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若涟篇 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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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夕阳下转身的身影，在我眼前一次次固执地重现，直到刻印在心底，再也不能被时间抹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这是命中的安排，与我的思维无关。
一、
真是的，才第一天上课，第一天网球部活动，还没来得及熟悉场地，就被部长“关照”了一场比赛，偏生对手还如此难缠……若涟瞟了一眼示数为“4-4”的记分牌，心中暗自恼怒起来，随后一股疲惫之感席卷全身，代替了先前的烦躁。她把网球抛起来，又用手接住，并没有立即挥拍。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向天空抛出那颗黄绿色小球了，手臂沉甸甸的，好像没有力气。记忆中没有哪一场比赛比这次的还长。都过了40分钟了还没解决，这实在让在赛场上几乎未逢敌手的她油然而生了些挫败感。
然后她摆好姿势，抬头看了看傍晚的天空，还是把球抛了起来，甚至自己也不清楚，那力气是从哪儿来的。
“啪。”
球压在中线，不偏不倚，预计是一个精彩的中线ACE。哪知对手竟快速地跑动到位，对这球的回击似乎甚为轻松。
球速，终究还是慢了一点。
若涟暗暗皱眉，转身追上了被回至后场的网球，正手拍打过，突然脚下不稳，加上长时间比赛而不可避免的疲劳感，不禁两腿一软，倒了下去。而那个球，则有惊无险地擦网，由于原本施加的强烈旋转的作用，猛地向前落在了对方的半场。
怎么回事？大脑一片空白，但亏着始终不断的网球练习所训练出的反应能力，她还是在跌下去前及时用手撑住了地，这才发现刚才滑倒的地面上光滑一片，草皮竟磨平了一块。怪不得呢，原来是摩擦力小了。她自我解嘲地想到，这时听到裁判喊停的声音，本想起来示意继续比赛，却被伸到自己面前来的手扰乱了既定的思维。
那是对手的手，除自己外，传闻中的另一个，有着超强实力的中学女网球手，樱野诺的手。
她愣了，抬头盯着对方，一时间全场寂静。诺随后露出一个微笑，轻轻地问：“你……没事吧？”她的声音怯怯的，倒不像一个奔波于赛场的网球选手。
“没事。”若涟回过神来，毫无表情地答复。“我想，我们就……”
“那就太好了。”若涟那句“继续比赛”还未说出，便被樱野生生地打断了。她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弯腰时特意看了看她跌倒时撑在地上的手，终于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有擦伤。你刚才跌得那么突然，动作又那么快，我还以为你的手肯定会受伤呢。”
“多谢。”若涟并没有改变说话的语调，低了头又抬头，目光直视着樱野，心里，却莫名地起了些触动。
有多久了？从自己开始崭露头角以来，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如此友善的声音了吧？从刚一开始的嘲讽、轻视，到后来口是心非的赞叹，这些虚伪的语言似乎占满了自己除家庭以外的一切生活。然而她却不得不去面对，同时把自己用冰冷的外壳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摒弃了所有情感只剩下理性。
然而当自己的妹妹们——尤其是二妹，踏着自己的脚步一步步走上来，听到的却是“伊若涟的妹妹绝对不可小视”的话语，然后在这一浪接一浪的赞叹声中，她成功地取代了自己的位置。若涟不怨自己那本就能力卓绝的妹妹，但是从此对世俗的言语再不领情。母亲病逝，父亲远在德国，自己身为长姐，大概也就只能这样，板起一张面孔，去努力让妹妹们不再受到自己当初那样的“优待”。
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已无法再掩饰自己。
有些东西，只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就能够知道。尤其是现在。只看那好像湖水一般清澈见底，可以直视内心的眼神就可以知道。她的问候，并不是场面上的客套，不是幸灾乐祸的“关心”，她仅仅是出自内心地笑着，就足以融化那万年不化的坚冰——即使只是一点点，对于若涟来说也是足以氤氲一生的温暖。
又能怎么样呢？这种感觉。大概是因为自己封闭得太久了吧。若涟的脸上逐渐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是在嘲讽自己的保护面具，而这回换成樱野略带惊愕地看，球场上的空气似乎被这两个女孩的一颦一笑凝固了，观战的啦啦队也不再叫喊，直到始作俑者女网部长跑来，结束了比赛。
是个特别的女孩，如果就这样交到个朋友，或许也不错。若涟看着随后离去的樱野，眉宇之间舒展了些。
“今天的比赛很精彩，有时间再来把它比完吧。”解散后，诺拦住正要离开的若涟，笑着伸出了手。“交个朋友，一年三组，樱野诺。”
“……一年一组，伊 若涟。”若涟一愣，万万想不到她竟先于自己说出了这句话。不禁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来握了握，面部表情少有的柔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的笑容，很漂亮。”好像是一句无心的赞扬，事实上却真真切切是一句肺腑之言。
“那你的呢？岂不要称‘惊艳’了？”樱野说着，自顾自地笑了。
就这样又感觉到了，那种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温暖。若涟背上网球包，与诺一起走出了女子部的球场。已然是夕日欲颓的时候了，走着走着，两人却听见了一波接着一波的，网球撞击墙壁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好奇地循声望去。
在靠近学校墙根的地方，有个人正对着墙壁做击球练习，在金色的阳光下好像散发着某种光芒。金属色的眼镜架反射出几缕光线，在昏黄的傍晚显得异常耀眼。奇怪的是，此时男子网球部仍在训练，他却到这儿来，似乎在躲着什么似的。而更令两个女孩吃惊的是他所表现出的高超的球技，纵使是被视为身负大才之人的她们也恐怕难以在球场上招架。
若涟揉了揉眼睛。光线昏暗，那人的脸她看得不甚分明，但仍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那是……
“那个人，好像见过……”诺也同样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在努力地想些什么。而若涟已经不消多想地，报出了那个名字。虽然彼此交往并不算多，但那个名字好像是一直以来都躲在脑海里似的，就这么顺畅地涌到了嘴边。
“青学男子网球部，一年一组，手冢国光。”
然后若涟看着樱野略带疑惑的眼睛，淡淡地解释道：“你听到的，我们同班，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但这只是说说而已。
二、
其实一直到后来，若涟都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到底是怎样遇到手冢国光的，甚至她都不知道，应该把“初遇”这个标记，放在他们所走过的长长的路上的哪个角落。
但是正式认识，应该就是那时候了。
中学开学的第一天。
若涟略带惆怅地看着门口张贴的入学考试排名榜，脑袋里还回荡着昨夜电话里好友的哭诉。梨香因为家庭原因不能在青学就读，她口中报出的那个校名，在东京城郊很远的地方。还清楚地记得在电话的最后她仍带哽咽地说道，只是担心若涟从此以后就一个人了呢。少有地听到粗线条的她讲出这样的话，转念一想，没有了一起长大的死党梨香，在这里就真是孤家寡人了吧，这样的性格，应该不大可能再交到什么朋友的了。若涟在走出家门的时候还着实苦笑了一阵，但在这巨幅的排名榜前，她想自己还是保持面无表情比较好。
年级第三 伊若涟
她想她已经有些无奈了。想到入学考试后好友的唠叨，怀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心情将目光微抬，看见年级第一的位置上赫然写着手塚国光的名字。
名不虚传。
这时听到周围的人们开始了习惯中的议论纷纷，也无非是暗地里对着她指指点点道“那个传闻中的伊若涟怎样怎样”。真是讨厌。她好看的眉梢微微拧在了一起，不管怎样，总之是没有笑意。
人群似乎一下子从身边散开了，那些叽叽喳喳也随着他们远离。她正轻松地舒了一口气，却感觉到空气中异乎寻常的气场，偏头一看，果然是他，考试那天看到的冷峻男生，好像没有看到人群的异样一般，若无其事地站在自己身边。他的目光在榜上转了很久，然后移过来看自己，又看了看榜首的几个名字后便即离开，而若涟淡定地站在原地，转过身来看他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远远走到不知是校园的什么地方去了。
他看自己的时候，人群中似乎正发出一声“那就是伊若涟诶”的惊叹。
人们又开始聚拢，她便趁这个空隙走了出去，将那些碎语一股脑儿丢在了身后。
抬腕看表，离规定到班级报道的时间还有20分钟。那就去那里吧，她想，也该去散散心了。
三、
青春学园最最为之著名的东西，一是屡建佳绩的网球部，还有就是校园内那片蔚为壮观的樱花林，也因此让众多女生趋之若鹜地前往观看，而若涟之所以想去，却并非是什么小女生的浪漫心思使然，而是由于这个时候学生们都在查找自己的成绩、寻觅自己的班级，那种地方应该会清静一点罢了。更可况……根据今年早春的温暖气候，樱花应该会早开。
——要知道，之所以说她并没有什么浪漫心思，只是因为她并不喜欢带着过于空洞的幻想赏樱。她不喜欢不务实际的东西。
还没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她便不禁由衷地佩服自己的判断了，甚至在这独身一人的地方，还流露出了在姐妹面前都很少有的小小的自恋的笑容。
林子内外空荡无人，初春的樱花盛开，花瓣如雨般落下。待柔如丝绢般的花瓣温柔地抚上自己的面颊，她竟伸出手来，前后晃动几下，颇费周折地将那向后飘去的花瓣接住，在手心里握了握，然后放开，让那碎花随着风，渐落到泥土里去了。
虽说这不管怎么想，都是只有小女生喜欢做的事，但伊若涟，不可否认的，她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是一个小女生，虽然只表现在一个人的时候。
然后她望向树林深处，就好像小孩子热衷于探险的心情那样，突然就有了想要进去的冲动。
因为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风吹过，粉白色漫天蹁跹，目光却在这花海中捕捉到了几点纯白和翠绿的色彩，那些色块仅仅是随着风的节奏慢慢摇动着，看起来并不是樱花。
她走近几步，透过纷繁的花雨，终于看清了那异乎寻常的事物。
——是玉兰。同样盛开的花朵边衬着清脆的绿叶，与周身的樱花对比，成熟稳重得有些异常，有的甚至索性将花瓣藏在了叶子的下面，这样人们所能看到的就只是或许要比其他叶子更加青翠一些的绿色。
就好像自己。
究竟是为什么，青学的樱花林里会有这样的异类？
——事实上，就好像在问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想，便已被那遗世独立的姿态所吸引。穿过落英缤纷的花雨，她渐渐走近了那两棵玉兰树，站在那里愣了片刻。
现在心里的这种冲动，就是那被自己压抑已久的情感吗？对着两棵令自己受了些触动的花树，竟有了想要亲吻那花瓣的欲望。
她迈动脚步，并非真是想要那样做，而只是想再靠近些，能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这生灵的呼吸与脉动。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在实施到一半时，却突然停了
有个声音平稳且不带感情地从身后传来。
“你最好还是不要进去。”
她顿在那里，脑海里竟浮现出方才手塚清冷的面容，然后转过身来，讶异的表情在脸上若隐若现地一掠而过。一会儿，她回过神来，望着他的眼睛淡漠地道：“林子很大么？我知道了。多谢，Tezuka kun。”
意料之中的，手塚的神情起了细微的变化，但这起伏就像若涟刚才的异常那样，一瞬间便匆匆闪过，取而代之的是淡定的眼神，似乎他已经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而若涟并没有再说什么，面部表情柔和了些，并努力寻找着自己为什么不称呼他为“手塚同学”而是要以“手塚君”取而代之的莫名的原因。
“不过看到这样的景象，的确是令人想去一探究竟。包括我自己。”他继续毫无表情地说着，在听到他最后那句看似多余的话之后，若涟的嘴角不易觉察地露出一丝苦笑。
“是啊，我也一样。”她不动声色地应答，一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手塚的表情，接着从樱花林的边缘走出，经过手塚身畔。“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还是赶快去找各自的教室为好。”
她特意停下来，等待着他的回答，但却并未立刻如愿。她轻叹一口气，向前几步，却是奇怪地放不下，正回头去看时，听见风里淡淡传来一句：
“再见。”
“既然在同一所学校，只要想，总会再见面的，不是吗？”她忽地扬起些许笑容，答道。
时间凝固。
连若涟自己也诧异着怎么会讲出这样的话来，只听了他的回答，就不假思索、顺理成章地说了出来。她暗自思忖着，大脑指令明明已经发出，脸上却还继续着那少有的笑容，以致于两人都由于惊讶而愣住，停了好一会儿。
回过神后，她踏着满地的花瓣从他身边跑过，几乎是落荒而逃。而手塚兀自站在原地，和着身后飘来的碎花，回味着这女孩的一反常态，为何此时的她，与排名榜前、入学考试后被人议论纷纷的伊若涟完全不同。
四、
世界是充满奇迹的，而奇迹则由无数巧合碰撞而出。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就好像伊若涟素来沉稳却在相对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手塚国光面前措手不及，就好像手塚国光一向的性格似乎不会容许他去回味一个女孩子的简单举动，就好像这两个在遇到一起时便会变得不太寻常的人在两次偶遇后再次相遇了。
于是我们还能说些什么呢？
若涟再一次看见手塚国光就在10分钟后，本想着“可能要迟到了”的她在第一个班级门口张贴着的花名册上远远看到自己的名字就排在顺数第二个。
当然，如果她注意的话，就会发现这个由考试排名确定同桌的座次表上，她同桌的名字手塚国光。
命运，果然是个奇妙的东西。
她走到自己后排的座位上，虽是以匆匆的速度，却是分毫没有匆匆的情态。若涟舒了一口气，静静地放下书包，然后，被右边位置上传来的声音吓到。
“又见面了。”
是他。
“我想这次，该正式地自我介绍一下了。”若涟在确定已酝酿好感情后，转身面向手塚，伸出手来说了这么句话。“Iraku Zsorian，请多指教。”
“Tezuka kunimitsu。”瞬间，手塚不禁惊讶于若涟与方才的判若两人，但反应却还一点儿不慢，仅呆愣了0.1秒未到，便也伸出手来与之相握，只是不知为何，竟出于下意识的反应，伸出了惯用的左手。
“嗯？”若涟微惊，但也旋即意识到手塚的左撇子身份，便顺势放下右手，换成左手。谁知手塚却已在意识到弄错了之后，又将右手抬起。二人的指尖在短暂触碰后猝然停滞在空中，弄得双方都不无尴尬。
最终还是若涟先反应过来，及时将握手改为了鞠躬，伴着一句已重复过一遍的“多多指教”，传递到手塚面前。
“请多指教。”手塚回礼后，二人便各自坐在了座位上，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上课了。
好奇怪的感觉。若涟坐下后支着脑袋想。两天内，遇到了这人四次，从前再熟练不过的冷面不击自溃，而更莫名其妙的……
是因为两个人性格很像吗？跟他一起的时候，居然有一种，没来由的亲切感。
五、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若涟将这关于手塚的回忆彻底理清的时候，她感到诺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角，关切地问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而已。”
“那就好，和善地为她和自己打圆场：“还有事吗？那我就先走了。明天训练前，我到你们班找你。”
“好。”
诺走了，若涟却还没有丝毫去意，她站在那里，看着手塚练球，随着击球声的越发密集，眉头也渐渐蹙得越来越紧。
过了大概几十秒钟，她这才感觉下了决心，摇摇头不准备去管“他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之类的担心，上前一步，走至手塚周围，却仍说不出什么话来。手塚在从正手换到反手的转身时看见她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停下来看看她，别过头去问：
“有什么事吗？”
“不，突然看到Tezuka kun练球，很好奇，便停下来看一看。”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突然无影无踪，便随口冒出这样一句掩饰了过去。她避开手塚犀利的目光，低头从墙边走开了，紧张得连“再见”都忘了说。
在回家路上若涟仍想着方才看到的景象，回忆起手塚转身的那一霎那，他卓绝的技巧和手部的翻转，眉头仍是皱得紧紧的。
由于在手塚边上一时半会儿的停留，今天回家的时间明显晚了，她踏进家门时，二妹若澜已经结束了学校学生会的工作，站在厨房里开烹饪。看见她回来，便慌忙从厨房中跑出来。她换下鞋子，跟妹妹打了个招呼，便拎着书包急匆匆地想要回到房间里去。
“大姐？”她踏上通往二楼的台阶时，若澜突然在后面叫住她。“今天……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事情？当然是有的，不过都是些平常的东西罢了。”
“我是说，特别的事情。”若澜重复道，眉宇间露出稍许疑惑的表情。
“特别的……我想，应该有吧……”若涟歪头想了想，轻轻地说。“而且，似乎还不止一件。”说着，她又微微地笑了。
“是吗？那就好。”若澜听了，转身走回厨房，将准备好的食材放入灶上正熬着的汤中，笑得如释重负，将若涟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算了，还是赶快回房间吧。她对自己说。虽然是开学第一天，但还是不能松懈的。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进门的时候，她无意间露给若澜的笑容，是一种多么柔和灿烂的亲和与美丽，早已逾越了长久以来她表现出的，对“笑”这个表情的理解。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若涟篇 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