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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盛世(BE) 山寺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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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寺桃花开得灼灼,四月初始。
“阿岁会一直陪我看桃花吗?”
“当然会了。”
许岁捻着一片飘落而下的花瓣,耳边回荡的是儿时的记忆。桃花一如往昔,却再不见故人。
林翡啊林翡,我年年陪你看桃花,你又在何处呢?
手上用力重了些,花瓣从中裂成两半。他随手一扬,下了山。
1933年,支离破碎的时代也不乏醉生梦死之处。
许岁换上了西服,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他偶尔注视着台上身段窈窕的舞女,偶尔侧过头去与身旁的人谈笑风生,金丝眼镜也挡不住眼眸中浮现的精明与算计。
“局势越来越乱了。”身旁的人叹了口气。
许岁一愣,低笑了一声:“这大好时光,刘老板偏要扫兴?”
“家国如此,匹夫不可幸免啊。”
“刘老板有大义,”许岁背靠在沙发上呼出一口气,眯着眼看烟雾缭绕,“我就不一样了。这江山任谁坐,只要不挡我的财路,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许老板是个豁达的人。”
二人酒杯相撞,没有人在意话语有几分真假。
月过天心,许岁终于回了府邸。
“先生,”助理走进来,“秋田先生对我们的商品很满意,邀您明晚一聚。”
许岁没有抬头,昏黄的灯光在睫毛下映出阴翳,眼神晦暗不明。
“知道了。”
不出几日,许氏集团与日本驻军达成合作的消息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许岁”这个名字成了人人唾骂的卖国贼。
“先生,公司门口突然来了一帮学生闹事!”助理匆匆忙忙跑进来。
许岁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一群身着中山装,十六七岁的学生站在门口激烈地喊着什么,他凝神听了一会儿。
“许氏忘国,趋炎附势!抵制日货,抵制许氏!”
“国而忘家,公而忘私!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他听着熟悉的口号,神思有些飘远。猛然惊醒后,将窗帘拉了起来。
“不用理会。”
最后,几个学生代表被政府以扰乱秩序为由拘留了几日,游行断断续续持续了几天,渐渐也没了踪迹。
许岁端着酒杯站在窗前,窗外是海水呼啸。
林翡小时候很喜欢去海边玩,后来总是抱着书闷在房中。
“又不出去?”许岁斜倚在门框上问道。
林翡转过头歉意地笑了笑:“阿岁你自己去玩嘛。”
许岁暗自撇了撇嘴,他自己一个人有什么好玩的。但他最终只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他百无聊赖地在大街上闲逛,随手帮林翡挑了几件饰品。
正打算往回走,不远处的路口突然涌出来一堆学生,举着横幅,喊着口号。
他愣神的功夫,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许岁把林翡拽出来的时候,林翡正喊得投入,两颊通红,嗓子也有些哑。
许岁压着怒气将林翡带回了许家。
“叔叔阿姨没有给你讲过?如今什么世道?你一个女孩子混在那群学生里,出了事怎么办?”
“女孩子怎么了?”林翡鲜少地呛了他一句,“阿岁,国家动荡,匹夫有责。我虽然是个女生,可我也是中国人!我的同胞处在水深火热里,我的祖国分崩离析任人践踏,我难道能安坐在家中暂得偷生?”
“阿岁,前几天我送过你几本书的。”林翡说着寻到书房去拿了出来,“你还没有看过吧?阿岁,我们苟活于世,虚幻的安稳蒙蔽着双眼。可你看不到,千千万万人活在似生非生的世界,无垠黑夜不见尽头!”
“林翡,你傻不傻?”许岁蹙着眉,“他们如何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大势所趋,真是你们游几次行就能解决的?”
“虚幻的安稳?”他嗤笑了一声,“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翡默了默,将书郑重地递到他手里:“阿岁,请你一定要看!我不甘做一个娇小姐,我应当是一位身披重任的中国青年,一位共产主义战士!”
林翡变了。许岁很难说出这种变化,她声音依旧温软,却带着坚定,仿若矢志不渝。
“林翡,以后不许再去。”林翡离开时,许岁沉着脸说了一句。
“我为理想,且置生死。”林翡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颤,却是从未有过的坚毅。
一语成谶。
许岁得知消息赶到广场时,人群已经散了。广场被水冲洗了一遍,只空气中氤氲着一股腥味。
他腿脚一软,跪在地上。
人来人往,求生者悲痛欲绝,漠视者安然无恙。
他第一次翻开了那本《共产党宣言》。
初看仍是莫大的悲痛与不屑。林翡的样貌消散不去,他的泪模糊了双眼,他便擦干再看。他一遍遍流泪,一遍遍看。只觉心如死灰,又在文字间窥得天光。
阿翡,我虽不信一人微如蝼蚁之力,但我信你。
1937年年末,我党又一次接到青城一则密信,得知了日军在青城接下来的大量部署,从源头阻断了此次行动。
随密信而来的,还有一封入党申请书,申请人姓名:许岁。
“许岁?是他一直给我们传递消息?”一个小兵惊叫道。
“是。所有人都以为他通敌叛国。”
三日前,他已被日军秘密谋杀。
许岁仰躺在血泊里,白雪被印染出刺目的红。
他想起了林翡。
林翡当时中了两枪,她自幼娇惯极了。
肯定很疼吧,阿翡。
我也好疼。
阿翡,来年应当不能陪你看桃花了。
下辈子吧,唯物主义说没有下辈子,可此生我再没有机会了。
只好下辈子了。
下辈子,再陪你看桃花,那时,应该有你我所期愿的安稳盛世了。
白雪落满枝头,他死于人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