《孤舟记》邢雪霄

29、别扭 --

　　李穆将宋廉拉到角落，劈头盖脸地质问他：“易洛怎么会在这儿？你让我跟着他的车护卫，是不是只要我没发现，你就不打算告诉我？”
　　宋廉拍拍她肩膀，脸上的笑容有些谄媚：“原本我是想要告诉你的，但是行泽不让嘛……”
　　她呼出一口气，斜睨着他：“你让我去你的私宅送信，该不会里面住的就是他吧？”
　　宋廉笑笑，没好意思接话，他原本只是不想易洛刚恢复就太过奔波赶回连泽，特意留他在昌峰休养，只是没想到他还能在雁城碰见李穆……他确实是起了兴致，有意戏耍他们来着，李穆和易洛关系匪浅，九卢山上还特意为易洛送去了红花荆芥，事后他同易洛调侃几次，易洛的神情都不太对，他便有心想要试探……恰逢使团需要四马乘舆，他先前从工部调派了一架马车，准备等易洛好些送他回连泽的，没想到他这边出使的队伍倒是先出了岔子，他一时兴起，就想逗弄逗弄他们，写了信找易洛“借”马车，信上不乏调侃胡诌之言，让李穆亲自送去了易洛休养的别院，不成想他想看的热闹没看到，倒是把易洛这尊大佛给请来了，竟要跟着一同去焉营……
　　他瞧着李穆表情古怪，忍不住劝慰：“好歹你们也是旧相识，多少还是有些情分的吧，忍一忍，到了边境，我想办法劝他回连泽去……他这腿，现在还没恢复如常呢……”
　　她胸口发闷，他们如今这般，叫她如何与易洛日日相对？况乎现在他们二人相顾无言，气氛总是微妙又尴尬，她消受不来。她揉了揉眉心，方才整个人还紧绷着，手还微微发麻，捋了捋事情脉络倒是冷静下来了，轻声道：“那我便不与你们同行了，你要送他回连泽也好，你们要一起去焉营也罢，都不归我管，我自己先行一步。”
　　说完转身便走，边走边补了一句：“马我就骑走了，你瞒我这么多事，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哎！别走啊！”没想到她半分都不犹豫，这样就要走，宋廉伸手欲拦，可又想不出用什么名目留她，一拍脑门，小跑着去给易洛报信去了。
　　易洛听完宋廉所述，冷哼了一声，半天不说话，就在宋廉以为这事就要这么揭过去了，车外传来一道浑厚男声：“公子，人带过来了。”
　　宋廉推开车门一瞧，是易洛的侍卫徐冒，后面还站着一脸不乐意的李穆，乖乖，什么时候找人去拦的……？宋廉眼珠一转，闭上嘴静观其变……
　　易洛缓缓开口：“你要去焉营，我们也要去，你需要路引，我需要护卫，结伴上路，各取所需罢了，达成各自目的，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见李穆垂着眼，半天不答，他又嗤笑一声：“还是说现在只有易昙使唤得动李副将了？”
　　李穆抬起眼睛，直视易洛双眼：“你不必讽我，没有关牒我一样能混进去，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一定要跟着你们走。”
　　见她视线坦坦荡荡望来，易洛反倒笑了，他病容仍在，整个人透出一些苍白的脆弱感，这样一笑，整个人说不出的俊秀瑰丽。
　　“你要理由？”易洛掀起自己腿上覆盖的锦被，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右腿，“这算理由吗？如今我却是这样不堪大用的模样，请人护卫我一程，不为过吧？”
　　李穆脸上骤然失色，自知情后，她未有一日忘记过易昙手下对公主府所犯之事，可这四年来，她从不知道易洛也受了这样大的苦痛，直至在许巷与汪朗易洛重逢，汪朗的表妹东楠告诉她易洛的遭遇……她能为言言、为五姐、为整个公主府复仇，可她从没想过，如何再为易洛复仇，再为他抚平心口洞缺，再让他恢复往日活力……此刻易洛指着她近日午夜梦回的惊痛之事，言词如冰锥狠狠刺进她的心口，她五脏六腑说不出的剜绞，嘴上却无言对之。
　　瞧见她这般神情，宋廉有些于心不忍，他心里一直当李穆是个小姑娘家，与她接触下来，也看得出这姑娘完全不是传闻中那般乖张狠戾，虽然知道易洛一直为断腿之事耿耿于怀，可究其根本，无非是各方势力的碰撞角逐罢了，当年的他们二人，只是被掌权者波及的无辜少年……
　　“不知李副将到底要去焉营做什么？”还是易洛打破沉默。
　　李穆轻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不知六殿下又要去焉营做什么？”
　　易洛冷笑一声：“用不着你来管。请教一下李副将，我给的理由，够不够让你护送我们前去焉营？”
　　李穆眉间隐隐有哀戚之色，低头抱拳行礼：“……够。”
　　见她行礼，易洛像是突然没了兴致，招招手让车外站着的徐冒把车门关上，马车门紧闭，他胸口绷着的那团力气才松弛下来，将整个身子靠在车框上，重重叹了口气，眉间全是疲惫之色。
　　不对劲，哪里不太对劲，宋廉眉头纠结，原来他不是想错了，是之前把事想浅了，这分明就是有大情况啊！他试探着开口：“行泽，你觉不觉得……”
　　他说话的时候易洛还闭着眼，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他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你觉不觉得你刚刚的话，像在闹别扭……话也说得欠揍……有种上赶着刺挠人，等着人扇你的感觉……”
　　易洛缓缓睁开眼，斜睨着他，沉默不语。
　　宋廉接着说道：“再说了，我小叔叔在昌峰虽无实权，但好歹也是太师，绝对的德高望重，他此次出使，队伍里配备的都是一顶一的好手，这些你都心知肚明的吧，怎么就平白的非要说你缺人护卫……你这不是诓人嘛……”
　　他后面的话声音愈来愈小，乃是易洛目光愈来愈冷所致，他一向很懂看人脸色，干脆噤声，眨巴着眼睛看易洛，易洛冷哼一声，知道宋廉能跟四哥玩的好，必然是有臭味相投的地方，就比如爱好戳人肺管子，他也懒得搭理，闭上眼下逐客令：“你去同宋先生讲好，官传上加上我和徐冒的名目，就说是带学生出门去长长见识。”
　　宋廉撇撇嘴，嘟囔道：“使唤我就算了，还使唤上我小叔叔了？”
　　易洛复又睁开眼：“也行啊，我亲自去同宋先生商量。”
　　宋廉认怂，摆摆手自己下车：“得嘞祖宗，您歇好了，把腿先给我养好了，我也好跟你四哥交代，有什么事我去办，我合该欠你们老易家的！”
　　宋令年听闻连泽六皇子要跟着他们一起去焉营，脸上倒是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他出发时便见多了马车，当时只以为是宋廉又出了幺蛾子，捎带了什么人，原本他让宋廉和宋怀西跟着出使也是想磋磨他们二人，让他们在尔虞我诈的名利场里滚一遭，好长点心，只是没想到跟来的人是邻国六皇子、宋廉的病人，他无甚可计较，只叮嘱了宋廉几句，平日里一定把易洛的身份掩藏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下轮到宋廉傻眼，他心里打的是让小叔叔出面把易洛遣回连泽去的主意，万万没料到小叔叔倒是同意易洛跟去了，这还让他拿什么由头把易洛送回去？
　　宋令年瞧着宋廉的怔愣样子，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四处行医这么多年，又是快三十的人了，除了医道也没见你开别的窍，少在我眼前头碍事，滚滚滚！”
　　出了门后宋廉走至驿站中庭，抬头望天，今天他走哪儿在哪儿被嫌弃，彷佛借了宋怀西的身子过了一天似的，往日里他走到哪里都是个迷人精，可是男女老少都待见的“宋神医”，就连九卢山上以挑剔刻薄闻名的薛重瑶都要尊他一声前辈，怎么这趟跟着小叔出使，他的个人魅力仿佛坠入深谷了一般，宋廉皱起眉头，重重叹了口气……
　　应承了他们要护卫使团一行去焉营的差事，李穆才重新计较了一下，昌峰到焉营其实可以走泾江，选个风向好的日子，驶一艘大船逆流而上，十分便捷，往来船只也经常如此运货载人，但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使节这次要取道连泽边境，一路走陆路去焉营，再好的乘舆驶到了他人地盘上，只要不是镶金嵌玉世间罕见，又能充哪些排面？不过她自然不能去同太师讲这样的便宜话，她唯独担心一件事，昌峰焉营并不接壤，若要驾车去焉营，势必要过连泽的边关，但宋廉这次再三向她保证，他们一行无须入境，绕道而已，早已和连泽写了文书，她才勉强放下心来，又怕宋廉到时候再杀个回马枪，随时再冒出来一件事欺瞒于她，她还是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至于易洛，她心里有些别扭，她如今有事没做完，自然不会分心去维护她少年时的欢喜，可易洛的言语行为，每每都如钝刀子割肉，让她与自己最痛楚的回忆相撞，她难过了一小会儿，倒是自嘲地笑了，若能承受住易洛一路上的冷嘲热讽，说不定她也不必再维持着这份对他的负罪感，艰难过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