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食》姜麦

8、第 8 章

　　46、空
　　Y24的中间站，凛紧紧握着我的手。他家离车站不远，一路上人烟稀少。我们来到一栋独栋公寓，他拿着钥匙站在一扇门前，突然迟疑了一会，转头看我。
　　“空，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吗？如果要问这些事情的话。我歪着头看他，一知半解。他却笑了，利落地打开门。
　　门内充满了独居者特有的气息——尸体。更准确地说，是人类的手指，装在浸满液体的玻璃瓶子里，摆放得到处都是，沙发上，地板上，桌子上……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是放着手指的瓶子。
　　原来他不是我以为的只会说大话的胆小鬼啊……差点以为他就不能实现我的愿望了。我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更加坦然地看着他。
　　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露出一种陌生的表情。他走过来，张开手，紧紧抱住我。
　　门还没关呢。我却懒得理会那么多，感受他身体激动的颤抖频率。

　　47、尸块（序）
　　混乱的杂堆在一起的，我的尸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一边哭一边用不合适的小刀把尸体切成更细小的方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一直都在努力想要成为他心中的好孩子。
　　如果我是富江，说不定可以增生成许许多多一模一样的我，可是我并不是啊。我并不是富江，不仅如此，我一直都是好孩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虚无的灵体用大家都听不见的声音尖叫着。

　　48、末
　　高中一年级。
　　在一起的情侣总是会想自己死了之后对方会怎么样，而尽量不想另一半死了之后自己会怎么办。
　　一年一度的春假，书店的工作一如往常。学校要放假了，我漫不经心地想着，竹。可是怎么回事呢？太阳真是刺眼。
　　穿着同一个学校的校服的女学生，进入书店，绕了好几圈，最终选中一本小说集，阴暗得不符合她的年纪。
　　也许只是兴趣使然。我没有多问，把书装在漂亮的纸袋里。对方付了钱，却迟迟没有拿书。我不解，抬起头看她一眼。她的脸红透了，手里紧紧地捏着一件信封。
　　精致的外壳。
　　我尚未清楚她的意思，她却把信封往我怀里一塞，拿上装着书的纸袋飞快跑开了。直到听见同事们揶揄的话语，我才意识到，那是一封情书。
　　她已经跑远了，我转身，把信封扔进一边的垃圾桶里。
　　竹说，今天想吃巧克力蛋糕。

　　49、音
　　床。
　　房间。
　　漆成红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圆盘灯。
　　到处都没有人，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我躺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
　　床头柜上放了张纸条。我支撑起身体，拿上纸条看了一眼，是哥哥写的。纸条上说，哥哥和爸爸妈妈都不在家里，叫我好好照顾自己。
　　电子钟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有重要的事情要做，钝痛留在大脑深处。床边到处都找不到鞋子，我赤着脚，走下床，身上的学校制服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瘫倒在地上。
　　纯白的房子四角，忽然冒出暗红色的血液，往我的方向汇聚，我动弹不得，连挣扎都做不到。
　　似乎要清除所有不洁，血液不知休止。
　　是幻觉吧？血液一点点淹没我，白色的床单也被染成红色了。怎么会在幻觉中觉得窒息呢……我找不出答案，只好沉沉睡去。

　　50、凛
　　咕咚。有一天，河边一只椰子掉进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兔子奔逃——“咕咚来了！”森林陷入恐慌，各式各样的动物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咕咚来了！全部跳进水底溺死。
　　俗套的结局。我走到冰箱边，拿出一瓶矿泉水。
　　或许不太正常吧？蔑视生命，欣赏电视机边那一罐手指。可恶的隔离防腐剂，可恶的杀人欲望。我的伙伴。
　　如果能杀掉她，说不定就能得来真正的满足。只要杀了她，我就能解脱，不用受这种冲动折磨。
　　客厅里没有开灯，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闪烁微光。我走到电脑前，回复她的消息。
　　可是谁又能救救我，把我从自己营造的黑色牢笼中解脱出去呢？
　　口袋的匕首传来轻微的响动，似乎与我共鸣。
　　“再带我去一次公园吧。”
　　她的文字浅淡，浮着一层哀求。

　　51、《尸块》
　　即使隐约意识到，那儿将会是我的葬身之地，我也不得不去赴约。冰冷的森林里，有人在轻声说故事。
　　不乖的孩子会被大人送到黑色森林里，不久之前，我的双胞胎妹妹被大家送进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是一种残忍的酷刑，她或许回不来了。
　　死了吧，村子里的人都很明白，可是谁也没有说。
　　森林入口，一只白色狐狸。红色的尾巴尖尖。它看我一眼，飞快跑开，消失在森林深处。
　　——爱丽丝的仙境。会是那么一个故事吗？我想找到我最亲爱的妹妹。
　　我毅然走进森林，踏上铺满落叶的小径。
　　很远很远的地方，狐狸的悲嗥。

　　52、洛
　　那个，很可爱吧？叫什么名字？好像是“阿原”。
　　我没有回过神，旁边同行的人推我一下，害我撞了个趔趄。
　　“洛，”他问，“是你开的那家书店吗？”
　　新闻里的抢劫杀人案，死者是在书店里兼职的高中生，我记得很清楚。末是个冷淡的孩子，想不出他可能激怒犯人，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除他以外还有许多伤者，他是唯一一个不幸逝世的。
　　说起来，只小我三岁，难免唏嘘。
　　我记得他曾经说，要抚养一个妹妹。
　　“竹”。那就是她的名字，末提到妹妹的时候总是温声细语，好像怕吵碎她脆弱的魂魄。
　　末死后，我找过她几次。她总是红着眼睛，不愿意看见我，迟迟不接受兄长的离世。她每哭一次，我就自责一次，有时候想，如果末还活着呢？
　　竹几次自杀，被我拦截作未遂，她恨透了我，我想，该让她活着。
　　后来，我突然发现，她不喜欢活着。

　　53、竹
　　清澈的山谷的水，阳光下熠熠生光。
　　我的尸体不能闪光，这让我感觉有些遗憾。这样璀璨的溪流中，我那可恶的尸体。消失吧，这么小声絮絮叨叨念着，传来沙沙响声。有人踏上草地，拨开半人高的杂草。
　　沙沙。
　　沙沙。
　　沙沙。
　　越来越靠近我。可惜我已经死了，也没怎么觉得害怕，恍惚之间，只觉得又刮起了一阵风。后来，不知怎的，各个出现在我面前——莫名其妙，乱七八糟。
　　被宠坏的懒惰。
　　他一句话也不说，冲过来抱住我。抱得真紧啊，可惜，尸体还陈列在不远处。
　　哥哥。
　　尸体是死亡的证明吗？

　　54、末
　　“鬼魂”
　　阳光穿透，半透明。
　　闪着金光，化成星末。
　　屋子空荡，没有生者。
　　困倦、无力，熟悉的沙发，交割的空气，她的死亡。
　　有一天她也会像我一样突然出现，又慢慢消散吧，有时候是一阵轻烟。可憎的牵挂，不肯放我们安眠。还要报仇吧？还不能消失。身体却一天天虚弱下来。
　　我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为了竹，有时候，也为了自己。
　　耳边，总是有竹的声音，一次又一次，贪恋的幻觉。
　　好像已经没有时间了，对不起啊，竹。一次又一次……对不起，竹，没能陪着你，也没能救你。

　　55、凛
　　她安静地看着电视，侧颜顺展。是没有注意到吗？我想应该不是，那些瓶子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了，她却刻意回避着——那是回避吗？或者根本没当回事？我不断揣度着。
　　“是我杀的。”我刻意地说，希望能借此把她的注意力拉过来。
　　“竹呢？”她的视线一点也没有离开电视屏幕。
　　“……不是我。”
　　我有些挫败。
　　杀死竹的人是个卑劣的模仿犯，可是手法却那么相像，连她也没有分辨出来。
　　我紧紧盯着她，期待她再抛出一个问句。
　　她突然低下头。
　　“那为什么不肯杀了我？”
　　她抬起头，几乎质问我。我有些张皇，像是被拆穿心事，没有敢回答，也不再敢看她。
　　她低声呜咽起来。我第一次见她哭，她说：“我爱你。”
　　她说：“我爱你”。一遍一遍地说。
　　她说：“我爱你，所以求求你杀了我吧。”

　　56、洛
　　我没有杀她。
　　我实现了她的愿望。
　　她说要去找“哥哥”，我没有骗她。
　　低头看着桌子上切口整齐的少女白皙的手掌，我自言自语道。
　　竹，我没有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