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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当夜,北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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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北堂墨染在正堂设了一桌简单的饯行酒。一家人整整齐齐吃了一顿团圆饭,百里弘毅本来不擅长参加这种家宴,以往在白里府被阿爷押着吃饭,规矩多得很,大气都不能出,更不许乱说话,父子俩每天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是以他很怕和别人一起吃饭。哪里晓得北堂墨染这一家子姐姐妹妹,在席间上至吟诗作对,下至行酒令猜拳,样样会一手,还有婆子说学逗唱,调侃起东家长西家短来眉飞色舞,大家嘻嘻哈哈一团,真正像寻常百姓家。
这一顿饭,百里弘毅也吃得高兴,姐姐妹妹们知道他与北堂墨染的关系,少不得拿话来逗趣,又拿酒来灌他,光是交杯酒就喝了好几盅。直闹到后半夜,百里弘毅和北堂墨染还有孩子们由几个小厮婆子一起扶出厅堂,各回各屋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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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右道北境,玉门关隘。
残月如钩,斜挂在天狼星下方,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关墙雉堞的轮廓。四更天的风从大漠深处卷来,带着沙砾和冻土的气息,刮过垛口时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关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歪斜,火焰缩成小小的一团,将守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砖石上晃动着,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揉皱了的墨。
城墙的砖缝里长出了一蓬枯草,草茎在风中摇动的幅度比别处更大,砖与砖之间的灰浆似乎已有松动。关墙上守卒正在打盹。他靠着垛口,长矛斜倚在肩头,下巴缩进领口里,整个人蜷成一只微微起伏的暗影。火把就在他头顶三尺处燃烧,跳动的光偶尔扫过他的脸,映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面孔——颧骨上有冻疮留下的暗色疤痕,眼皮耷拉着,唇角微微张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散了又凝。
白天若有商队过关隘,还能搜刮些油水,当一当军爷,晚上守关却是苦差事,夜复一夜,年复一年,塞外的罡风吹破面颊,吹走年华。
在守卒打瞌睡的同时,有斥候正伏在关隘外三里处的沙丘背面,他已经趴了整整两个时辰。身上裹着一件与沙土同色的麻布披风,脸上涂了泥炭和灰烬的混合物,只露出一双眼睛。斥候此刻正拿这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关墙西北角的那段雉堞。
风又转向了。斥候将脸埋进臂弯里,等到风声再次变得单调而绵长时,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动身体,从沙丘背面探出半个肩头和一张弓。那弓是牛角贴筋的旧物,弓背的漆已经磨得斑驳,但弦是新换的,上过三道油脂,在月色下泛着极淡的哑光。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箭头裹着一层浸透了蜡的细麻布——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在刺入人体时减少骨骼碎裂的声响。
斥候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慢。他将弓弦拉到满月状,箭头对准了守卒喉咙与盔甲边缘之间那一小截裸露的皮肤。风在这一刻恰好转向,卷起沙尘扑在关墙上,火把“呼”地爆了一下,守卒被那阵风惊动,眼皮颤动了一瞬。就在他即将醒来的刹那——
弦声一响。
那声音极轻,轻得像枯枝被风吹断,轻得像一声叹息没入夜风。箭矢破空而去,速度之快甚至在月色下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淡影。守卒的喉咙被贯穿的那一瞬,他的身体只来得及微微向后仰了一下,像一根被突然抽掉支撑的竹竿,无声无息地靠在了垛口上。血从箭杆边缘渗出来,沿着盔甲的接缝往下淌,被夜风一吹,很快凝成暗色的冰碴。他手里的长矛从指间滑落,矛尖在砖石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叮”,随即被风声吞没。
斥候没有停顿。他从箭囊中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满、瞄准、松指。动作如行云流水,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像被精确校准过的机括。关墙上另一名守卒正背对着他,在火把的光晕里解手,腰带刚系到一半。箭矢穿过他后颈与衣领之间那道狭窄的空隙,钉入脊柱。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一袋被突然放倒的谷物,软软地扑在了垛口上,额头磕在砖沿,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斥候在沙丘后面等了三十息。关墙上再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还在固执地吹着火把,吹得残焰在砖面上拖出一道道忽明忽暗的轨迹。他吹了一声口哨,短促而低沉,像某种夜鸟的啼叫。沙丘背后,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先是一队人影,猫着腰,贴着地面移动,脚步被沙土吸收得几近无声。然后是第二队,第三队,每一队都带着绳索和短梯,腰间挂着灌了油的皮囊和火镰。
前锋队长是个脸上有一道旧疤的汉子,他摸到关墙脚下,仰头望了望那段被斥候标记过的砖墙。枯草果然还在风里摇着,砖缝的灰浆松散,他用匕首的尖沿着缝隙轻轻一撬,一块砖便松动了一角。他回头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士卒便无声地围拢上来,将短梯的顶端卡进那道撬开的豁口里。梯身是浸过桐油的轻竹所制,踩上去几乎不发声。
第一人攀上关墙时,松动的半块碎砖突然被踩得跌落,他差点惊呼,下面跟着的人眼明手快,抓住了那块砖,避免了响动。虚惊一场,前头的人松一口气,倍加小心,靴尖在垛口边缘轻轻一勾,一个翻身便落进了墙内的甬道。他伏低了身体,贴着墙根快速扫视了一圈——东面十步处有两个火盆,火盆之间有木架搭起的箭楼,顶层的哨兵正背对着他打哈欠。他弓步前移,手中短刃横切而出,刃口在哨兵颈侧划过时只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嘶”,像布帛被撕开一条缝。哨兵的身体晃了一下,被前锋队长从身后稳稳扶住,平放在砖地上。
火光依旧在墙头摇曳,风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刮着。但关墙上的守卒已经换了一茬——他们穿着大周的制式甲胄,却用突厥语的暗号低声传递着消息:“东段清空。”“西段还剩三个,已标记。”“吊桥绞盘就位。”
当第四批黑影翻过雉堞时,关隘内侧突然传来一声惊惶的断喝——有人起夜解手时撞见了正往箭楼摸去的潜行队。那一声喊叫像一根被突然点燃的引线,瞬间撕破了整座关墙的寂静。
“敌——袭——”
铜锣被猛地敲响,声音仓促而刺耳,在夜色中炸开。火把被一只只地掷下墙头,落在马厩的干草堆上,火苗“腾”地蹿起来,将关隘内院照得一片惨白。混乱中,有人高喊着“关闸!关闸!”,有人慌不择路地冲向兵器架,手还没摸到刀柄便被潜行队的短弩钉在了柱子上。
前锋队长此时已经摸到了吊桥绞盘的侧方。他抡起手中的铁斧,照着碗口粗的缆绳连劈了三下——第一下,麻绳的纤维断裂过半;第二下,断裂的绳股猛地绷开,绞盘倒转,发出“吱嘎”一声怪响;第三下,缆绳彻底断开,吊桥轰然落下,砸在护城河对岸的石板上,激起的尘土在火光中腾起一团浓黄的雾。
城门内侧,数十名等候的突厥骑兵早已按捺不住,他们夹紧马腹,长刀出鞘,在吊桥落地的闷响尚未消散时便策马冲入了瓮城。马蹄踏在木桥面上声如擂鼓,一下接一下,震得地砖都在微微发颤。火光将骑兵们的影子投射在关墙上,巨大的、晃动的、随着马匹起伏而扭曲的黑影,像一群被释放出来的什么东西,在砖石上张牙舞爪地奔腾。
关隘守军的抵抗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有人弃了兵器往内城跑去,被追上的骑兵一刀斩落;有人聚在粮仓门口,用木栓抵住了门板,却被翻上屋顶的潜行队掀开瓦片掷下火把,整座粮仓在片刻间化为一只巨大的火笼。关隘最高处的烽燧楼里,一名校尉正在试图点燃烽火——他的手已经攥住了火镰,却被一支横空飞来的箭矢贯穿了手腕。火镰从他掌中脱落,滚落在楼板上,发出“叮”的一声,随即被一只穿着突厥皮靴的脚踩住了。
前锋队长站在烽燧楼的顶层,望着下方那片被火光和混乱吞噬的关隘,脸上那道旧疤被跳动的火焰映得红一道黑一道。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传令兵点了点头:“放响箭,告诉节度使大人,玉门关开了。”
一枚带火星的响箭直插天穹,长夜仿佛被撕裂一般发出一声哀鸣。
关隘内的火光依然在燃烧。马蹄声、刀兵碰撞声、偶尔响起的短促呼喊和渐渐低下去的呻吟,都融进了那一片滚烫的夜色里。风把灰烬和烧焦的布帛碎屑卷起来,吹过雉堞上被箭矢钉住的残破旗帜,那旗面裂了一道大口子,在火光中翻卷着,像一只折了翼的鸟徒劳地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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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出事了!”
百里弘毅是被北堂墨染摇醒的,他刚刚做了一个美梦,梦见两人携手在桃花树下吟诗,身下仙鹤突然扶摇直上,花瓣卷起来,洋洋洒洒一天一地。
见百里弘毅悠悠醒转,北堂墨染道:“张延庆动手了。”
百里弘毅接过来他递来的纸卷扫了一眼,瞳孔微缩。纸条上是联坊的加急密报,寥寥数语——关内道失守,西京危急。
百里弘毅连忙披衣起身,与北堂墨染一起前往正堂议事,奔走间前来递信的联坊间风草草交代了外面的情形。
节度使张延庆以“匡扶李唐”为名起兵,与突厥联军合兵一处,连夜突袭陇右道边境,已连下十城。斥候射杀了关隘守卫,先锋部队正朝西京方向疾进,三日后即可抵达城下。
堂内一时寂静无声。宸王府的人马已经到齐,翠微庆幸他们早一日抵达西京,要不然还不知会有何遭遇。世子北堂曜则“噌”地站了起来,攥着拳道:“父亲,我去调兵!”
北堂墨染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转头看向百里弘毅,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两人才能读懂的询问。
百里弘毅沉默了片刻,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走不了了。”
“嗯。”
“先帮武铭升守住西京。”
“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对视一息,北堂墨染率先站起身来,对堂内众人道:“翠微带孩子们和袅袅去西跨院暂避。曜儿,你跟我去府衙。”他顿了顿,又看向春来,“春来,你守着清河院,别让人趁乱摸了进来。”
春来挺了挺胸:“王爷放心!我这人别的不行,看家护院最在行!”
百里弘毅也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旧斗篷披好,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堂内的烛火和杯盘狼藉的酒菜,心里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梦里还在说笑喝酒,醒来就要面对兵临城下的生死局。
但他没有犹豫。他跟着北堂墨染走进夜色里,身后是渐渐亮起的烽火和一城惊惶的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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