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食》姜麦

6、第 6 章 28、末高

　　28、末
　　高中刚开始，我选择了口碑不错的F校。竹却弃学了，一天又一天，开始畏光。
　　从前明明怕黑的。
　　我把窗帘拉紧，没再露出一丝缝隙，竹才终于安心了一些。她抓紧手中的猫咪玩偶，怯懦的样子，好像从父母生前承袭而来。
　　如果我不在了，光凭她一个人，活不下去的吧。
　　“哥哥，”竹拉着我的衣角，“哥哥在想什么？在学校里发生什么了？”
　　我拉着她的手坐下来，笑着和她讲学校里的事，一件一件，事无巨细都告诉她。竹很害怕学校，可是也很憧憬校园生活，坐在我身边，眼睛里闪着光，听着我说话。
　　啊。
　　糟了。
　　我低头，心想，原来我搞错了。原来是相反的，如果竹不在了，我一个人，没有办法活下去。

　　29、音
　　AT公司运营经理提前退休。
　　因为空的关系，我对这样的新闻也稍微重视了一些。正是全家一起看电视的时间，突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哥哥头一个起身走过去，接起电话，没过多久又叫我过去。
　　是末打来的，他应该也看到新闻了吧？我接起电话，电视里在对主人公进行采访，中央那个男人看起来有远超年龄的沧桑，声音微哑着说：“我的工作给女儿带来了一些压力，从今天开始希望能回归家庭。”
　　末的声音在那个男人鞠躬的时候终于传过来。
　　“你是怎么想的？”
　　真的是为了空吗？我站在电话旁边无声地看着屏幕里的男人，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30、空
　　巨大声响，从车的底端传来，凛突然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车轮开始打滑，周围人也陷入微妙的惶恐。
　　凛勾起唇角，说：“刹车好像失灵了哦，空。是你期待的意外事故吗？”
　　……不行啊。我心中升起诡异的抗拒，如果不是被凛杀死，我会稍微有点寂寞吧。
　　凛看着我，突然凑过来，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下一刻，我什么也来不及反应，车身一阵颠簸，撞破桥口。为什么……桥……
　　几乎没有感受到下坠，我们潜入湖中。耳机里已经不再有声音了，凛依然握着我的手。
　　是啊。
　　可能还算不上完美吧，这样的结果，连最宽容的小说读者都会唾弃的。下一刻，凛却松开我的手，转向一边的安全锤——他把窗户砸开，重新抓紧我的手，从窗外脱身，往水面浮去。
　　我从来不知道他这么擅长游泳。车还没有开出太远，我们很快到了河岸，我和他都大口喘着粗气。
　　但是，为什么呢？我诧异地看向凛，他也看着我，和我视线对上的瞬间，突然爽朗地笑了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的高中生那样。我越发觉得怪异，凛好半天才笑够了，眼底那些笑意却好像永远不会被驱散似的浓郁。
　　“你没有骗我啊，原来真的只是想被我杀死呢。”
　　……只是为了确认这种事。无聊的少年心性。
　　我别开眼，四周已经有人围上来准备救人了。

　　31、竹
　　和他拥抱的时候，尤其能想起来。
　　哥哥。
　　……魂女最近更新了名为“尸块”的小说。
　　“我和他沉在碧绿的水中，像是两具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尸体，无法呼吸，也无法移动。我在水里睁开眼，看见一条红色的鱼，尾巴勾着水草。”
　　他在一边打电话，对我并不避讳。与对方谈话的时候，他没有平时那样的温柔，声音冷然可怖，像极了我在学校里遇到的那些人。
　　……所以我第一次。
　　有点害怕他了。

　　32、末
　　抱住。
　　放开。
　　抱住。
　　放开。
　　仿佛回放一般的情节，总是不知满足。我总是不想松手，躲在阴影里的竹，依附我的竹，皮肤如同死者一样苍白，身材如同幼子一样瘦小。
　　父母死后的一段时间，我开始在家附近的一处书店打工。书店的老板很慷慨，工作也很轻松，知道我和竹的情况之后，也常常优待我。老板是大学生，不常在店里，只有我和另外四个员工在书店工作——不过，生意还不错。
　　因为工作的缘故，我回家会比平时稍微晚一点，竹总是在客厅里等我，有时候太晚了，会在沙发上睡着。明明回房间睡也可以的……竹却告诉我：“想等哥哥回家。”
　　睡着了，要怎么等呢？我觉得好笑，又觉得甜蜜。
　　我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持续很久。

　　33、音
　　魂女新作的名字叫《尸块》，和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呢？我猜测着，打开了评论区。
　　“死亡是不可逆的。”
　　如果有想死的决心，那么无论多少次，都会愉快地奔向死亡，相反，如果对死亡很轻率，那么自杀失败之后也只会找借口为自己开脱，不会再有新的尝试。
　　『停止呼吸的那一瞬间，他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学习呼吸的方法。』
　　……我拨通了空的电话，她的声音很累，也很陌生。没说几句，她就挂断了。我问她这些日子去哪里了，为什么没有联系我，她却都不回答，只告诉我这个号码要被销毁了，叫我不要再打过去。
　　她说：“再见”。

　　34、空
　　父亲在S校进行了一番声情并茂的演讲，强调亲情的重要性。在演讲最后，他用他最诚挚的表情看着我，邀请我回去和他一起住。
　　为了我辞去工作？多么温情啊。
　　可惜……那并不是事实。
　　父亲看我没有反应，急切地补充一句：“你哥哥也会一起的。”
　　……名字。
　　自从我有记忆的时候，他们就从来不说哥哥的名字。只叫他“你哥哥”。
　　洛是他们领养的孩子，在我出生之前，他们以为自己不会有孩子，就领养了他。
　　从前，他在诡异的阴影里，我从来不知道他是我的哥哥，也不知道他的存在。我看见他身上有伤口，父母叫我离他远点。
　　……我觉得，那是不对的。我的哥哥……洛他如此受冷落的原因，是因为我的出生吧？他们。
　　总是打他。
　　我过去不知道父母是那样的人。
　　父亲在讲堂中央，带着同学们殷切的目光，照在我身上。我觉得身体有些发抖，动弹不得。突然——在那一瞬，凛拉着我的手，然后往外跑了起来。
　　只要能逃离这里就好了。
　　我任凭他带着我，也只跟着他的步调，心无旁骛地往前跑。

　　35、竹
　　最近，他越来越少陪着我，好像有很多事要忙，他总是道歉，说“对不起”。
　　但是，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也不会觉得难过，学会自己打发时间……哥哥也总是不在家呢，我都知道。那是因为，我是没用的人。
　　所以才会这样的。
　　“最近的事情有点多——等忙完了，就能常常陪着你了。”他这么解释。
　　他说，为了表达歉意，要送我一份礼物。
　　我看着他面具下的眼睛，茶色的漂亮眼珠，眼底含笑。
　　……会是什么礼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