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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张延庆的使 ...

  •   张延庆的使者是在第三日深夜叩响西京城门的。彼时秦若望的援军已经接管了城防,城外联军的残部撤到三十里之外,正连夜拔营西退。使者骑着一匹瘦马,高举白旗,在城下冻得直哆嗦。

      使者被带到武铭升的府衙时,身上还裹着半截毡毯,嘴唇发紫,见了北堂墨染便“噗通”跪下去,连磕了三个响头,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只羊皮囊,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纸上字迹潦草,带着一股子龙飞凤舞的混账劲儿,大意是:解药我收了,人我放了,咱们两清。那个孩子送到城西十里亭,有专人看守,你们自己派人去接。往后山水不相逢,各自安好。

      北堂墨染将那纸对折的信笺在灯上烧了,灰烬落进铜盆里,他拍了拍手,转头对武铭升说:“去接人吧。我让芸娘带一队人跟着。”

      武铭升那张因连日守城而显得憔悴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他大手一挥,亲自点了二十名精骑,又打发沈青霜同去,嘱咐他务必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城西十里亭,冬末的晨雾还未散尽,薄薄地浮在枯草尖上,像一层霜气凝成的纱。沈青霜远远便看见亭子里坐着一个裹着棉袍的孩子,约莫五六岁,圆脸,头发扎成两个小髻,正低头摆弄一根草茎,神态安详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旁边除了两名张延庆的兵卒,还有一个婆子,身份像是乳娘,兵卒见了沈青霜的人马,也不多话,只拱了拱手,便翻身上马往西去了。

      那孩子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一双黑亮的眼睛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了看沈青霜,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佩刀的骑士,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把手里的草茎折成两截,搁在石桌上,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是来接我的吗?”

      沈青霜翻身下马,蹲下身子与他平视:“是。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勉。”那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点尚未褪去的童音,“我阿娘说我名字是‘勉励’的意思,要我好好活着。”

      沈青霜心头一软,伸手将他裹进自己那件厚实的披风里,轻声道:“你阿娘在等你。走吧,回家。”

      阮眉是在太守府后院的暖阁里见到阿勉的。

      她坐在一张圈椅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指节捏得发白。武铭升站在她身侧,难得没有开口说什么,只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暖阁的门被推开时,晨光裹着风灌进来,沈青霜牵着那个裹在披风里的孩子跨过门槛,他松开手,微微俯身,在那孩子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阿勉回身看了看乳娘,得到肯定的眼神后,这才怯生生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仰头看着圈椅里那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女人,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辨认什么遥远而模糊的轮廓。阮眉的手帕从指间滑落,她站起身,膝盖撞到了案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却浑然不觉疼痛。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在那孩子面前蹲下来,抬手,指尖悬在他脸颊边上,颤了颤,最终轻轻落在了他微凉的皮肤上。

      “阿勉。”阮眉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还记不记得阿娘?”

      那孩子眨了眨眼睛,目光从她泛红的眼眶移到她颤抖的唇边,忽然伸出手,用小小的掌心覆上了她的手背:“我记得。你唱过一首歌,叫陇西月。”

      阮眉的眼泪倏地落了下来。她猛地将那孩子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硬生生地压住了哭声,只发出几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武铭升在旁边站了片刻,最终背过身去,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他早年父母双亡,最见不得这种场面。

      北堂墨染站在暖阁门外,没有进去。他隔着半开的窗棂,看见阮眉将阿勉搂在怀中的侧影,看见她发间那朵素白的绢花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他想起当年在边关的营帐里,阮眉抱着刚出生的阿勉坐在火盆边上,轻声哼着一首陇西的小调。那孩子生得像李旦——圆脸,与圣人也有几分相似,黑眼睛,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温驯。他当时想,这孩子若能平安长大,或许能替他那懦弱的生父活出另一条路来。

      百里弘毅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屋内的景象,低声道:“阮夫人这回该放下了。”

      北堂墨染收回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她心里那根刺,扎了这些年,如今总算能拔出来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慨叹,“有时候,一个人要放下执念,不是靠道理,是靠自己先放过自己。”

      百里弘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伸手在袖中摸到那枚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玉扣,指尖顺着桃核形的边缘轻轻划了一圈,心想,也许北堂墨染也在说他自己。

      阿勉在太守府住下来的第三天,跟着阮眉搬进了东跨院里一间朝阳的小屋。阮眉亲自替他把被褥铺好,在窗台上放了一盆新栽的石榴,又从箱底翻出一只旧拨浪鼓,鼓面已经褪了色,木柄磨得光滑发亮。阿勉坐在床沿上,晃了晃那只拨浪鼓,发出“咚咚”的声响,抬头对阮眉笑了笑:“阿娘,这个鼓,我在梦里听过。”

      阮眉在他身边坐下来,伸手将他的头发拢到耳后,声音很轻:“那是你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摇给你听的。你那时候才这么点儿大,裹在襁褓里,一听见这声音就不哭了。”

      阿勉将拨浪鼓放在膝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阿娘,节度使是不是不会再来了?”

      阮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替他理着衣领:“不来了。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你都不必见他了。”

      阿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在他有限的年岁里,节度使是他在这个世界里权力最大的人,像天一样高又像天一样触不到,他的一言一行,都要由节度使安排,不能有半分差池,更不许有一丝忤逆。但是他知道现在变天了,每个人对他的态度都起了微妙的变化,连乳娘都由谨小慎微,变得释怀坦然,仿佛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果然他见乳娘跪在阿娘身前,正乞求新主人开恩,放她回去与家中亲人团聚。
      只是稚子年幼,这些不是他能左右的,阿娘美丽又温柔,必不会薄待自己,只会比乳娘更好更亲,他低头晃了晃那只旧鼓,鼓声在暖阁里轻轻地响着,像是隔了许多年又传回来的回声。
      他不知道当年一位少女因美貌被相中为妃,后因家中获罪,生父非但不去皇帝跟前求情,反而恐受牵连与阿娘划清界限,阿娘蛛胎暗结,与家人一起流放千里,到了边关要充为营妓,她跪下来求嬷嬷,说她肚子里怀的是李唐宗亲,结果嬷嬷抽打她的鞭子更用力了。什么李唐宗室,现在是武周天下,她受尽欺凌,这个孩子偏偏命硬保了下来,七死八活地在异国他乡生下他,自己又爱上了救命恩人。
      北堂墨染爱孩子,逗弄起阿勉来视如己出,本来以为这就是一生的宿命了,结果才是颠沛流离的开始。
      他院中姬妾成群,夜来纵情歌舞,偏偏不肯纳了她。
      全是她的一厢情愿,痴情错付,他从来不欠自己的。

      新年伊始,长寿改元延载,寓意武周天下绵延不绝,千秋万代。
      不日圣人传诏,西京守城诸兵将论功行赏,即刻赴神都接受封赐。诏书由焕相亲笔起草,言辞恳切,称西京之役“忠勇可嘉,社稷之幸”。武铭升封一等公爵,收到诏书的当夜,他连喝了三壶酒,抱着沈青霜的肩膀直喊“我这太守没白干”,吓得沈青霜连连摆手,说自己肩膀骨头脆,经不起太守大人这掌力。

      陇右道节度使秦若望率部最先入城。他一身戎装,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穿过神都城门时,沿街百姓纷纷将早就备好的花瓣和彩帛抛向他,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秦若望面色沉稳,只在经过城楼时微微抬眼望了一下城墙上崭新的雉堞,朝楼上那些守卒遥遥拱了拱手。北堂墨染和百里弘毅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跟在秦若望的队伍后面,帘子半垂着,只露出两条窄窄的缝。春来坐在车辕上,一边赶车一边伸长脖子瞧热闹,嘴里啧啧有声:“节度使大人这排场,比咱们可威风多了。”

      百里弘毅坐在车里,手里捧着一卷图纸,正拿炭笔在上面勾画着什么,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他威风他的,你好好看路。”

      春来“哎”了一声,收回了目光,马车沿着人群夹道的街巷慢悠悠地往前挪。有人凑近车帘,以为是秦若望的家眷,高声喊着“夫人福气好”,旁边几个妇人跟着起哄,将一把干花瓣扬进了车帘缝隙里。北堂墨染伸手拂去落在百里弘毅图纸上的花瓣,忍笑道:“夫人,在下与有容焉。”

      百里弘毅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望了望车窗外那些仍在朝马车抛洒花瓣的百姓,又低头看了看图纸上那片淡粉色的碎瓣,耳根微微泛了红。百里弘毅将那瓣花捻起来放在桌上,气呼呼道:“我成秦若望的老婆了?”

      “我是我是,行了吧?”

      “那不行,你是我百里府的掌家媳。”百里弘毅煞有介事。

      “是是是。”北堂墨染不与他分辩,怕他驴脾气上来,突然认死理。

      队伍行至城中央时,秦若望勒马停下,转身朝身后那辆青呢马车望了一眼。北堂墨染掀开车帘的一角,朝他微微颔首。秦若望也点了点头,没有多作寒暄,便重新策马前行。两人之间隔着一条喧闹的街巷和满城飞舞的花瓣,却都明白,这份默契比任何明面上的交情都更经得起时间。

      圣人在宫里摆了三日的流水席,犒劳所有参与守城的将士和官员。酒过三巡时,武铭升醉醺醺地端着酒盏走到北堂墨染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大着舌头说:“老北啊,你说你这个人吧,看着斯斯文文的,打起仗来怎么那么狠?那箭射得,啧啧,当年在陇右猎场我就瞧出来你不是个善茬……”

      北堂墨染端着半盏酒,笑而不语。百里弘毅坐在他身侧,正往一只粗瓷碟里夹菜,闻言抬头看了武铭升一眼,淡淡道:“他那是读书读多了,手不稳,准头不够,才只能用毒。”

      武铭升被他这一句堵得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桌子说:“百里二郎,你这嘴皮子,比你那图纸厉害多了!”他笑着笑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嗓门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这回要不是你们俩,西京怕是撑不到秦若望来。这份情,我武铭升记下了。”

      北堂墨染终于放下酒盏,正色道:“太守言重了。西京不只是你的西京,也是圣人的西京。”

      武铭升愣了一下,随即举盏与他碰了一下,仰头饮尽。酒杯落在桌上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终于安放妥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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