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食》姜麦

7、第 7 章 36、末竹

　　36、末
　　竹的开销不算多，在书店的工资能勉强支撑两个人生活，甚至在有些时候还能留下积蓄。那天是周末，我在收银台上等着客人，生意不算太好，整个上午只有四个客人。
　　快到交班时间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竹还在等着我回去吃午饭呢。
　　那个男人戴着口罩，穿着很厚的衣服。我没有多关注他，心里想着竹的事情。他在畅销书的书柜上随便找了一本，拿着书来到柜台前结账。
　　“你还是学生吧？”男人问道。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很多人这样问，我点点头，没有多解释。
　　就在这时，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刀，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楞楞地看着折叠刀在白色灯光下闪烁的光点。
　　“把里面的钱拿出来。”
　　他压低声音说，声音里有些紧张迫切。
　　……不行。
　　这是我的工作，很重要的工作，我和竹都很需要这份工作。
　　我毫不退让地看着他。
　　这时，另外一个员工从内室走出来，是和我交接的职员。男人迅速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声音不知怎的高亢起来：“别过来！要是你过来的话……我手上可是有刀的！”
　　我看了看来人，心中一阵悲凉。那是一个叫山口的员工——店长雇佣的人多少都有些私人情况，山口的问题是……
　　他从来都分不清“威胁”，只能依照既定的任务完成工作，就像是机器一样。果然，山口一步步走来，似乎根本听不到男人说的话。
　　山口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我眼中的他却一点一点模糊起来，渐渐地，眼前开始发黑，只能听见破碎的声音——
　　“交班了。”

　　37、音
　　我从没想过会是这种结果，好不容易才找到空，她却什么解释也没有，和我断绝了联系。说实话，我有些受打击，不知道接下来还要不要去找竹。
　　空表现得就像……我妨碍了她的人生似的。
　　明明我是她们的“救世主”才对，如果不是我……
　　他们却从来不曾感谢我。
　　“你那边有什么线索吗？”末的短信发了过来，在催问关于竹的事情。或许是因为想起了妹妹吧，他对寻找竹这件事情比空的事情上心得多。说实话，有点烦人。
　　我已经不想再找她了……尤其是，对于她的失踪，我一点头绪也没有。和空不一样，初中毕业之后，竹就没有再学习了，没有什么高中可以顺藤摸瓜地把她找出来。就算找到她又能怎么样呢？
　　我一直没有回末的消息。屏幕黑了好长一段时间，末的信息又一次发过来。
　　“你不想找她了吗？”

　　38、空
　　没由来地，我突然想起和音有关的事。
　　“我来当你的朋友吧，”初见的时候，她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居高临下，让人反胃。不过，我没有拒绝她。或许是因为最近和凛在一起这些时间吧，最近，我开始觉得应该更加果断一些。所以，当她又一次主动和我通信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把那些话说了出来——无论如何，我发自内心地不想和她在扯上任何关系。
　　或许有点冷淡，毕竟认识她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我想过更任性一点的生活。
　　“但是我却做不到啊……”脑海中，突然想起我认识的人中最任性的那个人——竹的声音。
　　无论如何。
　　就算是解决了吧。
　　我深叹一口气，把电脑里存放了许久《尸块》的新章节发布到网上。

　　39、竹
　　小熊。如果要说那个礼物的名字，它是小熊的样子，所以我觉得，应该叫它小熊。
　　他把小熊郑重地交给我，我的喉咙却不合时宜地发出尖叫，几乎难以遏止，我的眼前飞快地出现了这个玩偶被剪碎的样子，到处都是血液腥臭，身体到处都痛起来——但是哥哥呢？哥哥去什么地方了？
　　我紧紧抓住那个人的袖子，他没有阻止我大叫，好像一点也不害怕这样会把别人吸引过来。我回过神，松开手，冷冰冰地看着他。
　　一模一样。
　　和哥哥之前送的那个玩偶，一模一样。
　　“你到底……”
　　没等我说完，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说：“我只有你一个同伴了。”

　　40、末
　　混乱的时间变作具象，在我身边缓缓流过。那是一片黑暗，空无一物的黑暗，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四周只有死寂，无论怎么呐喊，声音也会很快被黑暗吞没，到处都没有竹的影子。
　　“我没有哥哥就活不下去了呀。”她曾经那么说过。
　　所以我还不能死——对吧？有一些微妙的光点从我的身体里跑出来，渐渐照亮了四周的环境。
　　竹。
　　她和什么人对峙着，不断说：“他没有死。”
　　我眯起眼睛，竹对面的人身上有着一道刺眼的强光，让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只觉得，那是一个我很熟悉的人。
　　竹猛地推了一下那个人，转身跑开了。
　　我没有跟上竹。
　　那人身上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来，我才得以看清他的脸。是我打工的店里的老板，那个叫洛的大学生。

　　41、
　　处理尸体非常麻烦，那个漂亮的娃娃，在囚禁了一段时间之后，我还是决定杀死她。
　　她一点也没有露出慌张的表情，我知道，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她面无表情看着我。
　　真可惜，明明前一段时间，还会对我露出笑脸的。
　　可是尸体也不会笑了。
　　我用锋利的细小刀刃一点点划开她的身体，少女的躯体在无情金属的破坏中分成许多小块，鲜活的血液比她本人还有活力。
　　我把堆尸的塑料薄膜和上面的血液裹在一起，用精致的箱子装起她的碎尸，一并扔进了附近的河里。
　　这样一来，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42、音
　　短信一条一条发过来，末丝毫不掩饰他的迫切，后来甚至开始威胁我，说“如果不找到她，我就杀了你”。无趣又可笑的话，只是高中生，能做些什么呢？
　　我没有理会，甚至把手机关机，开始忙自己的事情。
　　可是，就在关机之后没多久，末竟然打来了电话。……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没有等我反应过来，电话竟然自动接通了。
　　一阵恐惧从我心底升起来，我拿起手机，末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
　　他说：“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竹总是自杀。
　　总是求死。
　　总是无视他人的好意。
　　我对这样的她无比厌烦。

　　43、空
　　我坐在长椅上，夕阳正在晕出红色。凛拿着匕首，坐在我身边。
　　似曾相识的画面啊。
　　凛一直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匕首。我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着沦陷的一轮斜阳。它不像正午时候那样刺眼，发散着柔和的光，缓缓下坠。
　　光线渐渐变暗了。
　　“你不回家吗？”他没由来地这么问了一句。
　　“嗯。”
　　如果我在家里的话，洛也必须和父母住在一起。
　　凛不说话，抓着刀的手似乎有些无力，他几乎松开了手，只轻轻勾搭在刀柄上，摇摇欲坠。
　　“魂女……”凛叹了口气，突然把刀远远地扔到旁边的草丛里。
　　血液，指纹，人们在刀刃上寄托性命。我盯着匕首坠落的方向，半人高的杂草完完全全掩盖了它的踪迹。凛突然握紧我的手，把我硬生生从椅子上拽起来。
　　“跟我走。”他说了这么一句，带我走向最近的公交车站。
　　我们坐上了一辆Y24，凛低声说：“去我家。”

　　44、竹
　　“碎尸案”。
　　河流各处都漂泊着尸块。虽然案件正在我所居住的城市，我却提不起任何警惕的兴趣。死亡——即使是被再残忍地虐杀，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无比冷漠地看着那个熊玩偶，心中有源源不断的情绪升起来。灰暗的，恐慌的。终于解脱的那一天，哥哥的死讯。
　　血迹斑斑。那些只存在于幻觉中的哥哥的声音：“做一个好孩子吧”。
　　他终于在我面前摘下了面具。
　　那个……在哥哥死后找到我，诚恳地向我道歉的人，一遍又一遍告诉我哥哥已经死了的人，哥哥工作的书店的店长。
　　满脸伪善的慈悲，哪怕让我再相信他一次吧……我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洛拉住我的手，低头轻吻手腕上面一道道伤口，用他说“你的哥哥已经死了”的那张嘴。
　　每个细节都无比令人反胃。
　　我几乎挣扎着把手抽出来，嫌恶地看着他。他看着我，有些不解，过了一会儿，又仿佛恍然，却无法释怀地苦笑一下。
　　“还是不行啊。”

　　45、音
　　M市的连环杀人碎尸案是一件骇人听闻的案件，案件尚未解决。那天有无辜的行人在河道边发现破碎的尸块，伴随血液静悄悄游荡，引发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声。末和我并肩走着，突然奇怪地震悚起来。
　　“竹……”他轻声念着妹妹的名字，似乎有些脱力。
　　我拨开人群，围过去看。英勇的路人下河把尸块一一打捞上来，竹那因为泡水发肿的头颅扔在一边，白得病态。
　　“年轻的女孩……”我听见周围人这么议论着。
　　看见头颅的那一刻，末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他捂住嘴，不受控制地开始呕吐——但是什么也没吐出来。那是当然的，他是一个幽灵啊。
　　……走吧。他几乎恳求道。
　　已经实现了他的愿望，找到竹了。到此为止，我的寻友之旅也告一段落了。我深深呼一口气——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呢。
　　那天之后，末就消失了。
　　“凶手究竟是什么人呢？”某些时候，我也会这样在心底偷偷好奇，却从来没有问出口过。不知为何，我心底不为竹的死亡感到痛苦或遗憾。
　　那天开始，我得了一种怪病，身体总是异常沉重，大脑、关节、皮肤、内脏……到处都很痛。我总是忍不住倒在床上，用睡眠逃避疼痛。父母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那些视线模糊的瞬间——我伸出手，挣扎着想坐起来。
　　却只能一次又一次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