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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你醒了。 ...

  •   “你醒了。”北堂墨染放下书卷,偏过头来看他,“孩子们吵着要见你,说是要看那机巧蝙蝠。”

      百里弘毅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哑声问道:“张延庆的残部撤干净了?”

      “撤干净了。秦若望追了两百里,斩首三千,缴获辎重无数。兄弟一场,我把解药送过去了,交换的条件是他手上那位李唐宗亲。”北堂墨染的语调很平,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西京算是守住了。武铭升今天一早派人送了一坛好酒来,说是贺礼,搁在堂屋里了。”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那片干净得近乎透明的天空,忽然觉得这几天像一场漫长的噩梦,而此刻醒来的阳光格外真实。

      北堂墨染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站起身来走到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睡乱的衣领:“我让春来烧了水,你先洗一洗,换身衣裳。下午我们去太守府一趟,有些善后的事要谈。然后……”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然后我们该走了。黄盖那几棵桃树,还等着我们去种呢。”

      百里弘毅仰起头来看他。阳光从北堂墨染的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衬得他眉目如画,一如初见时那个策马入城的深夜,却又比那时多了几分人间的暖意。

      “好。”百里弘毅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窗外,春来正在院子里和云麾拌嘴,为了一筐新到的柿子到底该晒成柿饼还是腌成柿酱各执一词,嗓门一个赛一个高。袅袅抱着手炉坐在廊下,笑嘻嘻地看热闹。两个孩子追着一只花猫穿过月洞门,猫蹿上墙头,孩子扑了个空,摔在干草堆里,笑得打滚。小黄狗汪汪汪吵个不停。

      北堂墨染站在窗前望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他转过身,朝百里弘毅伸出手,掌心向上,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邀约。

      百里弘毅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

      日光漫过门槛,将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投在堂屋的青砖地上,长长的,稳稳的,一直延伸到门外那片正在消融的冬雪里。

      ##

      西京围城的那些日子,清河院里的日子并不清净。

      春来蹲在灶房门槛上剥豆角,耳朵里灌满了远处城墙上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和投石机抛射时的闷响。每响一声,他的肩膀就跟着缩一下,活像一只被惊扰了的鹌鹑。他在神都过惯了安稳日子,所见最骇人的事情不过街巷上为了点口角斗殴滋事,哪里见过这阵仗?豆角剥了半碗,有一半被他捏碎了,豆粒滚得满地都是。

      云麾从廊下快步走过,身上穿着件半旧的短褐,腰间系了条布带,像是随时要出门的模样。春来抬眼瞥见他,手里的豆角没停,嘴上先开了腔:“又要去城墙?王爷可是说了,让你留在院里,哪儿都不许去。”

      “我给二郎送件厚衣裳。”云麾脚步没停,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他在城头吹了一整夜的风,我远远看着,觉得他该冷了。”

      春来“嗤”了一声,把那半碗惨不忍睹的豆角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站起身:“你当二郎是什么人了?他冻着了自然有王爷管,你巴巴地凑上去,回头又叫王爷说你不安分。”

      云麾的脚步终于顿住了。他偏过头来,少年人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被看穿心思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不服气:“我只是去送件衣裳。你怕死,我不怕。”

      春来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油滑的腔调:“哎哟喂,你倒是不怕死,可你去了能干啥?你是能举得起云梯啊,还是能拉得开硬弓?到时候真打起来,二郎还得腾出手来护着你,你说你到底是去送衣裳还是去添乱?”

      云麾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再反驳,但也挪不动步子。他是青楼里养出来的小倌,自小缺衣少食,身量比百里弘毅更单薄瘦小一些,的确比不得宸王世子英武。站在廊下,攥着手里的包袱,他听见远处又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又厚又重,压得人胸口发闷。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了句“我远远地看一眼,不上去”,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春来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蹲下去继续捡那些滚落在地的豆粒,嘴里嘟囔着:“半大小子,心比天高,也不想想这天有多高……摔下来可疼着呢。”

      云麾终究还是上了城墙。

      他不敢走正面石阶,绕了一段斜道,贴着箭楼的阴影往上摸。城头上人声嘈杂,传令兵和民夫往来奔走,他缩在拐角处,先看见了百里弘毅——正蹲在一堆圆木旁边,拿炭笔在一截木料上标刻度,嘴里跟旁边几个老木匠说着什么,嗓音沙哑,但条理分明。他脸色发白,眼下一片青黑,衣袍下摆沾了泥灰和油渍,手里那截木料画满了符号,圈圈点点,像是某种精密的密码,看得云麾心里发酸。饶是如此,也看得出他是出身世家的高门贵子,自带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他想喊一声“二郎”,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北堂墨染。那人站在西北角那段最吃紧的墙垛后面,身形被夕阳拉成一道修长的剪影。长剑出鞘,刃口上沾着暗色的东西,正沿着血槽缓缓往下淌。他没有回头,只低声对身侧一个半大少年说了句话——那少年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穿着一件略大的皮甲,手中长枪的枪尖还滴着血,神情紧绷而专注,正是宸王世子北堂曜。

      云麾的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停了一瞬。他认得那张脸——前日北堂曜在院中练枪时他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候还觉得不过是个出身好、运气好的小子。都是一样的年纪,可此刻那个小子站在硝烟和残血之间,枪尖指着城外,身形虽然单薄,却有一种被火淬过的硬气。

      云麾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包袱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他忽然想起春来那句话——“你去了能干啥?”他不想承认,但春来说得对。他站在这里,连靠近那段垛口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像北堂曜那样站在父亲身侧,替他守住侧翼了。

      百里弘毅带出来的弟子,和北堂墨染带出来的世子,高下立分。

      不是百里弘毅没本事,全是他自己不做脸,还胆敢做那劳什子的春梦,他配吗?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云麾抬头,看见城楼高处那座被帆布覆盖的庞然大物被掀开了盖布——暗红色的翼面在青天白日中泛着幽沉的光,像一头蛰伏了许久的巨兽终于张开了翅膀。他的心猛地一跳,看见北堂墨染从那头巨兽的身侧走过,伸手试了试翼骨的韧度,然后翻身钻进了翼下的鞍座里。

      “他这是要……”

      云麾绞紧了双手,扒着城墙踮起脚睁大眼,想瞧得更真切些,只见那暗红的巨翼迎风腾起,在城楼尽头划过一道弧线,斜斜地掠出了城墙。那一瞬间整座城楼都安静了一瞬,连远处喊杀声都像被风压了下去。那只机巧蝙蝠载着北堂墨染,像一道燃着的箭矢,朝着城外敌阵的方向俯冲而去。

      云麾攥着包袱的手跟着一抖。他站在箭楼的阴影里,望着那道暗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与天空融成一片。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轰然作响——不是恐惧,不是嫉妒,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的东西。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那样站在风口,手里握着一柄弓箭,从高空俯瞰万里河山,于千万人中取敌首级,那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那夜百里弘毅回清河院换药时,云麾端着热水和伤药站在廊下等他。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着头轻声细语地说话,而是直直地看着百里弘毅的眼睛,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清晰:“二郎,我想学骑射。”

      百里弘毅正在解护腕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个徒弟——少年人的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像是一簇刚被点燃的火苗,正努力地试图烧得更旺一些。“骑射不是一日之功。”百里弘毅说,“你先把书读好了,等西京的事完了再说。”

      云麾没有像以往那样点头应下,而是攥着那只铜盆的边沿,低声补了一句:“我会读好的。但我也想学着打仗。我不怕死。”百里弘毅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热布巾,敷在手腕上一道被图纸边缘磨出的红痕上。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怕死不可耻。你不怕死,这很好。但需得留着这条命去学。”

      云麾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却没有哭。

      他转身去倒水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正蹲在墙角喂猫的春来。春来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睛红红的,也没说什么打趣的话,只把手里最后一块鱼干掰成两半,一半丢给猫,一半递向云麾:“明天城头上怕是要起风,你多穿件衣裳。”

      云麾愣了一瞬,接过了那半块鱼干,没有吃,攥在手心里,觉得那一点温热像是从指缝间渗进了骨头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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