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食》姜麦

4、第 4 章 13、音家

　　13、音
　　家里有一股肉汤的气味，哥哥一进家门就兴冲冲跑到厨房去和母亲讨一口汤喝。我低头看向鞋柜，哥哥的乱糟糟的运动鞋旁边，父亲的居家鞋安分地躺着，看来还在加班，父亲的工作一向很辛苦。
　　哥哥端了一个小碗走到餐厅里，碗里果然盛了一口汤。
　　“现在是下午六点。”
　　客厅里的电视是母亲中意的新闻频道，总是报道一些琐碎的民事纠纷的消息，我换了鞋，小声说：“我回来了。”
　　无人应答，我以为自己是幽灵呢。我笑了一下，回到自己的房间，终于能呼吸一下。

　　14、空
　　“家人”
　　对凛来说，“家人”是什么？对我来说，家人和“食物”“生存”一类的词没什么两样。他们是我赖以生存的工具。
　　对工具怀有感情恶心又愚蠢，不过很公平，我也是他们的工具。
　　凛说，他没有家人。
　　当他说“没有”的时候，他眼底的某个地方在微微闪烁，我知道，他一定说谎了。
　　……但是我不想理会。那是他自己的事情。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凛站在暮色里，就像那天在公园里的时候一样。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问：“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压抑着什么的声音。是这一次吗？终于能下定决心杀死我了？
　　胆小鬼。
　　我在心里嘲弄他。

　　15、竹
　　我对于这些事情总是很好奇，我想，人为什么会做出各种各样的事情？也就是动机和目的一类的东西。我想，他为什么要绑架我呢？
　　好像不是为了钱，也不是单纯的虐待。他的“动机”是什么呢？我很想明白。
　　可是我不想问他，不想打破平衡，只想这样被人溺爱的日子一直继续下去。我讨厌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的追究，与其那样，我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是不是应该把绳子松开呢？”他喃喃自语般地说，“竹很乖啊，不会揭开眼罩的吧？”
　　我不回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虽然。手有点酸，绳子磨得很痛。我不说话，突然，一阵微妙的失重感降临了，反应过来的时候，我被他拉到了温暖的怀抱里。
　　“竹呢？你怎么想？”
　　……好暖和。
　　而且，好安心。不知不觉间，眼泪又流下来了。过去的时候，哥哥也这样抱着我，拍着我的背安慰我，哥哥说。
　　“没事的。”
　　……哥哥说，没什么，一点也不痛。他总是那么说着，把伤口藏起来。我究竟是用怎样的心情装出无知的样子，任由他为我抵挡父母的愤怒呢？
　　我是怎么无视他的痛苦和悲伤，恣意寻求他的庇佑呢？
　　我曾经有一个愿望。

　　16、末
　　那是初中一年级的时候。
　　父母的死讯对我们而言是喜讯，竹在得知父母的死的那一刹那，重新找回自己灵动的瞳光。她说：“哥哥，我们不要给他们办葬礼，好不好？”
　　已经久违了的竹那样有生机的表情，我没法对这样的她说不。
　　父母是在驾车的路上坠河的，河水湍急，救援工作持续了一段时间，打捞上来的是已经初现浮肿的尸体。
　　这都是听别人说的，等我们真正回到家里的时候，父母已经是盒子里的一抔灰。竹把父母的骨灰无情地倒进附近的垃圾桶里，不知怎么，还剩下最后一点的时候，却没有全部倒完。
　　她抱着骨灰盒子，半天不说话。
　　剩下的那些灰，最后被装进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竹把瓶子封进一只蓝色的玩偶里，不再理会。
　　父母死后的经济很拮据，我开始在附近做兼职工作。好在我们已经习惯了节俭的生活，只是活下去也并不那么困难。有时候觉得辛苦，就想想竹……她总是希望为我分担一些，做些可爱的努力，不过，她还太年幼了。
　　虽然……很辛苦。
　　可是也很解脱。

　　17、音
　　从前我就在想。
　　她们，竹和空的家人是什么样子的呢？或许家中有了不得的背景，家人都是警察之类受人尊敬的人，有良好的教育，能够为社会做出贡献，可能是某个名门家的私生女，也有可能是寄人篱下的孤儿，又或者——和我一样平凡？父亲是普通的公司职员，母亲是温柔的家庭主妇，还有偶尔犯错但是阳光向上不太叛逆的哥哥……啊，真是太普通了。
　　我偶尔因为这样的平凡感到无趣，所以对她们的猜测也越发光怪陆离起来，有时候，甚至往非人类的方向思考。
　　当空的学生档案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有一瞬间失去翻开它的勇气——但是，这是末好不容易才带来的。我深吸一口气，才找出勇气了解空。
　　空的母亲是一位药剂师。我对“药剂师”这个职业并不了解，印象里有拿着试管走来走去的样子，末说，只不过是根据医生的药方取药配给患者的职业而已，并不是那么神秘的工作。
　　是这样啊——我接着往下看。
　　空的父亲是AT公司的运营经理。AT公司是连我都知道的电子公司，我有些吃惊。空的样子与我印象中富家女的样子相差甚远，但是——这应该是个很厉害的工作才是吧？我和末一起来到档案里记载的空的住址，那却是一个很平凡的地方，就在我家附近。我们又去造访了邻居，打听之下才知道，空似乎并没有和家人住在一起。
　　“这小姑娘从来都是一个人住啊……附近的人还挺担心呢，毕竟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住……你们是她的朋友吗？”
　　房东说到一半，又打量了我们一下。我和末对视一眼，末开口说：“我们是初中时候的同学，想找她去同学聚会，但是似乎联系不上她。”
　　“这么说起来……她好像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回来了。是恋爱了吗？前段日子好像有个男孩子和她一起回来……”

　　18、空
　　高傲。
　　科学怪人，小白鼠。
　　人们用恶意揣测未知，用嫉妒创造敌意。
　　在高中以前，我并没有刻意隐瞒父母的工作，对我而言，AT公司的运营经理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职业，药剂师也和公司职员没有什么区别。
　　……孩子们的恶意和无知。
　　他们似乎认定我的冷漠源自傲慢，又觉得“药剂师”似乎是什么恐怖的工作，流言的力量是那么可怕，几乎瞬间席卷了我的生活。霸凌、孤立、嘲弄、冷眼……所有的。
　　无端的指责，曲解、嫁祸，渐渐的，我发现自己和“他人”隔了一段漫长的、痛苦的距离。
　　那很不方便。
　　上了初中之后，我隐瞒了一切，开始一个人住，也选择了一切都很平凡的S校。我想要尽量过不引人瞩目的日子——后来证明，我的行动确实是正确的。
　　父母正期待着我远离他们的生活，钱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把我支开的小小代偿。或许我真的如此高傲吧，对于家人的感情也是那么淡漠，似乎对自己的偏爱超过了一切。
　　……不。
　　倒是有一个例外。

　　19、竹
　　他说，在选购中意的面具。
　　“等找到面具的时候，就把这眼罩也揭下来吧。”
　　我正隐隐期待那一天。即使是戴着面具的样子，我也想亲眼见见他，或许……或许能抱抱他，就像拥抱哥哥那样，感受他的体温。我想，我似乎是恋爱了。
　　真是奇怪的关系……我的感情或许也很奇怪吧？我没有办法解释这种感觉是怎么产生的，只知道它确实在我心中汹涌着，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样子，可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种无法言说的安心感，就像哥哥又活过来了似的，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
　　“竹……想哥哥吗？”
　　那天，他突然这么问。
　　我们还从来没有谈及过这个话题，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起哥哥的时候，语气似乎有点奇怪，我不知道怎么去说明那种异常，就像我不知道怎么说明对他的感觉。可是我不想对他说谎，所以认真地点头：“我很喜欢哥哥。”
　　对我而言，哥哥是无法替代的存在，哥哥死掉的那一天，我也随他一起死掉了。啊……生与死的界限。你看到了吗？哥哥。
　　只剩下自己珍视的东西，世界一点点停止运作。突然，什么也没有了。这是“魂女”笔下的文字，我似乎也在某个瞬间感受到了——又或者，这是在审美过程中创造的幻觉？真希望哥哥能告诉我……光凭我一个人是没办法弄明白的。
　　远方传来聒噪的蝉鸣，夏天还未消逝，拼命在耳边向我证明它的存在。
　　他突然关上了窗户，说：“快点到冬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