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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长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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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穆走回山顶小亭子处,那里已经没了易澜和宋廉的身影。她也不停留,绕过薛府往小瀑布那里的山洞去。
虽是深夜,瀑布上游下游的人竟比往日更多,想来是峭壁处的花已被人摘走,不甘心的人们便又聚在了此处。周围有人还醒着唠闲嗑,见李穆独自沐浴月色走来,与身边人调侃:“那姑娘你瞧见没有!前几天夜里也来了,瞧她的阵势还以为有多好的功夫,没料想被里面人打死了好几个手下……最后就剩两个人逃出来了……你瞧她,今日竟然一个人又来找死了……”那些人议论纷纷,但听闻她曾落败逃走,便对她失了兴趣。
李穆对议论声充耳不闻,径自走进洞里,她靠近荆芥花,灰色身影出现,见她独自前来,灰衣人隐在阴影中不动,问她:“想通了?”
“没想通,但我需要荆芥花,”她神色肃穆,“你的忙我可以帮。”
“拿走了这花,事情你可一定给我办成才行,”灰衣人声音愉悦,“要是没了这花做鱼饵,谁还会在外面盘桓,就算我想再找其他人帮我,也没有小鱼儿愿意上钩咯!我这是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啊!”
李穆抱拳:“但凭前辈驱策。”
灰衣人十分满意的笑了笑,调侃她:“来来来,你说说,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李穆眨眨眼,道:“还债。”她俯身摘了地上的荆芥花,拿出一方锦帕包起来,转身离去。
山洞顶上的豁口处趴着个人,正是苦心经营许久想要拜入灰影门下的于亮,他张着嘴大口喘着气,旁人听见他声响,讥讽他:“于公子,大半夜的不睡觉,练什么神功呢?”
但见于亮手颤颤巍巍指着洞里,那人好奇,凑过来看,一看吓了个半死:“花、花没了!”想到方才只有那女子进来过,他大声疾呼:“那女的,把花偷走了!”
这一声喊醒了不少睡着的人,四处散着的众人皆不敢相信,推挤着往洞里去,挤不进去的也匆匆绕到豁口处往里瞧,洞里那株红花荆芥,真的没了!洞中乌泱泱挤着几十号人,守着花的灰影也不再现身。众人不禁悲愤,从前有人想靠人多挤进洞里将花偷走,往往进去十个人,其他人便被无形的屏障隔在外面了,根本进不去,而进去洞中的十个人,往往也不够灰影打的,都是灰溜溜被揍出来的份儿,现如今他们一众人摩肩擦踵挤在洞中,没了花,也没了守花的灰影!众人这才有了实感,叽叽喳喳、破口大骂,还有人放声痛哭,也有人不忿,打听清楚后,提了兵刃就往李穆离去的方向追了。
于亮坐在豁口不远处哭丧着脸喃喃自语:“我诚心诚意……鞍前马后……我还怕他在洞里待着闹心,那尸身都是我跟人搭手拖出来的……我这般尽心尽力,他都没想着收我为徒!也没想着把那珍贵药材留给我!这人……没有良心,这人没有良心!”
李穆怕有人跟着自己,没有从薛府正门进,观察许久确定没人跟过来,才翻了几处院墙跳进了薛重瑶的院子。
没想到薛重瑶人正坐在院里的石桌旁,闲适的摇着扇子品茗,见李穆做贼一般翻进来,脸上没有一丝意外的神色:“哟,散步呢?”
见李穆立在墙边踟蹰不语,她便猜出李穆不是回来找她的,便又道:“你走后宋先生来找我聊了聊,托我想办法再寻红花荆芥,我当真是难做啊!况且……若真如他所说,他的病人同你有很深的交情,他还来求我作甚,他去看看那插在石壁上的长矛就该知道,求你更快!”
薛重瑶瞧见李穆蹙起眉头,话锋一转:“李姑娘,我无意探你底细,人嘛,饿了吃饭,疼了喊疼,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我皆为血肉之躯,你这般不珍惜自己,又能空耗身体几年呢?”听见这话,李穆暗惊,她一直以为薛重瑶更侧重于做个生意人,从未探究她于医学上的造诣深浅,现在看来,自己的秘密被薛重瑶发现了。
“我只是惋惜,你这样好的体格,是爹娘赐予的,你肯定也勤加练习,才能让身体维持在这么好的状态……但受了皮肉伤,往金疮药粉里掺醉仙引,你的命够你挥霍多久呢?”薛重瑶表情难得严肃,她检查了薛小流给李穆换下来的裹伤口的麻布,里面残留的血迹和药味她闻到已经觉得哪里不对,比对许久、翻了不少典籍才得出结论,李穆在用醉仙引,这种药以草乌、川乌等制作麻药的普通草药为引,却辅以北方来的某种矿物磨制的细粉熬制成膏,人用在伤处会感受不到疼痛,自由行动仿若未曾受伤,虽能止一时之痛,但矿石细粉却是有毒之物,长期使用恐有性命之忧。
李穆闻言却松了口气,她原以为薛重瑶要“教训”自己,再或者是别有所图,没想到她只是在关心她,这世上不求回报,肯施予他人一丝善意的人,能有多少呢?薛重瑶肯定算一个,她自认区区贱命,二人相识也不久,薛重瑶还肯开口规劝,已经算得上是诚挚之人。可,李穆怕疼,从小就怕,从前阿爹也老觉得她娇气,可现在她有了让自己不那么娇气的办法,岂能不善加利用。
“多谢薛姑娘的关爱,可是人若要成事,怎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呢?”
薛重瑶一时语塞,但见她朝自己施了一礼动身要走,急忙轻喊:“你知道他们在哪个院子吗你就走?”
李穆回忆起薛小流介绍过的住贵客的院子,抬手一指。薛重瑶耷拉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指着另一侧墙壁说:“方向没错,但从这边翻过去更近一些……”
李穆咧开嘴笑,走过来站到薛重瑶指着的墙壁这边。
薛重瑶问她:“你找他们有事?”
李穆将怀中的小锦帕拿出来打开给她看,薛重瑶当即明白了过来,李穆这是给他们送药来的,很明显不是之前那一株峭壁上的荆芥,那么就剩下……
薛重瑶歪着嘴:“嚯,这山上的荆芥倒是都给你摘走了。我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多野生荆芥了……”
李穆将锦帕盖好,问道:“这药没处理过,能存放多久?可会影响药效?”
“摘下来一天之内入药熬制便可,”薛重瑶想了想又没好气的补了一句,“你放心,就算他们没发现你送来的荆芥,我明天也冲进去敲锣打鼓的提醒他们,把戏给你做足了……”
李穆朝她感激一笑,转念一想:“不如薛姑娘收着这花,明日直接给他们便是,不必同他们提起我。”
薛重瑶“啧”的一声嫌弃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贪人功劳这事我是不做的,既然病人是你的老相识,你就应当亲自送去!哪怕你打算现在偷偷去送,也不必过我的手!扭捏什么,怕听‘谢’字啊?”
李穆怔愣,好像是有些怕听见那个字,尤其还要从他口中听到那个字……但既然薛重瑶拒绝,那她就亲自送去,以她的轻功,大可悄无声息来回。思及此处她也不犹豫,借力翻身上墙。
薛重瑶被她这利落的几下惊艳到,眼见她要翻到墙那头了,才想起来提醒她:“病人在院子北面房间!”
不知道她听见没有,薛重瑶声音又大了几分:“病人在北面房间!还有你一会儿回来我这一趟,听到没!”
她听见隔壁有“咚咚”两声轻敲树干的声响,才确定李穆听见了,气呼呼的回小药房准备药材去了。
李穆落下来的地方正是这院落的小厨房后窗,小厨房里还燃着灯,不时还有说话声传出来,她小心翼翼贴着墙绕到正院,正院三间屋舍,每个屋子前都有两人值守,她悄声绕到北面屋子一侧,挑了窗栓翻进屋子,将锦帕包着的荆芥花放在床边,她借着月光去看躺在床上的易洛,他脸色苍白,呼吸声几不可闻,比之四月份在许巷见他,竟又消瘦了不少,李穆抬手去探他鼻息,只有微弱的气息扑在她指间,她的心泛起细细密密的针扎一样的疼痛,这样的疼,没法靠醉仙引抚平,她只好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就像从前那样。
李穆觉得眼眶酸涩,抬手擦脸,手背上湿漉漉一片,怎么哭了……
早晨宋廉来例诊,银针刚入穴位,易洛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倒是吓了宋廉一跳。扶易洛坐起,竟见他眼睛通红像一夜未眠一样,宋廉禁不住苛责:“大哥,给你施针喂药皆是为了让你忍过疼痛,你不该由着性子,应当好好休息才是,怎么这种时候还硬是不听话,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易洛脸色有些茫然,怔愣着说:“我……我只是……我好像听见有人……”
宋廉正欲细问,便看到他枕边摆着一团包起来的锦帕,乍一看是女子之物,他拿起来打开一瞧脸色大变:“来人,快来人!把门口值守的近卫都叫进来!”
此时易澜也晃晃悠悠进门,听见宋廉传近卫,快步上前打量易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易洛回道:“我没事。”
宋廉白了易洛一眼,将手中物什递给易澜,没好气的说:“给,瞧瞧,这是什么?”
易澜看着手中锦帕,又看看易洛,叹了口气,将东西递给易洛。
易洛看清这锦帕包裹的荆芥花,心猛地一跳。
宋廉和易澜正在一旁仔细问询昨夜当值的近卫。易洛靠在床上,心中暗想,这世上能有几人,能避开门外好手,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的走,只留下一株红花荆芥呢?想到之前四哥和宋廉支支吾吾总有话想说的样子,闻着锦帕上若有似无的香气,他终于明白,原来,她也在九卢山上……
昨夜他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他拼命想睁开眼睛,他很想看一眼,因为她,好像在哭。
李穆怎么可以哭呢?她可以是铁石心肠,也可以是冷漠无情,她不会哭,也不会软弱示人,她不会回头看一眼。可是,她为什么要哭呢……
她碰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情吗?
易澜在一旁唉声叹气,询问下来,近卫竟无一人察觉昨夜有人潜入,守在小瀑布处的侍卫倒是说了点有用的东西,昨夜一名女子取走了小瀑布的洞中之花,此时加以联想……他以手扶额:“早知道这死丫头会送来,我还好声好气拉着老脸去求她作甚!”
宋廉歪着嘴嘲他:“你含情脉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求她的时候她好像没搭理你吧?她这可不是冲你的面子,是冲你弟的面子哦!”
易澜作势掸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情十分猖狂:“怎么着,不都是给我们老易家的面子,反正我妹子没给你宋先生面子就是了!”
宋廉咬牙切齿,看看得意忘形的易澜,再瞧瞧还在发呆的易洛,嗤笑出声:“可不吗?你们老易家,出旷世英才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