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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接下来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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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日,西京陷入了反复拉锯的苦战。
张延庆的联军每日日出时分便开始攻城,火箭、冲车、云梯轮番上阵,城墙上几乎每一块砖石都被血浸泡了又风干,干了又淋上新一层。百里弘毅几乎没合过眼,白天在城头指挥木匠加固支撑架、修补被砸毁的垛口,夜间在府衙的油灯下根据城防损伤重新画图、调整布防。他的手指被图纸边缘磨出了细小的口子,指节上沾着洗不掉的墨渍和炭灰,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反而比前几日更见清明。
北堂墨染则始终守在西北角那段最吃紧的位置。他带着清河院跟来的十几名亲卫和武铭升拨给他的一队精锐,在敌军的云梯靠上城墙时迎头堵击,手中长剑换了两柄,剑刃上崩了好几个口子,但那段城墙始终没有失守。芸娘和金金墨墨也换了戎装,各守一段垛口,箭术精准,被守城的士卒们私下戏称为“西北三母狼”。
世子北堂曜起初被北堂墨染勒令留在城内协防,但第三日清晨,他趁北堂墨染忙于西段战事时偷偷上了城墙,持一柄长枪杀退了三个攀上城头的敌军。北堂墨染发现他时,少年的枪尖还滴着血,脸上的神情既紧张又兴奋,像一只初次捕猎成功的小兽。
北堂墨染没有骂他,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跟着我,别走散。”
少年重重地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继续投入了混战。他渴望战功,渴望父亲的首肯。北堂墨染二十岁的时候收留了他,彼时他十岁,单薄瘦小,仰头看如此伟岸的男子,不觉得那是哥哥,就是比亲生父亲还亲的人。他得了世子名号,唤一声父亲毫无压力。长大一些知道两人年岁上差得不多,可是父亲叫习惯了,北堂墨染为了父子关系更可信,还给自己平白多添了几岁。他从黄盖国出来,所有的过去都已经掩埋,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方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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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延庆久攻不下,开始宫心计,着人日日对着城内喊话,自己也在城下不远处支了帅帐,好整以暇地煮酒论英雄。
然而离得太远,最好的弓弩手射出去的箭也到不了他脚下。
百里弘毅和北堂墨染在城墙上遥遥看了他一天,武铭升气得跳脚然而一筹莫展,他是圣人宗亲,本来和草包无异,仗着会翻几本兵书跑到西京当太守。现在翻遍太守府藏书,竟无退敌之际,逃是不敢逃的,逃回神都圣人必然降罪。
神都现下已经得了消息,圣人手书命陇右道驰援。秦若望应下,却迟迟没有调动兵马,数万大军开拔,粮草都要运好几天。
眼看局势越来越糟糕,安白檀要护送公子楚悄悄离开西京,被公子楚言辞拒绝了。如果西京守不下来,那是天命所归,他不配当真龙天子。安白檀于是再不多言。
公子楚不走,他非但不肯走,还要以东川王身份犒赏三军,张延庆说他拥护李唐宗亲,抱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就算是了吗?他才是真正的李唐宗亲。
自然,张延庆那头不认公子楚这个李唐宗亲,他说公子楚与太子等一干人等如今全都龟缩洛阳,犹如那母鸡下的小鸡,早已没了血性。
张延庆在那头煮酒,公子楚就在这头喝茶。
百里弘毅、北堂墨染、武铭升也算朝野内外的大人物,纷纷在公子楚身侧作陪。
“遥想前朝两军交战,若有名将武功高强,必在阵前对垒,数万大军只需两人交战,便可定胜负,论输赢。”武铭升感叹,现在没有这样的英雄可力挽狂澜。
“莫说前朝,再往前数几百年,自秦汉起就有此惯例。”北堂墨染轻叹一声,“若张延庆同意,可下战书,在下愿出城与之一战。”
公子楚摇头,“张延庆才不会应下战书,他还要留着他的狗命当曹丞相。”
百里弘毅望着城头飘动的旌旗,突然灵光乍现。他一拍手里把玩着的孔明锁,一如拍惊堂木。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北堂墨染问:“你有主意了?”
百里弘毅向公子楚一揖,“劳烦郎君去找一位善骑射的高手,我将此人送至张延庆跟前,将其射杀。”
“不用找了。”北堂墨染起身,“这位善骑射的高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在下!”
百里弘毅突然有些慌张,“我不能保你一定全身而退。”
北堂墨染喷笑,“你最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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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弘毅拿出了他的制胜法宝,机巧蝙蝠。
给皇帝看的仙鹤自然要洁白出尘,仙气飘飘,但是打仗就不一样了,越狰狞可怖越好。
百里弘毅前阵子接近完工的极巧鸟又经过半日打磨,终于现身,只见鸟身以柳条和钢索为骨,羊皮为翼,刷上桐油以后,通体血红宛若蝙蝠。仙鹤是骑的,驾鹤之人稍有差池身体摇晃,很容易从鹤背上滑下来,而这机巧蝙蝠将人置于羽翼之下,靠身体的重量平衡。用皮带和坐鞍挂着,必要时还可腾出双手射箭。
后半夜北堂墨染的卫士先寻一处高台试了试,几经调校,那机巧蝙蝠比之仙鹤灵活轻盈得多,迎风能飞出几里地。百里弘毅临时加了一个舵,只要风向对了,还能转头再飞回来。
百里弘毅要北堂墨染也坐上去试试,北堂墨染却担心让城外敌人瞧见,泄露了先机。而且城内怕有细作走漏风声,是以没有再试第二遍。
统共就做了这么一只蝙蝠,万一摔坏了,哪里还来得及再造?
等打赢了这一场仗,他定要训练一支先锋营,人人乘蝙蝠迎战,简直犹如天兵天将驾临,必然使敌军闻风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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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日晌午,张延庆又在城外叫骂,让武铭升出来受降。
百里弘毅瞅准时机,命人掀开帆布。
一早推上城楼的机巧蝙蝠终于露出全貌,那朱红经一夜风干,颜色发暗,更像血蝙蝠了。
北堂墨染轻装简行,左手长弓,右手掌舵,腰上挂着箭袋就要起飞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坚定,然后北堂墨染深吸一口气,在城楼上沿着百里弘毅画好的直线助跑几步,他轻功好,身手敏捷,蝙蝠冲出城楼,被迎面的北风一刮,斜斜地就腾空而起。
暗红翅膀飞出去百丈,拐个弯,瞬时暴露在敌军阵营前。
百里弘毅为北堂墨染捏了一把冷汗,虽然他算过,按这个高度从上面往下射箭容易,从下面仰头射箭,射不到那么高。可是飞得越远,高度就越低,如果有军士反应过来,后果不敢奢想。
还好,这展翅而飞的蝙蝠惊动了所有人,却也让人群只是驻足观望。
“哪里来的怪鸟?”
“是鹰?”
“是什么妖怪?”
北堂墨染牵动绳索,让机翼翘起,尽量高飞,终于离张延庆越来越近,最后简直是俯冲过去了。
张延庆大喊一声:“来人!”
北堂墨染搭弓射出第一箭,然而风行千里,加上他从来没有坐在那么高的位置射杀过敌人,这一箭落在帐顶了。
不过也算意料之中,他很快再次拉满弓。
下面遁甲军似乎才意识过来,纷纷靠拢要护住主帅。
“咻!”
在遁甲军合成密不透风的护阵前,箭尖从缝隙里穿过。
下面已经乱作一团,无人顾及北堂墨染,纷纷就地抱头,以防乱箭伤人。
北堂墨染牵动绳索,掉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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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间风传来消息,张延庆重伤,伤及脖颈,然而还有一口气。
北堂墨染已经换下戎装,宽衣广袖,又在城头附庸风雅。
“啊啾!”他打了个喷嚏,鼻涕泡都要出来了。
百里弘毅把身上狐皮大氅接下来给他披上。
北堂墨染还说不用,非要坚持自己刚刚是乘那机巧蝙蝠时飞得太高所致,“你不知道吗,山上冷,我刚刚飞得足有半山高了。”
武铭升担忧:“张延庆没死怎么办?”
北堂墨染一口接一口地喝热茶,“我那箭尖是啐了毒的,独家秘方,他今晚痛痒难当,伤口溃烂,必来找我寻解药。”
公子楚笑:“宸王殿下,你好阴啊!”
“谬赞谬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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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墨染用的他们黄盖国的奇门毒药,张延庆当晚就痛痒难当,第二日一早遣来使议和。
真巧,秦若望的援军也适时抵达西京。
突厥大军见势不妙,丢下张延庆溜之大吉。
只见城外的东北方向,烟尘漫天,旌旗猎猎,陇右道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将张延庆联军尚未撤走的后队冲得七零八落。城楼上爆发出一阵压抑了多日的欢呼声,守城的士卒们挥着残破的旗帜,站在垛口后面又哭又笑。
武铭升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股卷着尘土的援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转头对北堂墨染道:“王爷这位八拜之交,也不是厚道人啊。”
北堂墨染拿手绢捂住口鼻,闻言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他到的还算及时。西京若失守,张延庆也不会就此挥师神都,必然调转马头,直奔陇右,断不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
武铭升嗤了一声,没有反驳。他转身走向百里弘毅,后者正蹲在炉子前看火。北堂墨染偶感风寒,他比前几日还焦急。
好在当夜几碗姜汤下肚,北堂墨染发了一身汗,病情有所好转。百里弘毅半夜搂着他不放,此时才有些后怕。晨起梳洗,百里弘毅连打三个喷嚏。
这下好了,北堂墨染刚好,这下把病气过给百里弘毅了。
百里弘毅的病来势汹汹,直烧得他不省人事。
西京解围后的第三日,百里弘毅在病中踏踏实实地睡了一整夜。他醒来时,窗外已经日上三竿,冬末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一枕。他侧过头,看见北堂墨染坐在床边的圈椅里,手里翻着一卷书,侧脸被光线镀成淡金色,像一尊被时光打磨过的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