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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又过了很多 ...

  •   又过了很多年。

      黄盖城里早已住满了人,街巷纵横,商铺林立,每逢集日便有附近村镇的百姓挑着担子来赶场。城西的工坊规模扩大了三倍,不仅打制农具和门窗合页,还开始造一些小型的灌溉器械和畜力磨盘,远销到陇右和关内道。百里弘毅的图纸摊满了书房那张大桌——那张他刚搬来时想要做的、能摊开整张图纸的大桌子,如今桌上堆满了卷轴和工具,边角处还放着半杯凉透了的茶。

      北堂墨染偶尔会从窗外经过,隔着窗看他,敲两下窗棂,喊一句“吃饭了”,然后等他从图纸堆里抬起头来,应一声“这就来”,再慢吞吞地放下笔,跟着他去灶房。

      春来如今已经是黄盖城里最有名气的厨子了。他的灶房从城东那间小棚屋搬进了城中心一座带后院的大铺子里,雇了三个帮工,每日天不亮就开始忙活,到了饭点时门口排队的人能排出半条街去。他做菜的手艺比神都那些大酒楼的掌勺也不差什么了,但每逢百里弘毅来吃饭,他还是要亲自下厨,做几道当年在神都时的老菜——桂花糕、莲藕排骨汤、蜜饯梅子,每一样都做得比当年更精到。

      云麾已经离开黄盖多年。

      他走的那天是一个初春的早晨,桃树林刚刚冒出新芽,晨雾还没散尽。他背着一只不大的行囊,站在城门口那面写着“黄盖城”的匾额下面,回头望了一眼正在新铺的街道上溜达的几只鸡。百里弘毅来送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递给他一卷用油纸包好的图纸,里面是远近各城池的详细地图,还有沿途驿站、歇脚处、官道岔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到了神都,先去找高秉烛。”百里弘毅说,“他会帮你安排。”

      云麾接过那卷图纸,收进怀中,垂着眼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百里弘毅。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楼小倌怯生生的模样了,清亮而笃定。“二郎,”他说,“我会好好干的。”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站在城门口,望着云麾转身沿着官道走远,行囊在背后微微晃动,初春的日光将他年轻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北堂墨染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看见云麾的背影在晨雾中渐渐变小,最终融进了远处那片刚泛绿的田野里。“他会走得很远。”北堂墨染说。

      百里弘毅“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拢了拢身上的旧斗篷,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城门口,低声说了一句:“给他留的那间屋子,别租出去。”

      北堂墨染跟在他身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下:“留着的。给他做书房也行,将来他混不好想回来,总不能没地方住。”

      两人并肩穿过新铺的石板路,路边新移栽的榆树正在风里轻轻摇动着嫩绿的叶片,远处传来春来在灶房里吆喝帮工的声音和锅铲碰撞的叮当响。城西的工坊里传出叮叮当当的锤打声,节奏沉稳而有规律,像是这座小城自己的心跳。

      云麾走后,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又似乎处处都不同了。

      那年秋天,黄盖城迎来了一场盛大的丰收。

      城外的庄稼长得比往年都好,沉甸甸的稻子低垂着头,在风里翻涌成金色的浪。城里的桃林也结满了果子,熟透的桃子压弯了枝头,春来带着帮工摘了整整三天,酿了几十坛桃子酒,埋在后院里等来年开春再挖出来。北堂墨染和百里弘毅一起去了一趟镇上,买了一匹新织的绸布,裁了两件新衣裳——都不是什么贵重的料子,但穿在身上妥帖而舒适。

      夜里他们在城中心那座木楼的二层喝酒,就是当年北堂墨染和公子楚对谈的那间屋子。如今这座楼已经盖好了,楼梯装得稳稳当当,窗纸糊得齐齐整整,风从半开的窗格里吹进来,带着秋日庄稼成熟的气味,干爽而温暖。

      百里弘毅端着酒盏靠在窗边,望着远处城墙上那一排刚修好的箭垛,在月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你说,”他忽然开口,“要是当年在神都的时候,我没有遇到你,现在会在哪里?”

      北堂墨染端着酒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百里弘毅的侧脸上,将他嘴角那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照得分明。“大概还在神都画你的图纸,修你的天堂。”北堂墨染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地推测,“然后被圣人扣在宫里当你的驭鹤郎,每天琢磨怎么把那座歪掉的塔扶正,最后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子,坐在工部的衙门里看新来的年轻人画图纸。”

      百里弘毅被他这番描述逗得笑了一声,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北堂墨染想了想:“我大概会在陇右和关内之间来回跑,忙着应付那些节度使和突厥人,最后在某一场不知道为了什么的仗里把命丢了。或者在某个夜里喝酒喝多了,从马上摔下来,死得不明不白。”他顿了顿,“反正都不会比现在好。”

      百里弘毅没有接话。他端着酒盏,望着窗外那轮圆月,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我们算是运气好的。”

      北堂墨染放下酒盏,走到他身边,并肩靠在窗框上。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庄稼田里收割后残余的秸秆气味,混着新酿的桃子酒淡淡的甜香。他伸手,轻轻覆在百里弘毅端着酒盏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窗外,月光照在城墙上那些新修的箭垛上,照着桃林里那些正在落叶的树枝,照着城门口那面写着“黄盖城”的匾额。整座小城在月色里安静地呼吸着,像一个终于做完了一整天活计的人在灯下慢慢啜着一碗热茶。

      百里弘毅侧过头,看了一眼北堂墨染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然后收回目光,举起酒盏,轻轻碰了碰他放在窗台边上的那一盏。瓷壁相触时发出“叮”的一声清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以后就这样吧。”百里弘毅说。

      北堂墨染端起酒盏,仰头饮尽了盏中余酒,然后偏过头来看他,眼底映着窗外那轮明亮的月亮:“就这样。”

      云麾离开后的第四年寄回来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折了好几道,上面是少年人已经变得沉稳了许多的字迹。他在信里说他在神都站稳了脚跟,高秉烛帮他谋了一份在工部做事的差事,起初只是做些抄录核对的杂活,后来渐渐上手了,也参与了几处小工程的图纸绘制。

      百里弘毅的工坊如今已经交给了几个年轻的徒弟打理。他不再每天亲自画图纸了,更多的时候是在城里到处走走——看看城墙的墙面有没有开裂,摸摸水车的转轴有没有松动,或者蹲在桃林边上,拿一根树枝拨开落叶,看泥土的墒情怎么样。有时候他会在城东那排商铺前面站一会儿,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妥。

      五叔也曾来信催他回神都,说他守着这份家业不易,怎么二郎舍家抛业的就不再回来了。

      北堂墨染于是催他回神都看看,然而终因路途遥远,不了了之。他不回神都,天南海北倒也云游了不少地方,若是遇到地动洪水的,帮着当地父母官一起修堤防也是常有的。百里弘毅常常因为技痒,就对城防工事指手画脚,被工头打出来就是家常便饭,北堂墨染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出手的,偏偏最喜欢见他抱头鼠窜的狼狈模样。
      百里弘毅也不恼,只是疑惑为何自己一片好心给当成驴肝肺,明明真知灼见,怎么别人就听不进去。
      然而下回他还要去碰钉子触霉头。

      ##

      后来的许多年里,黄盖城慢慢变成了一个不大不小、远近都知道的地方。

      百里弘毅的工坊造出的灌溉器械不止供应本地,还卖到了陇右和关内道;北堂墨染偶尔会骑着马去附近的村落看一看,帮人修修水渠、勘勘田界,回来时马背上常常挂着一袋新摘的瓜果或一捆干柴。他和百里弘毅在城东的桃林里又种了几行李子树和柿子树,每年秋末霜降以后,满树红果挂在枝头,衬着远处灰蓝色的山脊,像一幅被细致染过的画。

      有一年初春,桃林里的花又开了。百里弘毅站在那棵最老的桃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粉白的花瓣被风拂落,有一些落在了他的肩头和袖口上。百里弘毅见北堂墨染从林子那边走过来,便从袖中掏出一把新做的木梳,递到他面前:“昨天磨的,你试试顺不顺手。”

      北堂墨染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木梳,纹理细密,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拿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他抬眼看了看百里弘毅,对方正低头拍自己衣摆上沾的花瓣,于是他收起了那把木梳,低声说:“挺好,趁手。”

      百里弘毅抬起头来,花树底下四目相对,什么多余的话都不用说。日光从花瓣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落了一地细碎的光影。远处传来春来在灶房里吆喝的声音和锅铲碰撞的叮当响,夹杂着芸娘和一个路过的工匠打招呼的寒暄声。

      北堂墨染伸手拂去百里弘毅肩上的一瓣花,低声说:“走,该吃早饭了。”

      百里弘毅“嗯”了一声,转身跟着他一同往桃林外走去。风在身后拂过满树花瓣,粉白的一阵,像是替这座小城落了一场安静而绵长的雪。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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