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弘毅与北堂墨染之百花杀》公路飞行

44、第 44 章 北堂墨染是

　　北堂墨染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午后，提起那件搁置了很久的事的。

　　那天正下着小雨，工地上停工半日。春来在工棚里生了一盆炭火，几个人围坐着喝热茶。百里弘毅蹲在火盆边烘手，忽然听见北堂墨染说：“我已经上书给圣人，辞了关内道节度使的职。”

　　百里弘毅抬头看他，炭火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北堂墨染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什么时候的事？”

　　“离开神都那天就递了。”北堂墨染端着一碗热茶，指尖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让焕相替我转呈的，没有走正常公文的路子。圣人知道就行，不用满朝文武都来议论。”

　　百里弘毅沉默了一会儿。“你辞了节度使，那谁来接？”

　　“我荐了公子楚。”北堂墨染啜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他本来就盯着那个位置，我主动让出来，他省了力气，我也省了麻烦。”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在神都领旨谢恩的时候，怎么不当着圣人的面辞？”

　　北堂墨染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着在百里弘毅门面上轻轻一叩，不重。“当众辞官，等于当众打圣人的脸。她在满朝文武面前新封了我这节度使，我却不承情，转头就辞，她是准还是不准？准了，显得她用人不察；不准，又显得她强人所难。”他放下茶碗，偏过头来看百里弘毅，“这种事，只能私下办。给皇帝留足面子，她才不会记恨你。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她能痛快地准了我的辞呈，还让我安安稳稳地来这儿建黄盖城？你若是常在朝中为官，我真是怕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揣度圣意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了。”

　　百里弘毅听完，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了北堂墨染一眼：“你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是怎么练出来的？”

　　“心眼子都是天生的，练不出来的。”北堂墨染重新端起茶碗，一脸高深莫测。

　　春来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嗑着瓜子，偷偷问云麾：“王爷怎么好像在暗示二郎缺心眼？”云麾没理他，把剥好的核桃仁推到百里弘毅面前，垂着眼帘低声道：“二郎，我记得这附近山上有野生的胡桃树，要是能移栽到城西的坡地上，过两年就能收果了。”

　　百里弘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已经开始想这些了”的赞许，点了点头：“你带几个人去看看，如果有品相好的，标记了位置，等秋末再移。”

　　云麾应了一声，揣了块干饼起身出去了。春来望着他的背影，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孩子，跟刚来的时候是不一样了，哈？”

　　公子楚接任关内道节度使的消息，是入冬前才传到黄盖的。

　　信使骑着驿马从官道赶来，在新建的城门口勒住了缰绳。那扇城门还没装上门板，只立着两截新砌的门柱，上面搭着临时用的木框。信使在门口张望了一阵，被春来引到了城中心新搭的木屋里。北堂墨染正在屋里和百里弘毅核对新一批木料的数目，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接过信使递来的公文，展开扫了两眼，随手搁在案上。

　　“公子楚接下了节度使的位子。”他说。

　　百里弘毅正在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武铭升呢？”

　　“授了行军大都督。一文一武，互相牵制。”北堂墨染将公文折好收进袖中，“圣人的意思很明显——李唐和武周，两边都要用，两边都不能让一家独大。”

　　百里弘毅将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那公子楚就这么安分地接了？”

　　“他接不接，由不得他。”北堂墨染在桌对面坐下，给自己斟了一盏冷茶，“圣人把武铭升摆在那个位置上，就是告诉他——你坐在那个位子上可以，但旁边永远有人盯着你。他要是想动什么心思，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两边夹击。”

　　春来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炸糕进来，听见他们在谈朝廷的事，放下碟子，挠了挠后脑勺：“王爷，那个东川王……他以后不会来找咱们麻烦吧？”

　　北堂墨染拿起一块炸糕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他现在有节度使的位子要坐，有关内道的军务要管，没空来管一个远在废墟上建城的闲散王爷。只要我不挡他的路，他不会来动我。他连我一家老小扣在西京为质的事都不提了。”

　　百里弘毅拈起一块炸糕，没有立刻吃，只低头看了看碟中金黄的表面，忽然说了一句：“他想要的，本来是更高的位置吧？”

　　北堂墨染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落雪的灰白天色上，隔了很久才低声道：“那就要看他有没有那个造化和本事了。”

　　八十二

　　雪落下来的时候，城里的屋脊终于封了顶。

　　百里弘毅裹着那件旧斗篷，在雪地里走了一圈，查看每一间屋子的墙面和屋顶有没有渗水的地方。他的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北堂墨染跟在他后面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笼，光在雪地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圆。两人经过城东那排商铺时，百里弘毅停了下来，仰头望了一眼最边上一间屋子的屋檐——瓦片铺得很齐整，雨水槽也按他画的位置装好了，积雪正顺着瓦楞缓缓滑落。

　　“下个月可以开始装门窗了。”百里弘毅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木料够用，但窗纸要从城关运，来回得五天。”

　　“我让芸娘跑一趟。”北堂墨染走到他身边，将灯笼抬高了一点，照亮他面前那扇还没来得及装门板的门洞，“这门洞的尺寸，是按你图纸上标的做的吧？”

　　百里弘毅拿手比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比标准门宽了三寸。冬天进出的时候方便裹厚衣裳。”

　　北堂墨染笑了一声，这里背山靠水，是块宝地，此时神都已经风雪遍地，黄盖却也没有冷到哪里去，自是冬暖夏凉。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将灯笼递给百里弘毅，转身走到门洞前，伸手在门框内侧摸了一下，又退回来。“里面都刨平了，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盖房子的人特有的满意，“明年春天可以开始做家具了。”

　　百里弘毅接过灯笼，火光映着他的脸，将眼底那点平日里不易察觉的暖意照了出来。“先做一张书案。”他说，声音带着一点被冷风吹过的沙哑，“大一点的，能摊开整张图纸的那种。”

　　北堂墨染偏过头来看着他，雪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梢上，在灯笼的光里慢慢融化。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行”，只是伸手替百里弘毅拂去了落在发间的一片雪，指尖在他耳廓上轻轻擦过，像一阵凉而轻的风。

　　八十三

　　那一年的年节，黄盖的废城里只住了二十几个人，开春呼啦啦搬进来两百多。有宸王旧部，有早年黄盖子民，还有活不下去的三教九流，甚至还有避仇的江湖剑客。反倒是武铭升和公子楚的人不爱住这里，年节一定要去最近的镇子上住，并且工期完毕便会自行离去。

　　日子在砌墙、劈柴、烧炕和围着火盆翻图纸之间慢慢流过。春来这会儿也不懒了，高高兴兴把灶房里的新灶台用得炉火纯青，每日三餐变着花样做热乎的吃食，连百里弘毅那么刁钻的舌头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了。云麾在雪停了的时候带着几个人上山砍柴，回来时靴子湿透了，脚趾冻得通红，却没有抱怨过一句。他在火盆边坐着烘鞋时，会拿一根烧过的树枝在地上划拉——百里弘毅有一次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在默写那本已经翻了无数遍的《孙子兵法》。

　　北堂墨染偶尔会在夜里独自走到旧王宫的台基上去。那里如今只剩下几层被荒草和积雪覆盖的石阶，站在最高处可以望见整座废弃的城池在月色下的轮廓——新盖的屋脊是暗色的，尚未清理的废墟是浅灰色的，远处山脊线上的雪是白的。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去那里做什么，但有一次百里弘毅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远远望见那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高处，风把披风的边缘吹得微微扬起。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转身回屋里把炕上那床棉被焐热了。

　　等北堂墨染回来时，百里弘毅已经阖着眼装睡了。他在身侧躺下，带着一身从夜风里带回来的凉意，但很快就被炕上的暖意裹住。他侧过头，借着窗纸透过来的微光看了一眼百里弘毅的侧脸，伸手将他被角往上拉了拉，然后也阖上了眼。不一会儿他叹气，低声道：“下去。”
　　原来百里弘毅把一条腿横过来，绕到了他腰上。

　　“新屋子新棉被，不用老去野地里了，你不试试？”

　　“屋子没全弄好，他们都在隔壁睡着呢。”

　　“那我小声点。”

　　北堂墨染道：“你一开工，动静就小不了。”

　　“那你小声点。”

　　“……”

　　说着第三条腿已经试试探探游过来。

　　窗外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那些新砌的墙和旧日的废墟，像是给这片土地盖了一层厚而柔软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