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记》邢雪霄

21、尾巴 --

　　李穆离了薛府连夜下山，到了山下已是清晨，她身后有几人远远跟着，她心知是荆芥花招来的尾巴，没想到她溜进薛府的时候没人注意，溜出来的时候倒被人盯上了，这样也好，至少那些人以为花还在她身上，不会去找薛重瑶和他们的麻烦……
　　九卢山下的小镇子没有驿站，李穆一思索，她的手下得了药肯定趁夜便回珮郡复命，马匹更是不会给她留的，她便找附近早集上的农户买了马，备好干粮，一路北上往昌峰的都城雁城方向，替人办事去。路上她歇息的时候，倒是看见跟着她的那一行人也骑了马在远处跟着，她停下休息，那伙人也在原地盘桓着不过来，李穆环顾四周，此处开阔偶有商贩车队经过，估摸着那伙人是想等到了僻静处再下手。她来昌峰拿的是通商路引，若真的同这伙人在官道上打起来引人注目，怕只是徒生事端，思及此处，太阳西垂之时，她便勒马掉头往山林中去，把跟着她那伙人诱进山林。
　　后面那伙人眼见她孤身一人往山林里去，催马疾驰围了上来，对方只有五人，李穆心中自有成算，勒马回身先开口问道：“诸位有何贵干？”
　　为首的绿衣壮汉答：“姑娘，你将取走的红花荆芥给我们，我们不会为难你。”
　　算算时间，这会儿易洛肯定已经用上药了，李穆笑笑：“花是我取的没错，可我已经给别人了。”
　　一旁的喽啰在马背上歪着身子同绿衣壮汉低语：“大哥，我们从她出薛府就跟着她了，除了见她买马买吃食，并未见她把花给别人。”
　　绿衣大汉闻言直起身子，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你诈我们呢？那花定还在你手上！”他从腰侧抽出大刀，指着李穆：“你若识相，趁早将花拿出来，我们可放你一条生路。”
　　李穆嘴角笑意更深：“诸位如此了解红花荆芥，想必是九卢山的常客，那诸位可曾去洞中与那位高手对打、尝试过摘花？如若你们连洞里的大哥都打不过，又有什么自信来与我比试？”
　　大汉面上一红，心中打鼓，他们若是能从洞中灰影身上讨到便宜，早就把花摘走了。
　　一旁的喽啰又凑上来：“大哥，听说这女的第一次进洞的时候，折了好几个手下还受了伤，也没得手哩……后来谁知道她用什么妖法将花摘走的……！”
　　李穆耳力不错，他们压低声音说悄悄话，她也能辨个大概，这会儿听见那小喽啰的话，她心下暗叹当时戏做的太足，不等那壮汉发话，她朗声道：“几位，我说了花不在我身上，我还要去雁城办事，难不成几位还要一直跟着我去雁城？既然你们不相信我的话，要不咱们现在打一架吧。”
　　绿衣壮汉听她这么说，倒是慎重了起来，没多想，大刀一挥反而领着人走了。
　　李穆心中疑惑，这些人行事做派都似江湖草莽，她从前见过的这类人遇事不碰壁是不懂回头的，断不可能被她几句话喝退，她多留了个心眼，怕再被这些人缠上，连夜赶路往雁城去。她沿着官道奔赶，途中稍事休息就在驿站换马再行，隔日清晨就到了雁城城门，她没进城，骑马上了雁城北面的虎头山，这山山势平缓，上下都有宽阔的土路，她快马加鞭已近山顶，已经瞧见前方的石砖路了，想来是通往山顶寺庙的，回头望却见山腰上有大片扬尘，应是有不少人快马行过的景象。李穆叹口气，只希望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她一时也不敢往山顶的普安寺去了，若后面那队人是跟着她上山的，她怕是事办不成，反倒先冲撞了人家佛门净地。
　　她瞧了瞧附近的山路，走了一条岔路去往离山顶寺庙远一点的地方，在一处树木掩映的角落寻到个小山洞，她就站在洞口处，隔着层层叠叠的草木树影看着那岔路口，不多久，一队人马行至此处，李穆定睛一瞧，果然是之前的绿衣大汉……他这回领了十几号人，原来先前佯退是叫人去了……
　　眼见他们一行人在岔路上争讨半天，就要驾马上普安寺去了，她可不敢想象这批莽汉冲进寺里会如何行事，当即拨开眼前草木枝叶大喊：“那位好汉，我在这儿呢！”
　　那群人齐齐望过来，李穆翻身下马，三两下解了马鞍的皮扣、松了缰绳把马放走了，人往身后的小山洞里退，这么大一帮子人，若是在马上，那些人你一刀我一剑的迟早把她乱刀砍死，不如去洞中搏杀，不必腹背受敌，自己还能省点力气。
　　不料她进了洞，却瞧见洞深处放了香案火烛，还有个老头儿盘腿在香案前坐着。
　　她心里暗叫不好，要退出山洞，洞口已经被那群人堵住了。
　　盘坐着的老头儿听见动静，回头一瞧，山洞入口被一堆壮汉围堵住了，老头捋着长须，面露疑惑，又打量着旁边站着的小姑娘。
　　眼前情形骑虎难下，看来是要连累旁人了，李穆只能破罐子破摔，嘱咐那老头儿：“这位老先生，此事与你无关，波及到你实在惭愧，请你先躲到香案后，以免待会儿误伤到你……”
　　洞外站在人群中的绿衣壮汉嗤笑一声，大声道：“你自己都要死了，还顾得上别人性命？”
　　李穆瞪他一眼，横档在老头儿前面，手握刀柄，正欲拔刀，身后老头儿突然开口问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李穆困惑，侧着头打量，这老先生面无惧色，甚至可以说是神色悠闲……
　　见她不答，老头儿又道：“看你心地不错，我也不是什么坏人，你可以叫我屈屏……”
　　绿衣壮汉听见他在这儿话家常却是怒了：“瞧不起谁呢？”大喊一声提刀冲过来。对方人多势众，洞内又狭窄，最多只能三人并行，她虽不至于招架不住，但还是怕动起手来那老头会遭殃，灵机一动拔刀灭了洞中烛火，洞中霎时变暗，她低喊：“老先生你往后退退，我待会儿要是还有命，再告诉你我叫什么吧！”
　　屈屏咧嘴一笑，这小姑娘越看越顺眼，盯着她道：“你既有心护我，我也帮你一把吧，小丫头，身子借来一用！”
　　李穆不解，却见眼前的屈屏化作一团青烟，当即撞进她身体来。
　　洞中昏暗不辨细微，但冲在前头的几人何曾见过这等诡异情形，当即放缓了脚步不敢上前来，此时的“李穆”看上去却与刚刚不同，她之前对绿衣壮汉说话也算得上客气，他们便觉得这姑娘很好拿捏，现下却是——她只站在那里活动活动手脚，丢了手上的刀，手掌握拢成拳，一眼扫过来，眼神锋利又戏谑，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邪气。
　　但见“她”似乎适应了身体，抬头勾唇一笑，直袭她身边最近的绿衣大汉。
　　那匪首只受这一拳，便瘫软在地，无声无息。
　　其余人见状，纷纷扑上前来劈砍，但此时已经不是以多欺少的围杀，而是“李穆”一个人的狩猎场了，她手无刀兵，闪转腾挪，身法说不出的诡异，但凡她出招，便有人中招而倒。
　　待她踩着莫测步伐、开山辟路一般行至洞口处，地上已经倒了七七八八的人了。
　　剩下洞口处的几个大汉，眼见如此情景，竟是连面子也不顾，跌跌撞撞的跑走了……
　　“李穆”周身冒起青烟，屈屏在一侧慢慢凝成人形，他与李穆面面相觑。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二人一齐开口，彼此都一脸疑问。
　　不待屈屏回答，李穆也不执着于答案，俯下身去看地上的人，翻翻捡捡查看伤情。
　　一旁的屈屏凉凉开口：“没死，震晕了而已，老夫现在可是不能造杀孽的。”
　　“你练的这是什么功法？我从来没见过。”李穆抬眼看他。
　　“老夫还想问你呢……”他捡起李穆的刀，“你这样的后生，从哪儿冒出来的，年纪轻轻，竟是如此……”
　　李穆一把拿回自己的刀，也不听他往下说，跨过地上倒着的一众壮汉，往洞口去。
　　屈屏也不恼，还是死皮赖脸的跟在她身后叨叨叨。
　　“你看看你看看，年轻人，你是不是不尊重老前辈，刚刚你还说你要是活着就告诉我你叫什么，现在你也不说……”
　　“诶？我又不是神仙，你要是自己不说，我怎么猜得出来你到底叫什么呢？”
　　“你方才见了我独一无二的功法，一定被这玄妙的招式给镇住了吧！”
　　“你心里一定很想知道我师从何处，修的什么行练的什么法，对不对？”
　　“你还别不说话，小丫头，我知道你心里好奇的要死唉……”
　　“哎……你怎么还越走越快了呢……？”
　　几步路，屈屏在一边一直嘚啵不停，李穆最怕跟能说会道的人打交道，当即站定，一脸诚恳看着屈屏：“老前辈！”
　　屈屏一脸得意，等着她恭维或是赞叹。
　　“多谢前辈为我解围，今日打扰实在抱歉，我有事先走了！”
　　屈屏嘴巴张大，稀奇了，这世上还有这种人？眼见着她快步出了山洞，牵了一匹那群人遗落的马，翻身上马就要离去，屈屏叉着腰站在洞口，大声自卖自夸：“小丫头，你不知道普通人想见我一面有多难啊！你赶紧回来，珍惜一下与世外高人的相遇！我可以大发慈悲传授你一些功法诀窍！”
　　李穆在马上侧着头望他：“我最害怕奇遇，因为我不能把我的好运气用在奇遇上，前辈还是等个有福气的人吧。”言罢不等屈屏说话，驾马离去了。
　　屈屏得意的神色僵在脸上，得好几十年，没见过这么不给面子的后生了吧……
　　不过……
　　“有福气的人”隔了两个时辰还是骑马回来了……李穆骑马回到山洞处，洞里歪七扭八晕倒的大汉已经都不见了，她朝洞里的屈屏望去，他正悠哉游哉躺在地上，屈屏听见动静也抬眼来瞧她，见她神色有些不解，道：“他们醒了，自己走了，我可什么都没做。”
　　李穆将信将疑，走近他站定，屈屏整个人歪在地上，双手交叠在脑后，一条腿还搭载另一条腿上，一下一下抖着腿，她心里一扇崭新的大门被推开：原来世外高人，就是这样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