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记》邢雪霄

28、大人物 --

　　使团出发前还有许多规矩要做，好在他们昨日大都已经做足做全，今日整顿后再出发，也只是在出了城后，使节训了一番话罢了。李穆借此才远远瞧见了昌峰的太师大人的真容，模样端正威严，身形虽不板正，但举手投足自有一番气度。
　　李穆虽是担了个护送的虚名，但也不好什么事都不做，她骑马跟着车队倒二的马车，尽心看顾。原本她以为马车里没人，只是放了随行的物资，白日里为了赶路，大家也只是行进的慢些，在马上将就吃些干粮，她也未见赶车的车夫朝马车里递吃食，直到傍晚他们赶到了一处驿站，准备整顿一下趁夜赶路，周遭再无喧嚣的车马声，她才听见马车内有低声絮语，惊觉原来有人在车上。
　　虽然不知车上何人，但想到出发前宋廉的态度，想来不是她能得罪的。眼见车夫也着急忙慌的去驿站里寻茅厕了，她驱马靠近马车，轻敲木窗：“贵人，到驿站了，可要下去休整一番？”
　　她凑近听答复，但半天无人应答，过了许久，才有一个浑厚男声答：“你自去吧，不必管我。”
　　她抬眼望望四周，值守士兵都是交替进驿站用饭休整的，想来她也无须太过紧张，便去拴了马进驿站用饭。
　　她走后不久，宋廉从第二架马车上歪歪扭扭地爬了下来，口中还嘟嘟囔囔：“睡也睡不踏实，快给我颠散架了……”
　　他一路走到倒二马车处，左右望望见李穆不在，敲敲马车：“她人呢？你给支走了？”
　　浑厚男声答：“吃饭去了。”
　　宋廉叉起腰：“怎么，你俩不吃了？是不是路上吃喝拉撒都得避着她啊？不想跟她打照面就别跟着去焉营啊，出了关你直接回家！我分一小队人马护你回去！”
　　马车里传出另一道年轻男声：“你写那样一封信，不就是想激我嘛，怎么我如今跟过来了，你倒不想我去了？”
　　宋廉的脸皱成一朵菊花，那封信吧……是有一些调侃的意味在，但绝对不是为了刺激着让他跟去焉营的意思，现如今，很明显，宋廉是玩砸了……宋廉长叹一口气，认了命：“也不可能一路都瞒着呀……一会儿我支开她，你们俩去好好吃顿饭吧，往后走未必天天有热汤食呢，吃几天干粮就有你们受的了……”
　　说完他也不等答复，自顾自进驿站里寻李穆去了。
　　一进饭堂他就瞧见李穆坐在角落默默用餐，旁边还坐了个他此生见过的最没眼力劲儿的东西——宋怀西。
　　宋怀西面前摆了一碗汤和几张饼，没怎么动过，但他嘴上倒是一直不停：“我堂兄怎么招揽的你啊？你有什么绝活儿？吃完饭露一手看看？”
　　宋廉走过去就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宋怀西！”
　　宋怀西一脸惊惧护住脑袋看他，宋廉瞪回去，手撩衣袍坐在李穆对面，一把端过宋怀西面前的吃食，笑着说他：“你自己再去拿一份吧！”宋怀西撇着嘴，一脸不情愿，但他一向不敢得罪宋廉，只敢轻轻拍了一下桌子，不大高兴的往厨房去了。
　　李穆抬眼看宋廉一眼：“你既是世家子弟，怎么从了医？怎么还去了……”怎么还去了连泽行医？她这后半句没问出口来。
　　宋廉掰了饼子扔在肉汤里浸着，就着手上的碎饼咬了一口：“你从前也是连泽贵族，这事你心里没数嘛？我们这样的新朝，贵族都不怎么值钱，沐国从前的老派达官显贵，但凡愿意站出来效忠新君的，哪个不比我们这样的世家值钱？连泽如此，昌峰自然也如此，还得好吃好喝供着那些沐国显贵，只为了凸显一个善待旧臣的贤达名声，朝堂上新旧交替，每日争夺无非是以权易权、巩固自身势力罢了，没几个做事的，我瞧不惯这些，你让我在朝老实做个世家子弟，算是折辱我了……”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想到九卢山上宋廉与四哥相熟，但听今日宋廉所述，确实很对得上四哥的脾气。她不敢深聊，又低头默默吃饭，倒是宋廉见她不语，又开口道：“吃过饭你陪我走走，有事交代。”
　　她看他一眼，点点头。
　　这驿站周围没什么民居，天色已暗，只有远处有些微灯火。宋廉嘱咐了侍卫几句，就提了盏灯，领头带着她往有灯火的地方走。半晌也没听见他开口，李穆忍不住先问：“你让我护的车上有人，是谁？”
　　听见这话，宋廉心中又暗骂了自己两句，面上倒是不动声色，侧身望她：“反正也是大人物，劳烦你尽心护送。”
　　李穆眯起眼，想到了什么：“你先前对你小叔说，你路上若是碰到了什么美眷娇娘……”
　　“打住！”宋廉连忙叫停，“打住啊！那车里要真是我的美眷娇娘，就让我遭天打雷劈行吧！”
　　李穆失笑，难得见宋廉这一脸嫌弃的样子。
　　“你与其猜那是我的美眷娇娘，你不如直接猜，那车上是我祖宗……”他又低声嘟囔了一句，只不过话说的含糊，她没听清，待她再问，宋廉就闭口不言了。
　　等他们二人散步回去，整个队伍差不多休整停当，准备出发了，宋廉回马车上睡觉前还不忘叮嘱她：“夜间赶路若是累了，可以去第三架马车上睡会儿。”
　　昌峰使团一行出发的晚，为了赶上焉营的大婚典礼，路上还是要走几天夜路的，念及大家刚出发，精神头好一些，便安排众人前几天赶路，到了焉营境内再放缓，这些行程宋廉之前都同她交代过，好让她心里有数。但她却是不敢给自己开这个小差去马车上休息的，宋廉平白带她入队，已然有些人有微词了，出使队伍中无有女眷，连女婢都没有一个，她若处处彰显自己独特，不是给宋廉添麻烦，而是给自己添麻烦。所以她路上最好能隐声匿行，能不招惹目光就不招惹，以免真的出什么岔子，耽误她去焉营。
　　行至夜半时分，突然听见她护着的马车里一声闷响，她正欲开口询问，里面的浑厚男声哼唧着开口：“……大半……夜的……你不必护卫了，去休息吧……”
　　她左右看看，除了前面驾车的车夫，跟着这架马车的就她一个，想来是在说她，遂低声作答：“多谢。”
　　使团队首开路的侍卫未见换班，护着太师的侍卫也未见换班，她也不好擅离，仍旧驱马默默跟着马车，好在今夜月色清亮，这些年她时常夜里赶路，但这般悠闲却是头一次，此情此景，倒让她难得的惬意。
　　清晨时分马车里又有响动，她还未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就从马车钻出来了，那是一名壮汉，身着暗纹锦衣，发髻散乱衣衫起皱，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眯着眼睛左右打量，瞧见一旁骑马跟着的李穆，他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怔愣了半天才嗫喏开口：“……不是……不是让你去休息了嘛……”
　　她闻言微微一笑，见那大汉面露窘迫，车夫也不大自在，指指道路两侧的灌木丛：“两位请便，我来驾车。”
　　那二人如临大赦，也顾不上不好意思，相携去一旁方便去了，她翻身下马放长了手中缰绳，虚虚牵着马，侧着身子跳上马车，驾车继续缓缓前行。她靠在马车门上，才隐隐听见车内还有声响，原来还有人啊。瞧那壮汉行止不像宋廉说的“大人物”，说不定正主还没露音容呢。
　　待车夫和大汉回来，她又上马继续跟着马车，不一会儿又听见那大汉浑厚的声音传来：“天已亮了，你不必护卫了，用点饭食去休息吧。”
　　她心知行程是隔天赶夜路的，若是她这会儿休息去了，晚上真的休息时她倒是醒着了，所以也没答应，只是低声答他：“我按行程安排休息即可，多谢好意。”
　　等了半天，那壮汉也未再说话，她听到车内隐隐有谈话声传来，但车马行进途中细小声响实在嘈杂难辨，她便也不再分神去听车内动静。
　　到了夜里，一行人在就近的驿站入住，休憩一晚再出发，宋怀西又不嫌烦的凑了上来，盯着她牵马拴马，盯着她用饭，嘴上也不带闲着，一直打听这打听那，宋怀西见她不爱搭理自己，也不气馁，反倒越挫越勇，一直跟着她絮叨，倒是她后来烦了，开口问他：“宋公子，你贵为太师公子，事务繁忙，倒也不必一直来关心我做了什么吧？”
　　宋怀西当即泪光闪闪：“你愿意同我讲话啦！”
　　她听见这话额角突突的跳……也不搭理他，回自己房间里大门一关，闷头补觉去了。
　　接下来几日她瞧出些端倪，宋怀西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要来同自己搭话的，每每都是休息时间来缠着她，终于有一日她撞见宋廉拉着宋怀西说悄悄话，便凑过去隐在暗处听……
　　“堂兄，我还得拉着李姑娘说多久的话啊，她都不爱搭理我，我还硬凑上去，我对溪娘都没这么上心呢！”说话的宋怀西一脸的委屈。
　　“……赶路的时候又不用你过去卖脸，就休息的时候拖着她，别让她看见马车上的人就行。”
　　马车上的人？李穆沉思，一共六架马车，首车是太师乘舆，行路以来她从未上前去叨扰，次车是宋廉座驾，而宋怀西一直是骑马在外护送的，偶有休息也是上的宋廉的车，三车一直以来都是空置的，四到六车，除了她护送的五车，其余两车未见有人出入，这几日倒是见过有人上那两车取物件，想来都是载日常用品的。既如此，那宋廉到底担心自己见谁？她灵光一闪，她护送以来，从未与五车内的正主打过照面，既然宋廉如此防备，一定是五车上的人与她有什么干系，思及此处，她直接从暗处出来，路过宋廉和宋怀西身边，十分淡定的扔下一句：“宋先生如此防备，我倒要看看车上到底是谁了！”
　　待宋廉反应过来去追，她人已经轻飘飘地翻身从二楼跳下去，几步跃到马车旁，推开了车门！她也不客气，直接坐在车榻上捉奸在床似的扬着头往里看——这下倒是她愣住了……
　　除了那与她打过照面的壮汉，车上还有一人……是……易洛……！
　　易洛像是仍在病中，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蔫蔫地靠着车框休息，如今天气炎热，他腿上却仍覆着锦被，瞧见她未打招呼大剌剌的直接进来，眉间露出一丝厌弃。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涨红了，瞧见易洛如此神色，又看那壮汉一脸呆滞似还没回过神来，她也没说话，默默退出厢内，还将车门闭好了。
　　她抬头正对上赶来的宋廉的视线，狠狠剜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