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和她的婆婆》木子葛巾

5、5

　　羽化站在阳台上向下张望，没有。五分钟不到，再一次走到阳台上，还是没有。在外人看来，她似乎是非常急切地盼望某一个人的到来，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当时的心情是忐忑的，不安的，是高兴的，也是忧虑的。但是理智又告诉她，这是她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三番五次地翘首以待之后，羽化终于决定不再往楼下探望了，她爱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到吧，反正早饭已经做好了。
　　正当她回转卧室，想要再睡一会儿回笼觉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忽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推了推还在睡梦中的老公，快去开门，妈来了。
　　老公翻了个身，没有起来，却说，你去开。
　　门铃还在响，羽化迫不得已，下床去了。丫丫也紧跟着她起来了，兴奋地叫着，奶奶回来了。
　　还没有开门，羽化就已经准备了满脸的笑容，没办法，一开学，丫丫就全靠他们了。
　　门一打开，先看到的就是公公用扁担挑着的一个大大的蛇皮袋子。
　　爸妈回来了，快进门吧。这是羽化对公婆难得的热情。
　　丫丫在后面大叫着，爷爷，我想你，奶奶我也想你。说着，就要过去抱爷爷的腿。小家伙，嘴巴还挺甜。羽化心里承认，在这一点上，自己的确比不过丫丫，她小小的年纪就知道讨人的欢心了。
　　公公自是喜不胜收，这是证明他来此的价值的最好说明。
　　两个月没见，公公又恢复了他的原貌。皮肤木炭一样地黑，没办法，回到家就忍不住地想要重操旧业，他回去的也是时候，农田里正忙着收稻子。他自己的田租给了人家，没得收割，就忙着帮左邻右舍，人家高兴都还来不及，大家乡里乡亲，一顿饭就能了结。
　　婆婆紧随其后进来，她倒是没有多大的改变，只是脸色有些发黄，或许是一夜的旅途劳累，她明显的有些憔悴。
　　公公放下蛇皮袋子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羽化忍不住问了一句，没有买卧铺车啊？
　　公公说，没有，卧铺车太贵了，要贵将近一百块钱，我和你妈加起来就要两百块，我舍不得，就没买，不就是一宿嘛，现在还不是一样到了，花那个钱干啥？
　　羽化鼻子酸了一下，没有出声。
　　二老临来的时候，她曾经特意在电话里叮嘱要他们买卧铺票的，怕的就是他们不舍得。她还说，我们日子虽然不算很富有，但是也不差这百八十块钱的，要他们尽管买。但是羽化挂了电话就想，这下，女儿的一包尿不湿又要没有了。这他妈的尿不湿也真够贵的，一片儿合下来就要两块钱。丫丫两岁了还不会说尿尿，天天都要穿着它，现在可比不不得小的时候，现在长大了，一泡尿要顶以前的几泡尿，这尿不湿用得飞快。所以，从这点上来说，他希望公公婆婆能够替她节省一点，但是，当公公真的这样做了，她就又觉得不忍心了。
　　丫丫早就盯上了那个大大的蛇皮袋子，站在那里动手去摸，嘴巴里还说，爷爷，你给我带什么吃啊？
　　公公一边拉开袋子的拉链一边笑着说，爷爷没有带什么给你吃啊，乡下没什么好吃的，爷爷就给你带了几个土鸡蛋来。
　　公公说着就从袋子里拎出一个红皮的塑料桶，上面放了一层稻糠，扒开来看，里面是满满的一桶鸡蛋。
　　丫丫高兴得手舞足蹈，我要吃鸡蛋，我要吃鸡蛋。
　　公公说，这是你二姑姑家养的土鸡下的蛋，是真正的土鸡蛋，要比你们超市里卖的土鸡蛋正宗。他回头刮了一下丫丫的小鼻子说，都给我丫丫吃好不好，让我丫丫长得高高的，和妈妈一样高。
　　两位年过六旬的老人，千里迢迢，坐汽车赶火车挑着百十个鸡蛋，实属不易，更难得的是他们的那份儿心，她简直都要鄙视她自己了。
　　想到这里，羽化开始有些不安，为她先前的虚情假意的笑容。
　　羽化赶紧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但是她又不好意思直接表达她的谢意。一年下来，她在家里已经呼风唤雨习惯了，她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对家人说过谢谢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了。
　　于是她对女儿说道，丫丫，爷爷给你带了那么多鸡蛋，还不赶快谢谢爷爷？
　　丫丫搂着公公的脖子就去亲他的脸，谢谢爷爷。
　　好，好，不谢，不谢。公公又笑了。但是，羽化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勉强。
　　羽化虽然不会甜言蜜语，但是但凡她说出来的话都带有一种与声俱来的诚意，她说爸妈辛苦了，赶快洗把脸吃饭吧，早饭做好了。
　　她承认，这是婆婆在家时，她做的第一顿早饭。
　　吃完早饭，老两口就开始动手打扫卫生，扫地，拖地板，擦桌椅，忙得不亦乐乎。这和他们以往每一次刚来到这里的表现没有什么不同。
　　羽化说不让他们打扫了，让他们休息一会儿，但是二老不同意，仍然一意孤行。或许房子里的尘土飞扬实在让他们看不下去了，也或许是他们刚刚从乡下来到城里就想在儿子媳妇面前有更好的表现，总而言之，他们到最后还是把房间打扫地一尘不染，连窗户都擦得像没有一样。这让羽化就更加不好意思了，好像她是故意两个月没有打扫卫生，就专等着公婆回来收拾一样。唉，谁让她以前总是以照看女儿为借口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去打扫卫生呢。不过，她很快又心安理得了，反正我已经劝过他们不要打扫了，他们不听，我也没有办法，还能怎样呢，难道应要把拖把从他们手里夺过来不成？
　　羽化正陪着丫丫在卧室里玩的时候，婆婆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几张百元大钞，说是几个姐姐给小侄女买东西吃的，六个姐姐，除了三姐家今年盖房子，手头紧，给了一百，其他的几个姐姐每人给了两百。
　　羽化没有接过来，只是说给什么钱呢，她又不缺钱，还是留着给公公婆婆花吧，她不要。可是几经推辞，婆婆还是固执地放下了，临了说了一句话，是多是少，总归是她们的心意。
　　几个大姑姐给女儿带钱过来并且还给了那么多是羽化所没有想到的，虽然她每个月几千块钱的收入不会把这点钱看在眼里，但是她的心里还是有着难言的触动，她知道乡下人挣这点钱的辛苦。
　　大姑姐二十几岁就死了男人，她一个人累死累活种菜卖点钱也不容易，现在儿子要结婚娶媳妇了，正是花钱的时候，她不好意思拿她这个钱；二姑姐体弱多病，但是为了养家糊口，多挣点钱，还硬是包了人家十几亩地，整日里腰酸背疼地直喘气；三姑姐家养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还手脚不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不仅少了一个劳动力，还平添了一张吃饭的嘴；四姑姐家虽然开了个店，做了个小本的生意，比种田强一些，但也只是马马虎虎，勉强度日；五姑姐家三个孩子都在上学，农村人家，供养三个孩子读书，其生活的压力可想而知；六姑姐家也是打工种田，没有什么特别的一技之长，日子也是紧紧巴巴。
　　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羽化感觉出了它与众不同的分量，她想，有朝一日她肯定是要偿还给她们的，加倍的。
　　中饭以后，老两口实在熬不过去，就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等他们起了身，羽化就知道接下来该是什么场面了。老公恰好休班在家，不开个三人座谈会才怪呢。羽化不由自主生出了一阵厌烦。果不其然，谈话很快就开始了：村里今年几个人考取大学了；东村的铁柱离婚了没有，他不是在外面又娶了一个吗；大叔今年在外面打工挣了多少钱，他的孙女多大了；二叔家新买了一台冰箱，是用他女儿的聘礼钱买的，小姑娘才十六岁就跟着对象去福建打工了，生了个胖小子，结婚证还没领。老公问奶奶的身体还好不好，大前年回家的时候她还能喝一听啤酒。婆婆说她现在身体还硬朗着呢，就是希望能见见小丫丫，盼着他们今年能回家过年，也好了结一下她想看看重孙女的愿望。
　　羽化听在耳里，恨在心里。回家，回家，回一趟家来来回回不知道要折腾多少钱，这次回去花的钱还算少吗，你们花的钱哪一分不是我们给的，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想回去，没门儿！
　　谈话仍然在继续，谈兴正浓，但是又不过瘾的时候，干脆就直接打电话过去，当然打电话的名义是给亲朋好友报一下二老平安到达的消息。
　　电话都是长途，短则八九分钟，长则半个小时，一个接着一个。
　　羽化虽然知道这是人之常情，但是她还是惯性般地忍不住生气。以往老公的电话也不少，多半都是老家打过来的，七大叔八大姨，都知道他的爹妈在，打个电话问候一下，顺便也和两个老人聊一聊。每每有电话打过来，他总是说，你把电话挂掉，我打过来。他知道他们没他有钱，想替他们节省一点。也就是这样，羽化对老公家里所有的电话都产生了抵触和厌烦的心理，都是一些穷亲戚，隔三差五地就要打电话，有什么好聊的，净浪费钱！
　　羽化使劲瞪了瞪老公，但是他没看见，仍自顾自地聊着。等到他打完了电话，羽化把老公拉过来准备训斥一番的时候，老公却回敬了他一句，都像你们家就好，半年连个电话都不打一个，一点儿人情味儿都没有。
　　羽化没话说了，老公说的虽然有些夸张，但是羽化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