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开春的时候 ...
-
开春的时候,公子楚来过一趟黄盖,顺便送来更多的工匠和杂役。
他自己轻车简从,只带了安白檀和五六名亲卫,沿着新修的官道骑马而来,比工匠和杂役早来了半个多月。城门口那块还没刻字的门匾终于被装了上去,上面是百里弘毅亲手写的三个字——“黄盖城”。字迹端秀而有力,墨色在春日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公子楚在城门口勒马,抬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转头对身后的安白檀道:“这黄盖是周瑜打黄盖的那个黄盖吗?”
安白檀也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评价,郎君不想做周瑜,他要的是天下。
北堂墨染在城中心那座还在加盖二层的木楼里见了公子楚。楼里还没装楼梯,只靠一架临时搭的木梯上下。北堂墨染站在二层的平台上,俯身朝下望了一眼,朝公子楚招了招手:“上来坐?这里风大,但是看得远。”
公子楚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推辞,踩着木梯稳稳地爬了上去。安白檀在下面站住了,四下打量了一圈城里的布局——新铺的石板路还在养护,路两边新栽的树苗用木桩撑着,远处有工匠在修缮一座旧宅的屋顶,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顺着风传过来。
楼上两人在平台上一张还没上漆的木桌旁坐下,北堂墨染给他斟了一杯当地的粗茶,茶汤在粗瓷碗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关内道的事,还顺手吗?”北堂墨染问。
公子楚端起碗喝了一口,眉梢微挑,但到底没有挑茶的好坏,只道:“比你想象中顺手。武铭升那个行军大都督,表面上威风,实际上调兵要三份文书,调粮要四道手续。圣人设计得精细,谁也动不了谁。”
“那正好。”北堂墨染给自己也斟了一碗,端起来碰了碰他的碗沿,“你坐得稳,我也省心。我这边的城墙还差一段没修完,万一真要打仗了,我这点人手可不够看。”
公子楚端着碗,目光透过茶水的热气落在北堂墨染脸上,隔了一会儿才说:“你辞了节度使,就是怕我忌惮你?”
北堂墨染放下碗,笑了一声:“你忌惮我还早,我怕的是圣人忌惮我,也怕我自己管不过来。这边的事够我忙的了,关内道的军务,还是交给更合适的人好。”
公子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他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扶着临时搭的栏杆望向远处——新盖的屋舍错落有致,炊烟正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袅袅升起,城西的工坊已经初具规模,屋顶上的风道在日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你这座城,”公子楚开口,声音在风里微微飘散,“比我预想中像样得多。”
北堂墨染也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还差得远。城墙只砌了东面和南面,西面和北面还没动工。城里的井只打了两口,还得再打三口才够用。商铺还没开起来,镇上的人嫌远,不肯过来做生意。”他说着,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耐心,“不过不急。日子还长。”
公子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木梯。“走了。”他说,没有回头,“下次再来的时候,你这座城大概能住满人了吧。”
北堂墨染站在平台上,望着他沿着木梯下到地面,翻身上马,带着一行人沿着来路出了城门。马蹄踏在新铺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律的声响,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声吞没。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下楼,忽然看见百里弘毅从城东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还在滴水的木桶,大概是刚洗了砚台,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卷新图纸。百里弘毅走到楼下,仰头望着他:“公子楚走了?”
“走了。”北堂墨染应了一声,从平台上探出身,“他说等咱们这里住满了人再来看。”
百里弘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图纸,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道正在消失的马蹄烟尘,忽然说:“那还早得很。”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安心——像是终于确认了,没有什么人会来打扰他们的日子。
北堂墨染从那架临时木梯上下来,走到百里弘毅面前,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那只湿漉漉的木桶,顺手把他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早得很才好。早了才有得忙,有得忙才觉得日子过得实在。”
百里弘毅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朝工坊的方向走去,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新铺的石板路上,一来一回,挨得很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
春天种下的桃树苗在夏天的雨里拔节生长,到了秋天已经蹿到了半人高。百里弘毅每隔几日就去看看它们,有时候蹲在树根旁边,捻一撮土在指尖搓一搓,判断墒情如何,有时候只是站在田垄边上发一会儿呆。北堂墨染偶尔会绕路过来找他,也不催他,只远远地站在那边等,等他看完桃树的叶子,再一同走回城里去。
城里的商铺终于在秋末开张了第一家——一间卖油盐酱醋和干果杂货的小铺子,掌柜的是从镇上迁来的老汉,儿子在工坊里当工匠,媳妇在灶房里帮着春来做饭。铺面不大,门板也是旧的,但门口挂了一面新做的布幌子,迎风招展,上面写着“黄盖杂货”四个字。
春来路过时在那幌子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很久,转身回灶房多炒了一个菜。
云麾被百里弘毅派去镇上采买新一批的窗纸和桐油,回来时骡车上多了一捆书——是他自己掏钱买的,几本工部旧刊的营造法式,还有一册手抄的《水经注》。百里弘毅翻了翻,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书收进了自己书房那只已经快装不下的箱子里,然后在云麾的工钱簿子上添了一笔。
入冬前,城西的工坊终于正式开了炉。第一批锻造的是农具——铁犁和锄头,然后是门窗合页和门闩。红彤彤的铁水倒进模具里,腾起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工坊里的工匠们围着炉子忙得满头大汗,偶尔有人喊一句“火再旺一点”,声音在叮叮当当的锤打声里传不了多远就被吞没了。
百里弘毅站在工坊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手里的图纸已经画到了城墙西北角的加固方案,那一段土质偏软,他打算在地基下多打一层三合土。北堂墨染从工坊里走出来,袖口上沾着铁屑和炭灰,在冷风里哈出一口白气:“这一段加固好了,明年雨季就不怕地基沉降了。”
百里弘毅“嗯”了一声,将图纸卷好收进怀中,抬头看了看天色。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天边只剩一线浅金色的光,正一点一点地被暮色吞没。他转身往回走,北堂墨染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刚铺好的石板路,路面被夕阳映成暖橙色,踩上去有一种踏实而安静的声响。
神都的消息一年一年传过来,圣人又改了年号,连万岁通天这样的年号都能用,简直闻所未闻。
日子如水般流淌,恍惚让百里弘毅有一种人间一日,世上千年的荒诞。
那是一个春日的傍晚,信使骑马赶到城门口时,北堂墨染正在和百里弘毅调试一架新做的水车,衣服下摆湿了大半。他接过信使递来的密函,站在水车旁边就着夕阳的光拆开看了一遍,然后沉默了很久。
百里弘毅从水车底座后面探出头来,见他面色不对,放下手中的扳手走过来,扯过信纸也看了一遍。
信上写的是一年多前的事了——神龙之变,圣人退位,太子登基。但登基的不是公子楚,也不是公子楚的父王李旦,而是那位曾经被圣人压制多年的太子李显。据说事变那夜,内卫调了千余人围了宫城,张家兄弟被斩于殿前,人头悬在朱雀门上示众三日。公子楚没有参与那场变乱——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没来得及参与。等他得到消息时,新君已经登基了。
北堂墨染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在水车旁蹲了下来,伸手拨了拨叶片上沾的水珠,隔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百里弘毅没有接话,只是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两人肩并肩地蹲在那架还没完全调试好的水车旁边,冬日的水渠里流水声细而长,在暮色里像一条光带。“你早就猜到了?”
北堂墨染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望着水车叶片上不断滑落的水珠,低声道:“他太想坐那个位子了。想得太久,反而在关键时刻犹豫了。真正能成事的人,都是该出手的时候心硬如铁,想都不想就跨过去。”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他输给了自己的犹豫。”
百里弘毅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拨了拨水车边缘的一枚木榫,确认它没有松动:“那我们呢?我们算赢了吗?”
北堂墨染偏过头来看他。暮色落在百里弘毅的侧脸上,将他清瘦的轮廓镀成浅金色。北堂墨染看了一会儿,伸手将他袖口上沾的水迹轻轻抚了一下:“我们不在这盘棋里。”
百里弘毅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不在。”
他站起身,朝北堂墨染伸出手。北堂墨染握住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两个人并肩沿着水渠往回走。远处城里的灯火已经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在暮色中像一串暖黄色的珠子,沿着新铺的石板路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城东那片已经齐腰高的桃树林里。
又过了两年,公子楚终究还是抓住了他的机会。
新帝积弱,韦后乱政,那段日子北堂墨染关起门来在黄盖城里造了一架新的水车,比以前那架更大更稳,能多灌溉半片田。消息传到黄盖的时候,他正蹲在水车旁边调试转轴的角度,听见百里弘毅从坡上走下来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是不是他动手了?”
百里弘毅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里那张刚收到的密报摊开放在膝上:“有了武周这个前车之鉴,文武百官怎能让李唐再步一次后尘。韦后跋扈,却无才干,早惹得满朝文武怨声载道,公子楚于是联合太平公主诛杀韦后,扶他父王登基。不多久,他父王让位给他了,名正言顺。”他把密报折好,“如今他业已筹备还都长安了。”
北堂墨染将手里的扳手搁在水车底座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灰。他望着远处那片新抽了穗的麦田,隔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他总算是坐到那个位置了。”
百里弘毅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麦浪被风拂过,一层一层地推向远方,像一片绿色的海。“他会是个好皇帝吗?”百里弘毅问。
北堂墨染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应该不会比前面几个差太多。”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不过这件事跟咱们的关系不大。山高皇帝远,而咱们的桃树只有二十步。”
百里弘毅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望见不远处那片桃林——如今已经长成了,春日里开花的时节满树都是粉白,秋日里枝头坠着沉甸甸的果实。他收回目光,看了看北堂墨染。那人站在水渠边上,头发被风吹得微乱,衣摆上还沾着泥点,看起来和初遇时判若两人,却又好像一直没有变过。
“走吧。”百里弘毅说,“去摘桃子。”
北堂墨染笑了一声,转身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个人沿着水渠往桃林的方向走去,日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刚抽穗的麦田间缓缓移动着,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树,根须在地下紧紧缠在一起,谁也分不开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