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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棣棠花开(HE) 棣棠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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棣棠花开在五月,芜棠的名字就是这个由来。
她被林恕捡回府时刚满十三。她只记得自己与母亲被一群黑衣人追杀,最终倒在一座石狮子前昏了过去。
等醒来,已经进了靖王府。
管家白叔带着她在王府兜兜转转,最终停在了一座凉亭内。
彼时阳光正好,亭外黄色的棣棠花开得正盛。
桌案前站着一位白衣少年,鬓若刀裁,眉如墨画。
“你叫什么名字?”他走近问道。
芜棠后退了半步,低下头去。儿时所有的记忆便是母亲带她到处逃亡,母亲只叫她“挽挽”,却从不告诉她姓甚名谁。
“王爷,这……”白叔为难地开口。
“你不说话,我便为你取一个,如何?”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神中不掩欣喜。
林恕转过身,出神地望着那一簇簇金黄。
“就叫芜棠吧。‘繁芜’的‘芜’,‘棣棠’的‘棠’。”
“姓什么?”脑中的话语脱口而出。
林恕怔了一瞬,笑出了声,桃花眼微眯着,薄唇皓齿,不羁且张扬。
“姓‘林’。”
“王爷!”白叔慌忙劝阻。
林恕摆了摆手:“无妨。平日便叫你芜棠,可好?”
没有人教过芜棠礼乐,她只因自己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姓名而高兴,孰不知辽国国姓就这样被林恕轻飘飘地安在了一个丫头身上。
“好!”她点了点头。踌躇了片刻,才问道:“我可以见见我的娘亲吗?”
林恕嘴角微抿,不知想起了什么,背过身去,留下一句:“安置好她。”
芜棠浑浑噩噩地被白叔带了回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也许以后,午夜噩梦惊醒,再也没有人搂着她入睡了。
自此,芜棠便一直在王府做事,一度春秋划过,偶然地被派到了林恕身边。
她将茶水摆在书桌上。林恕抬起头打量了一会儿,才仿佛认出了她:“芜棠?”
芜棠点了点头,颇有几分邀功意味地规矩行了一礼:“王爷。”
林恕眼里噙着笑意:“谁教你的?”
“琅鸢姐姐,她说王爷是主子,尊卑有别,让我小心服侍您。”
林恕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你这仪态实在算不上端庄,免了你的礼。”
这话说得过于直白,芜棠蹙着眉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但终归骨子里留的执拗,过后,她便对仪态之事耿耿于怀。央求琅鸢姐姐指导了好几日,又兴冲冲地跑去“碰壁”。
林恕仍在书房温书。他虽顶着个亲王的名号手无实权,但天生是外力无法桎梏之人。一辈子碌碌无为,总不会是他的期愿。
她悄声走了进去,低头,屈膝,侧腰,俯身,最后再文文雅雅地说了一句:“奴婢参见王爷。”
芜棠低着头,半晌都没有听到回应,颇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却见林恕拧着眉。她以为无意惹恼了他,顿时有些无措。
“芜棠,你不必如此拘谨。你我初见时你不是这样的。”
“我……”
“芜棠,随意些。王府太闷了,若不是当时看你有趣,本王也不会留你。”斑驳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林恕的衣冠上,芜棠痴痴地点了点头,心绪说不清也道不明。
她自幼随母亲颠沛流离,活泼好动的性子并不会带来多少快乐,或许还会惹来麻烦,她一直以为这是她的缺陷,却不想这正是有人喜欢的。
芜棠的前十三年过得并不好。她曾问过母亲,为什么我们要一直逃?
母亲只摸着她的头发,眼神中含着太多她理解不了的情绪:“娘亲做错了事,连累了我的挽挽。”
“娘亲没有错。挽挽是娘亲的女儿,挽挽永远和娘亲在一起。”
她轻拭掉母亲的泪水,全当忘记了儿时母亲拿着一把匕首企图刺向自己。
她知道,她或许就是母亲的错误。
后来她便渐渐明了,她身上流着某位贵族的血,却是他们避如蛇蝎,企图除之后快的人。
并不是母亲拖累了她,而是她拖累了母亲。
“芜棠没有错,你的母亲也没有错。”
林恕是这样论断的,芜棠不懂。
林恕也和母亲一样抚了抚她的头发:“你的母亲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但爱一个人从来不是过错。芜棠生得漂亮,讨人喜欢,从不是错误。”
芜棠愣住了。幼时被母亲丢在荒野时她没有哭;被人推搡进泥塘险些丧命时没有哭;得知母亲逝去时没有哭,听到这话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出冒。
她起先只低着头咬着牙抑制,后来便自暴自弃地大哭起来。
她无数次以为自己生来有罪,不配活在世间,忽然有一双手伸向她,将她扯出了令人窒息的泥沼,告诉她:你没有错,你讨人喜欢。
“哭什么?”林恕哭笑不得地把她拉到身边,拍了拍她的背。
“王爷……我可以抱抱你吗?”
芜棠的声音很小,林恕却听清了。他深知于理不合,却不忍拒绝。
“好。”
他张开双臂将芜棠拥在怀里,眸光深邃似乎穿透了时光。
母妃本是贵妃身边小小的宫女,却对九五至尊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一夜缠绵,母妃被封为美人,又在诞下他不久之后被皇后陷害打入了冷宫。
天子仍是高高在上,明辨是非的圣君,母妃却因一场无法挽回的错爱毁了一生。
荒芜的冷宫是他的住处;任人唾骂,践踏,是他的童年。
十四岁那年,母妃郁结于心,久病不愈。
弥留之际,她拉住了他的手:“林郎……皇上……您来了……”
林恕回握的手一顿,他张了张嘴,音色颤抖道:“母妃,我是恕儿。”
母妃的眼神清明了一瞬,转眼又覆上无尽的悲怆。她扯着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恕儿……恕儿,真像啊。”
“母妃……值得吗?”
为了一个男人,值得让自己一辈子困在冷宫吗?值得献出身心和命运吗?值得让自己的儿子从小看人眼色吗?值得吗?
“我有什么错?”母妃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只是爱他,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一行泪从她眼角滑落下来,染湿了枕头。她喃喃着这一句话,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不由分说地扑在林恕身上。他突然像是被千斤压住,跌坐在地上,眼睛失了神色。
他曾在无数个漆黑的夜晚恨过她,可她是世间唯一疼爱他的人,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死了。
母妃死后,皇帝才终于想起了他这个不知名的皇子。林恕被带出了冷宫,又因天资聪颖被安排到当时的太子身边陪读。太子登基后,他成了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亲王。
这样的日子已是年少时不敢奢望的,但他依旧经常做噩梦,在深夜惊出一身冷汗。他缩在床榻一角,望着窗外好似再也亮不起来的天,茫然,无措,孤独自四面八方喷涌而来,无处可逃。
他靠自己撑到了十八岁,遇到了和自己那般相像的女孩。
他说:你没有错,你的母亲也没有错。爱一个人从来不是过错。
她号啕大哭,他只觉得羡慕。
十四岁时,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你没有错。
他拥着芜棠,亦是抱住了十四岁的自己。
芜棠十七岁时,已经是个知书达礼的大姑娘了。
但她在林恕面前一直没有什么礼数。
“我真庆幸,我遇见了你。教我学会了温柔待人,给了我救赎。”芜棠一手撑着下颚,侧头端详着林恕。
林恕无声地叹了口气:“你会遇到很多人,有的也会温柔待你,我不是第一个给你救赎的人,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又怎么样,我只爱上了你。”芜棠歪着头轻笑,“王爷说过的,爱一个人从来不是过错。”
“不会后悔?”
“永远不会。”
林恕嘴角扬起,兀自点了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靖王妃。”
芜棠一怔:“你……你喜欢我?”
“我说过的,你讨人喜欢。”
林恕顺势将炸毛的芜棠搂在怀里,顺了顺她的毛:“不会让你后悔的。”
你视我为救赎,其实你才是我的救赎。
该是我庆幸,遇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