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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圣人的赏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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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的赏赐接踵而来。
宣旨的太监在筵席正堂高声宣读圣旨时,武铭升跪在最前面,身后依次是秦若望、百里弘毅、北堂墨染,以及一干守城有功的将领和文吏。百里弘毅听着那些辞藻华美的褒奖词,心里却一直在想别的事——春天来了,城郊那些桃树应该快开花了。
“武铭升赐一等公爵,兼西京留守,赐紫金鱼袋,俸禄加三成。”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堂中回荡,“阮眉,封一品诰命夫人,赐金册玉带。”
阮眉跪在武铭升身侧,闻言微微垂首,面上没有太多喜色,但握着阿勉小手的那只手掌心是暖的。阿勉在她旁边,小小的身子端端正正地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堂上那个穿着绯红官袍的太监,像是在看一出新鲜的戏文。
“北堂墨染,原宸王封号不变,另授关内道节度使之衔,节制陇右、关内两道兵马,钦此。”
北堂墨染叩首谢恩,但起身时面上并没有太多波澜。百里弘毅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垂着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捻着什么,大约是那块被磨得光滑的桃核形玉扣——他如今也养成了这个习惯,心里有事时便不自觉地摸那玉扣的边缘。
太监接着念:“百里弘毅,擢升工部尚书衔,另授‘天工’散号,赐金鱼袋、玉带,准其开府设署,专司新式器械。另——圣人念西京之役中,百里弘毅所制机巧器械居功至伟,特许其以工部尚书之职,协助宸王重建黄盖旧城,工期不限。”
百里弘毅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望着堂上那卷展开的明黄诏书,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春风拂过的水面一样,轻轻地、稳稳地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协助宸王重建黄盖旧城”——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褒奖都更让他觉得真实。他想起那一年冬夜在旧庄溪边说“种两棵桃树”时北堂墨染那句“从庄口一直开到屋里去”。如今那份许诺被一道明黄的诏书接住了,沉甸甸的,却稳稳地落在他手心里。
太监念完诏书,将卷轴合拢,捧到武铭升面前。武铭升双手接过,高声谢恩,起身后转过身来,朝满堂众人咧嘴一笑:“今晚还开席!谁也不许早退!”
席间觥筹交错,北堂墨染在喧闹中微微侧过头来,对百里弘毅低声道:“圣旨上写的‘协助宸王重建黄盖旧城’,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百里弘毅将碟中一块桂花糕递到他手中,神色坦然,甚至带上了一抹浅淡的笑意:“你应了,我就应了。”
北堂墨染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捏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咽下去,才轻声开口:“那说好了。”
百里弘毅没有回答,只是在他递回碟子时,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像是春夜檐下的风拂过将开未开的花苞,但北堂墨染却觉得那一点触感比满堂的灯火更暖。
圣旨宣罢,神都的春光似乎也跟着迟到了数日的阳春一同涌了进来。
武铭升回西京的头一件事,就是在府衙后院种了一排石榴树,说要等来年结了果,酿成酒,再请北堂墨染和百里弘毅来喝。北堂墨染笑着应了,百里弘毅则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石榴酒要放三年才醇,你那时候还在不在西京都难说。”
武铭升气得拿手里的核桃丢他,被他偏头躲了过去,核桃落在青砖地上滚了几圈,被一只路过的野猫一巴掌拍进了花丛里。花丛下钻出阿勉的小脑袋,手里攥着那只旧拨浪鼓,朝百里弘毅咧嘴一笑:“百里哥哥,你帮我看看这个鼓还能不能修好?我阿娘说它响起来不太好听了。”
百里弘毅蹲下身,接过那只拨浪鼓翻来覆去看了看,鼓面边缘脱了线,木柄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让小厮寻来一小截细麻绳和一只微型刻刀,连比带画地缠了几圈,又用刀刃在裂纹处浅浅地刮了刮,递回阿勉手中:“好了,你试试。”
阿勉接过来摇了两下,鼓声果然比之前清亮了许多。他高兴得跳了一下,转身跑回后院去找阮眉,嘴里喊着“阿娘阿娘,鼓修好了!”百里弘毅望着他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身来。北堂墨染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手里捏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红梅,正凑在鼻尖嗅着。“你倒是有耐心。”北堂墨染说。
“小孩子的东西,修好了能让他高兴很久。”百里弘毅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尘土,“比修一座天堂容易得多。”
“这孩子以后姓武,不姓李,也不知是福是祸。”
百里弘毅不予评价,这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回到清河院,北堂墨染将太守府折下的那枝红梅随手插在廊下的陶瓶里,偏过头来看着他,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眼底那一点温柔的痕迹映得分明。“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修黄盖?”
百里弘毅抬头看了看天。春日晴好,云层薄而淡,像被风揉过的棉絮,正缓缓地往西北方向移去。他想了想,说:“等城外的桃树开了花。”
北堂墨染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城墙外那片荒野上,去年秋天他们一同种下的那几株桃树苗正立在融雪后的泥土里,枝头缀着细小的、含苞的粉点,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像在等一句应许了很久的承诺。
启程前夜,清河院里摆了一桌简单的辞行饭。武铭升因公务缠身没能亲自来,但差人送来了一坛他藏了多年的竹叶青。阮眉倒是来了,带着阿勉,坐在翠微和袅袅中间,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松弛的神情。阿勉被另外两个孩子拉着在院子里追花猫,笑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像一串脆生生的铃铛。
北堂墨染端起酒杯,先敬了翠微和袅袅。翠微起身回礼,姿态温婉端方,袅袅则大大方方地喝干了杯中酒,还咂了咂嘴,朝北堂墨染挤了挤眼睛:“王爷,黄盖那边的房子,您可得给我留一间朝南的,我要养花。”
“给你留两间。”北堂墨染笑道,“一间养花,一间养你那只黄狗。”
袅袅“哼”了一声,转头去找云麾拌嘴。云麾坐在最末席,本不打算喝酒,被袅袅硬塞了半盏,喝了一口被辣得直皱眉,惹得满桌人都笑了。春来在旁边一边替他倒茶一边念叨:“少喝点少喝点,你年纪还小,喝上了头夜里该睡不着了。”
云麾这次没有回嘴,只是低声说了句“知道了”,接过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他如今的姿态比初见时柔和了许多,不再是那副绷着弦的模样,却也没有完全松弛——像是正在学会如何将那份少年的锐气收进鞘里,等着该出鞘的时候再利落地亮出来。
席过半时,北堂墨染起身走到廊下透气。百里弘毅端着一碟没吃完的桂花糕跟了出来,在他身边站定。夜风里带着初春泥土翻新的气息,凉丝丝的,混着远处谁家院子里飘来的腊梅残香。
“真要走了,你舍得吗?”百里弘毅忽然问。
北堂墨染偏过头来看他:“舍不舍得,都得走。西京的城墙不会自己长高,黄盖的街巷也不会自己建起来。趁着春暖,正好动工。”
百里弘毅“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将那碟桂花糕搁在栏杆上,也学着他的样子倚着廊柱,望着院中那株正顶着夜色悄悄绽苞的老梨树。
“我替你画好了黄盖城的第一稿图纸。”隔了一会儿,百里弘毅开口,声音很轻,“排水渠沿南北向走,东西向留三条主街。城东的土质适合种桃树,城西可以建工坊。”
北堂墨染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百里弘毅的侧脸,看着他被灯笼的光映得柔和的轮廓,和那些在图纸上盘桓了太多日夜的、专心致志的线条。他忽然觉得,那些蓝图和承诺,比他这些年所拥有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值得用余生去丈量。
“你画好的,就是最好的。”北堂墨染说,“什么时候动工,你说了算。”
百里弘毅偏过头来,与他的目光在夜色中交汇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嘴角:“那明天一早就走。”
院中的老梨树恰好在这时被夜风拂过,有几片花瓣簌簌地落了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栏杆上,也落在碟边那盏已经凉透的半杯桂花酿里。
清晨的马车在清河院门口整装待发时,春来正把最后一只包袱往车顶上绑,嘴里叼着一根草绳,手脚麻利得像个专做此道的老把式。云麾穿着一件簇新的靛蓝短褐,腰间系了条宽皮带,袖口利落地卷到小臂中段,显得比往日干练了许多。他正蹲在车轱辘旁边,拿一块布仔细地擦拭着车轴上的泥垢,听见春来在头顶嘟囔“这绳子怎么又松了”,便站起身伸手帮他紧了一扣。
春来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打趣的话,只咧嘴笑了笑:“走喽。”
北堂墨染和百里弘毅并肩从院门里走出来时,日光正好照在门楣上那副新贴的春联上——是武铭升临别前亲手写的,字迹龙飞凤舞,内容却朴素得很:“春暖花开宜远行,风调雨顺好归家。”横批四个字:“明年再来。”百里弘毅在门口站了一瞬,望着那副对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转身踏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北堂墨染朝院门口站着送行的众人挥了挥手。袅袅抱着黄狗站在最前面,翠微牵着两个孩子,阮眉带着阿勉站在稍远处,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云麾和春来一左一右地坐在车辕上,手里各攥着一根缰绳。不远处青灰色的城墙在春日的晴空下静默而立,像一头终于可以安睡的巨兽。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律的声响。马车驶过城门口时,百里弘毅从车帘缝隙间最后望了一眼城墙西北角那段在守城战时被烟火熏黑的雉堞——如今已经被泥灰重新抹过,远远望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色差,像是旧书页上被水渍洇过的痕迹。
“过两年再回来看看。”北堂墨染在他身侧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清晨未散尽的倦意,“那时候石榴酒该熟了。”
百里弘毅放下车帘,靠回座垫上,闭了闭眼睛:“嗯。顺便看看阿勉长高了没有。”
马车继续往前,官道两旁去冬种下的桃树苗正顶着薄薄的春寒,在风中轻轻摇动着缀满花苞的枝头。那片含而未放的浅粉色一路延伸到远方的天际线处,像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一封还没写完的信。
北堂墨染侧过头看着百里弘毅靠在车壁上阖眼养神的侧影,伸手将那件旧斗篷的领口替他拢了拢,没有惊动他。车窗外,春风正翻过一垄又一垄新翻的泥土,带着青草根和融雪的气息,涌进车帘的缝隙里,落在他们的衣摆和袖口上,暖洋洋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