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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土木人,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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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盖旧址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正是暮春时节。
百里弘毅也摸不准这究竟是哪里,黄盖路途遥远,地形隐蔽,若非北堂墨染带路,外人绝难得其门而入。他竟不知塞外还有这样的风水宝地,往东牧野千里可以放马,到了山脚土层肥沃可作良田,再往上些许,便是依山而建的黄盖故都。
马车停在一道缓坡顶上,百里弘毅掀开车帘,望着下方那片被荒草和碎瓦覆盖的谷地,沉默了很久。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陈旧的气息——像是被太阳晒透了的废墟在缓慢地吐纳。
“就是这里了。”北堂墨染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难得的、不加修饰的平静。
百里弘毅没有回头看他,目光仍落在远处。谷地中央有几段残存的石基,被野草半掩着,歪歪斜斜地延伸出去,勾勒出昔日街巷的轮廓。更远处有一片被火烧过的痕迹,焦黑的木桩斜插在泥土里,像是某种倔强的、不肯倒下的骨骼。他看了很久,才低声道:“比我想象的……要大。”
“原本有八千多户人家,城外还有田庄和牧场。”北堂墨染在他身侧下了马车,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市集在城东,官署在正中,王宫在西北角的高台上。”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褪色的旧档,“那时候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满城都是粉的。”
百里弘毅偏过头来看他。暮春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北堂墨染的侧脸上,将他眼底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暗影照得分明。百里弘毅没有问“你难过吗”之类的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在微凉的风里交握着,指尖相贴,像两株根系在地下悄悄缠在一起的树。
春来蹲在车辕上啃着一张饼子,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王爷,这地方……能住人吗?我看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所以才要建。”北堂墨染松开百里弘毅的手,转身朝坡下走去,衣摆拂过齐膝的野草,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先搭工棚,再清地基。入冬前能盖好三排屋子就算快的了。”
春来“哎哟”了一声,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跳下车辕跟了上去。云麾沉默地收拾着车上的图纸和工具,一件一件地码进竹筐里,动作比以往利落了许多,只是偶尔抬头望一眼远处那几段焦黑的木桩,目光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像是在丈量什么。
百里弘毅在坡顶站了一会儿,也提步往下走去。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记着地形——水脉的走向、坡度的变化、日照的方位。那些在他脑中盘桓了数月的图纸正在一点一点地落进这片真实的大地里,像种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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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工的头一个月,日子过得比百里弘毅预想中更粗粝。
工棚是用旧木料和毡布搭起来的,四面透风,夜里躺在草铺上能听见风从缝里钻进来的呜咽声。云麾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烧水煮粥,手指冻得通红,嘴上却一句抱怨都没有。春来最会得躲懒,日日嘴里骂骂咧咧“这地方真破”之类的话,然而只骂不咒,因为北堂墨染真生气的时候很吓人,是个煞星的模样,仿佛随时能找个坑把他埋了镇宅。宸王世子北堂曜只是闷头干活,连宸王的姬妾们都各自蹲在灶边往火堆里添柴时,只偶尔盯着跳动的火焰发一会儿呆。主人家都这样卖力,一起来的工部匠人,西京太守府拨来的徭役,包括公子楚支援的兵卒,没一个敢怠工。
不久云麾被百里弘毅安排去负责清理城东那片最规整的石基。那是一处旧商铺的遗址,墙基还算完整,只需清除上头的覆土和碎石就能重新使用。云麾带着几个工匠干了半个月,每天收工回来时满身都是灰土,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但眼睛里那簇火苗却越来越亮。北堂墨染有一次打马路过时停下来看了看进展,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云麾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把腰间的布带又紧了一扣。
北堂墨染亲自带着工匠勘测水脉。黄盖旧城的水系原本是引山涧水入城,再通过明渠和暗渠分送至各处,如今大部分渠道已经淤塞或塌毁。他蹲在一段半塌的暗渠边上,用树枝拨开积年的泥沙,露出底下青石砌的渠壁,转头对百里弘毅喊了一声:“这段还能用,只需要清淤。”
百里弘毅正蹲在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拿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着什么东西,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随手在木板上添了几笔:“那城北那段呢?我记得图纸上标注那段是明渠,如果还能用,可以引到工坊去。”
“城北那段塌了一半,要重修。”北堂墨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不过石料够,城里那几座塌了的民居拆下来能凑出不少。”
“我先去看看石料的成色。”百里弘毅放下木板站了起来,“入冬前得把工坊的屋顶封好,不然今年雪大,怕是要把刚砌好的墙冻裂了。”
春来在旁边听了,小声嘀咕了一句:“雪大的日子还早着呢……”被百里弘毅一个眼神扫过来,他立刻噤声,缩着脖子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这一片废墟上的日子虽然辛苦,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没有人催他们赶工期,也没有人问他们什么时候能交工。这片土地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只等着他们用双手把它一寸一寸地重新唤回来。
七十九
入秋的时候,第一批新屋子终于有了模样。
城东的那排商铺最先完工——青石墙基,木梁架顶,屋顶铺着新烧的瓦片,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赭红色。云麾站在第一间铺子门口,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块还没来得及刻字的木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春来从旁边探头过来,手里端着半碗刚出锅的鸡汤面,热气腾腾地糊了他一脸:“看啥呢?吃饭!”
云麾接过碗,没有像以前那样嫌他多事,低头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闷声说了一句:“春来哥,这面比上回好吃。”
春来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蹲在门槛上,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那当然,我练了一个多月了,还能不长进?”
百里弘毅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卷刚画好的工坊结构图,望着那边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北堂墨染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低声道:“云麾那孩子,沉下来了。”
“嗯。”百里弘毅应了一声,“比刚来的时候稳当多了。”
“他走的那天,你送不送他?”
百里弘毅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图纸,指尖在纸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该有自己的路。我不会送他到神都,但我会把毕生所学都授予他,加上我的举荐,他在工部谋个差事养家糊口总是不成问题。”
北堂墨染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云麾还是惦记着百里弘毅,换谁一直惦记自己的宝贝,北堂墨染都不能容他在身边,走了好,走了干净。他伸手接过百里弘毅手里的图纸翻了翻,忽然指着角落一处标注问:“这里为什么留了半寸的空隙?”
百里弘毅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北堂墨染,目光里带着一点“你居然能看出来”的意外。“那是留给风道的。”他说,“工坊里要设锻造炉,如果没有通风口,夏天根本待不住人。”
北堂墨染点了点头,将图纸还给他,百里弘毅若把毕生所学授予他也没用,他学不会。他转身看灶房的方向:“我去看看春来今晚炖了什么汤。”
“有什么好看的?”百里弘毅拉住他,“陪我去后山走走。”
“你又想吃蘑菇了?”
吃蘑菇是他们的暗号。工棚简陋,人员混杂,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一日两人在后山说悄悄话,北堂墨染闻到空气中一股异香,乃是这片山地里特有的一种蘑菇。西北干燥,这半山却仿佛张开的口子,承接了来自江南的水汽,远近郁郁葱葱皆是高大的林木,林下枯枝落叶间,就会冒出一朵朵蘑菇。
那蘑菇自然美味,形态也奇特,活脱脱男人下面的那个玩意儿,大小也差不多。
蘑菇又极其稀有,捡回去每个人都尝一口肯定不够吃,是以北堂墨染悄悄藏了,晚上亲手给百里弘毅做一碗羹汤,配上麂子肉,那真是神都也品尝不到的美味。
这是明面上的吃蘑菇。
至于另一层意思,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
两人绕到后山僻静处,便幕天席地做起那好事来,北堂墨染举着那一根物什,啧啧称奇,“怎么就一模一样?!”
“不一样。”百里弘毅煞有介事。
“怎么不一样?”
“我的比地里的长。”
北堂墨染喷笑,“我见过地里比你长的。”
“不过我的没地里的白。”
北堂墨染快笑岔了气,百里弘毅全身上下白里透红,唯下身甚是伟岸,立起来不像是人能长的,相比之下果然地里长得还更白嫩一些。
百里弘毅又指着刚刚收集到的两三根蘑菇,“但我头上没这么黑。”
北堂墨染让他别比对了,再比对下去,他先要泄了。
两人于是不谈论蘑菇,又开始办起正事来,期间嗯嗯啊啊,颠来倒去,实在太过投入,连树丛间有人在偷看都没发现。
云麾看了一会儿,手不自觉地摸到一手湿滑。
他知道自己应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可是脚下是软的,根本不听脑子的使唤。
只见树丛间,百里弘毅把北堂墨染翻了个身,让北堂墨染抱着树,他则一手各按住北堂墨染一条腿。
北堂墨染先还半闭着眼睛沉沦其间,嘴里半真半假地小声求饶,后面实在遭不住,都开始对着树慢慢往下滑,彻底跪倒了。
百里弘毅全副心力只怼着那一个地方,无暇顾及其他。
就在北堂墨染半睁开眼睛的同时,云麾猛地缩回树后。
顿了顿,那边没听,还在酣战。
云麾知道自己没被发现,于是再次悄悄探头,这一探头,吓得他三魂六魄差点飞出身体,原来刚刚那下北堂墨染看到自己了,只是没声张。
云麾要看,他就大方让云麾看了。不仅如此,北堂墨染还就那么回看着云麾,任凭身后百里弘毅迫得他。约摸是抵挡不住了,他仰起头闭上眼睛,面上痛苦不堪,嘴里却全是快活得。
此刻云麾眼里,这平日里斯文有礼的王爷哪还有半点斯文,简直妖气冲天,好一朵孽海翻腾的富贵花,且里头是啐了毒的。毒得百里弘毅失了智,从此欲罢不能。
百里弘毅和北堂墨染折腾了太久,久得云麾都看不下去,先一步走掉了。
晚上大家坐一起吃饭,北堂墨染把收获的麂子肉拿出来分享,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只云麾知道,他们在布袋里还藏了蘑菇,一会儿等人都散了,他们找地方去偷吃。
金金悄悄挤过来,对芸娘道:“晌午他们两个又去后山了?”
芸娘道:“你少管。”
“我看墨墨跟去了后山,哎,你看到什么了没有?”
墨墨一脸挫败,“他们太会找地方,我搜遍后山也没找到,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芸娘啐道:“让王爷发现,仔细你的皮。”
云麾明知故问道:“你们去后山干什么?”
“嘘!”金金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芸娘也觉得她闲得没事,“之前在太守府你们不是看见洞房了吗?”
“你不是说那做不得数?”
芸娘道:“赌资都给你了,做不得数也不打紧了。”
金金道:“我看他们惊蛰这个在上,谷雨那个在上,到了清明自然休息。”
墨墨道:“那你可小瞧了王爷,我看他们三天两头去后山。”
“往后别跟着去了,不然我告诉二郎去。”云麾警告。
金金墨墨一起冲他翻白眼,“你家二郎就是下面那个,你说什么都没用。”
云麾给气笑了,“好好好,姑奶奶说什么都是对的。”
他看着煮汤的炉火,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此释怀了,拿通条去拨弄灶灰,对着金金举白旗,“我们二郎就是个让人骑让人垮的,没出息,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