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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迟来的心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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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色清亮,李穆借着月光往前路一望,心下有些不悦,路口处站的两人中,其中一人正是自己白日里已经拒绝过的宋廉。只怕他出现在此处是不肯罢休,还要来纠缠。她原本要开口质问宋廉,待走近两步看清了宋廉身边站着的人,却是吓了一跳。
宋廉身边站的,是易昙的四弟,易澜。
原本连泽和别国皇室一样,皇子皇女是要男女分开排辈分的,但国君的长女早夭,君后在自己的次女易湳出生后,于心不忍,几经权衡保留了已逝长女的封号和辈分,连泽此后便以长幼之序排列皇子皇女,是以易昙虽然在皇子中行二,但从前在连泽却是被人称为三殿下。而眼前之人,正是皇子中行三,由君后所出的四殿下易澜。
国君的子女都以连泽境内的水泽湖泊为名,澜江以两岸风景秀美,烟波笼罩而闻名于世,常得连泽文人雅客的不倦赞美,一如易澜本人,光风霁月,洒脱不拘,在国君的子女中最是不服管教,镇日里只聊风花雪月,不问俗事,人又十分俊美,一举一动都自成风流,不知是临波城中多少少女的意中之人。
可在此番情境下再遇易澜,还是和宋廉一起出现,李穆心中一沉,思绪转了几转,也不知这二人如何知道在此处等她,想来跟薛重瑶也脱不开关系……
易澜看着她微笑,不作声。他生着一双桃花眼,脸上带笑时眼睛也如弯弯月牙一样透出笑意。宋廉见他们二人都不开口,指着一旁的小亭子:“在下有事与李姑娘商议,可否到亭中小叙。”
李穆侧身冲属下点点头,留下他们三人,随宋廉和易澜二人去了亭中。
他们在亭中落座,一时无人开口,宋廉一双眼睛瞪着易澜,他才笑着冲李穆道:“满满,许久不见。”
李穆点点头。
摸不清她的态度,易澜笑着说道:“这么久不见,竟是同我如此生分了。”
李穆不想接话,她自从上次在许巷见过汪朗易洛,就知道自己无法拿现在的行事准则面对故人,况且,只看当时易洛和东楠对她的态度也知道,她此时在临波的名声必然不太好。如今宋廉带着易澜来见她,除了荆芥花,又还能为了什么呢?可是,和旧相识刚重逢便要去谈新交易,总不会愉快的……李穆心口闷痛,她幼时顽劣,和易洛他们闯了祸的时候,四哥没少帮忙求情。往往是国君或者阿爹在和他们两三个小人儿置气,只要四哥去找他们求情,就会因为他不着调的言行举止把战火引到自己身上,让国君他们忍不住转过头来教训四哥,事后易澜还经常冲他们调笑,说这就是他独创的兵法,围长救幼。
这样子的旧人若是开口问她要荆芥花,她能忍住不给吗?
见她不说话,易澜只好再同她搭话:“满满,我听宋廉说起摘花之人的姓名,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想到当真是你。”
“所以呢?”李穆终于开口,她竭力忍住自己想哭丧起脸的冲动,一脸防备淡漠的看着易澜。
易澜苦笑,见她不愿与自己寒暄,坦白来意:“想必你也猜得到,我是来请求你把荆芥花让给我们的……”
她认识的四哥哥,天生不爱求人,但此刻、此情、此景,让她鼻间发酸,她只好抿抿嘴巴,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宋先生应该也告诉过你,我做不了主。”
易澜和宋廉闻言,互相对视一眼。
易澜知道,此刻能做李穆的主的,应该只有那位叛逃而去、与自己同岁的好三哥易昙,如今,三哥才是李穆的“君上”,但他仍不死心,他还记得她幼时的精灵古怪,总觉得她还愿意顾念旧情帮他一把,他便开口再求:“我们真的是急需此药,满满,我们愿意重金相酬!或者你有什么要求,只要我办得到,尽管提出来!”
李穆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着,若是四哥像汪朗那样,对她从未有过怀疑,或者像易洛那样,厌恶她溢于言表,她或许都不会如此刻这般难过,可是四哥就是不提往事,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收敛锋芒好言相求,让她心里百感交集、思绪纷乱。李穆手不自觉去抓自己的佩刀,摸到刀把的时候,她的心就突然安静了,一切纷杂退去。她此次出门,带的是阿娘的佩刀,想到阿娘,她不再摇摆,易澜仍在说着他们可以用各种优渥条件来换这一株红花荆芥,她却开口打断:“四殿下的提出的条件都很好,我只想要一件事,你办得到,我们就往下谈。”
易澜以为她口风松动,是愿意将花让予他们,连忙问:“你说,什么事?”
李穆面无表情问道:“你能让死人复活吗?”
易澜一瞬间便明白了她所指何事,脸色煞白,瞪大眼睛,不再说话。
李穆见他不再言语,站起身来向他们二人抱拳:“既然做不到,那便换不了我手中药,告辞。”
她还未走出两步,易澜站起身急道:“是行泽!是行泽要用药!”
李穆愣住。
“之前他……四月里出门办事,腿又受了寒,原本宫里还储备了红花荆芥,他病情复发尚能应对,但有一些变故……加之行泽腿伤一直反复,起初只是偶尔疼痛,后来愈发严重,右腿疼起来彻夜难眠,直至不能行走,可宫里已经没有荆芥了,五月初我们便只能带着他来此求药,红花荆芥一直是他的治伤良药,但凡我有别的办法,也不必带他一个病患千里迢迢来这九卢山上!”
见李穆仍背对自己,不辨喜怒,易澜心下悲怆:“我听说你与他们在许巷见过,闹得……并不愉快……但行泽自断腿以来,已然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哪怕此次是带他上山求药,山路颠簸,他每移动分毫,便要忍受剧烈疼痛,满满,你与行泽同岁,从小一起长大,当年行泽正是溜出去追你,才受了这断腿之苦!你能否顾念一下往日情分,体谅下他此时所受的痛楚,帮我们……不!帮行泽这一次!?”
李穆仍一动不动,她这四年最大的长进,就是能将情绪埋在自己心底,她不再是那个被人关起来,只能捶门哀求的绝望少女了,即便此刻她胸口正有只小兽四处乱撞,可这只小兽,依然撞不开她已层层包裹住的心房。
她侧着头,看着宋廉,问:“他会死吗?”
听她这么问,宋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怕是不会给他们药了,他阴阳怪气说道:“此次无药,腿是肯定保不住了,锯了腿,命还是保得住的。要我说,你也不必为难李姑娘,你弟他没了腿不也正好,不用管他乱跑不乱跑,练功不练功了。”他这后半句,是冲着易澜说的。
锯腿……李穆喉间苦涩,易洛怎么可以锯腿……?从前他那样张扬跳脱,她极难想象,没了一条腿的易洛,会是如何模样……明明上次见面,他还把头昂的高高的,不屑与她来往的样子……她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使了很大的力气,才蹦出几个字:“四哥,抱歉……这花我不能给你……”
言罢她不敢回头看他们二人神色,快步离开,带着手下下山去了。
易澜和宋廉,没再出声拦她。
李穆一行人趁着月色下山,石阶湿滑又陡峭,下山的速度反倒是比上山还慢上许多。李穆走在最后,心口仍在钝痛,每往下走一阶,她就觉得脚步愈迟缓,呼吸愈凝重,她喘不过来气,抬头深呼吸,从树梢叶缝里看月亮,月色柔软明亮,她却觉得月光有些刺眼。她耳畔有细碎声响,她听不真切,也辨不清是什么声音,她在这细碎的声响带来的一重又一叠的惶惑中又一次体会到了四年前那种无力感……
耳畔声音愈大,有人在说——“满满!满满!现在事情未明,你该打起精神来,想办法替你爹娘沉冤昭雪才是,万不可自乱阵脚,颓丧挫败!我会去求爹,我每天都会去求他!求他放你出来,我们一同去找证据,为你爹娘正名,好不好?你别慌,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这是……?易洛的声音……李穆蹙起眉头,神色凄怆,那时她父母身死异国,她自己被爹的旧部护送回连泽,却在入境后被监视着押回临波城,关在将军府中,府中侍卫仆从统统换了一批,她听那些人在门外议论,大街小巷,已然将她爹娘视为叛国贼子,可她连事情为何发展到这般地步都不清楚,旧日的“长辈亲朋”没有一个来见她,只有易洛,每日都来宽慰自己,隔着门和她说话,守门的侍卫总是驱赶他,他却百折不挠,死皮赖脸的和侍卫求情,久而久之守门人都不厌其烦,瞧见他就当没看见……她那时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在父母羽翼下娇养出一派天真,虽被人关押看守着,可至少还是关在自己家里好吃好喝的供着,国君一定还在各方周旋,她可以等……她一直以为事情很快会有结果,可一个月过去,又一个月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在等待中逐渐绝望……
在连泽,何人不曾受过她父母的恩泽庇佑,他们为连泽征战,死后却无一人肯为她爹娘喊屈,她心门渐渐闭锁,赌气不愿意和易洛说话,可易洛还是每天来,隔着门和她说话,劝慰她,告诉她——他和汪朗一直相信,她的爹娘绝不可能背叛连泽!可她心里知道,她被软禁在府中,汪朗也被他爹关在府中不放出来,已然说明了国君和朝中诸臣对她爹娘的态度,爹娘已是他们手中弃子,他们根本不会为她爹娘正名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倚着门扉静静落泪,只能在心中无声叫嚣,她恨,她恨国君,她恨连泽,可最恨的就是自己的无能……
耳畔又响起易洛的声音:“满满!下个月瑜妃娘娘要办宴席,我爹允准了!最近他都不乐意见我,每次都让人把我拦在外面,到时候瑜妃娘娘办宴席,我就混在仪仗里,找机会求爹,让他放你出来!你一定要等我的好消息!”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临波城听到易洛的声音,此后很多天,他都没有再来过。她的心事逐渐沉淀,心里有了别的主意。
突然某一日,却是易昙带兵闯进将军府,他破开门扉,眼睛炯炯有神,站在她眼前伸出手:“你可愿随我走?我们去给你爹娘报仇!”
走!李穆心中的主意扎根,发芽,抽枝猛长,一瞬间迸出遮天蔽日的树冠,补齐了她心口上的所有窟窿,走!
那时易昙朝她伸出的手,她没有任何疑问便牢牢抓住了。
可,易洛呢……
他在哪里呢,他为何没再来看她,为何接她走的,不是他呢?她离开连泽时,有过短暂的疑惑,但她很快将自己的过往抛掷脑后,她不再朝后看,每日都当自己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只做眼前之事。
可就是此刻,易洛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回响,她却无法再置之不理,没错!她恨国君,她恨连泽,可她从来没有恨过易洛……不论孩童还是少年时,都是易洛和汪朗陪着她横冲直撞,她不知道和他们一起爬上屋顶看过多少次月亮,又和他们一起下河捞过多少鱼虾,即便她后来被关在府中,易洛也从没有放弃她,是他在当时的临波城中,为她留了一隅心安之处……从前的易洛,从没有对不起她……
“现在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吗?”她轻声问自己,一如当年她什么也无法为爹娘做一样。
她随易昙逃走的时候,骑走了父亲心爱的良驹,带上了母亲珍藏的长刀,也带着那枚母亲给她买的弃香香囊,那香囊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要怕,我在这。
是易洛写的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告诉她,她不是孤单一人。
别的物什她都不再眷恋,将军府的珍贵藏品她弃若敝屣,可她带走的东西,都是她仅剩的信念,那时候的易洛,于她是那样重要!她是多么依赖他、喜欢他啊!
李穆心突地一跳,喜欢?她捂着心口,鼻腔一酸,她怎么能如此迟钝?
听身后没了脚步声,前面走着的几人回头看她,却见她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发呆。
手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唤了她几声。
她回过神来,解下身上的行囊,扬手扔给他们:“你们回珮郡去,用法和禁忌我已写在纸上附在盒中,你们将它带回去交给主君。”
“我们回去?那姑娘你呢?”
“我还有事要办。”她转身往山上走去。
一人大声喊她:“姑娘,你不跟我们回去我们没法交差!”
李穆站住,侧着身子看他:“范致远只让你监视我,可没让你管我去哪儿。我若真有异心,他早死于我刀下了,还会给他这么多次机会试探于我?让你们回去,你们回去便是!他若问起,你将我原话带回复命!”
那人闻言,吓得不敢接话,见她脚步不停一路上山,他们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