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食》姜麦

3、第 3 章

　　8、末
　　“你没有抚养妹妹的能力。”
　　他们这样轻易宣示。
　　一边的竹抿着嘴，睫毛轻轻颤一下，露出不悦的神情。她一直装作不在意这边动向的样子，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可是在键盘上的手却半天没有动作。
　　“竹？你怎么想？”
　　虽然已经知道她的答案，为了堵住那两个人的嘴，我还是向着她的方向这么问一句。
　　竹猛地抬起头，说：“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你必须接受教育。”
　　来人中的一个一脸正气凛然这么说着，一点也不顾及竹的态度。
　　“我讨厌学校，也讨厌和哥哥分开。”
　　竹显得比那个成年人更加坚决。
　　或许是觉得没办法说服竹，他们还是离开了。临走之前，像是□□放狠话一样留下一句：“我们还会回来的，你妹妹什么时候改变想法的话——”
　　我没有让他们把话说完，就关上了门。
　　这种人怎么会明白竹对学校的恐惧呢？恐怕一生都是在老师和同学的包围和赞扬中活下来的吧。可是竹却和他正好相反。
　　回过头看的时候，竹已经把电脑合上了，她看着我，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我不敢动，僵持着和她对视，她半天才问：“哥哥想把我送走吗？”
　　——怎么可能。
　　如果竹不在我身边，我该怎么活下去呢？如果不是因为竹在我身边，我要怎么坚持下去呢？
　　已经死去的父母只留下成堆的阴郁，只有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那份阴郁才肯安歇片刻。

　　9、音
　　“身体的平衡被打破，摇摇欲坠，从高楼一跃而下。”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了这么一句话。那是“魂女”这周更新的内容，在充满少女气息的小说网站，魂女总写些完全不适合少女看的东西。我从没有在空和竹面前提起过魂女，只像寻常友人那样谈笑，从来不深及灵魂，这样恍然想来，似乎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我曾经以为的那么好。
　　不过这并未让我沮丧。
　　快到家的时候，遇到了哥哥和他的朋友们。哥哥向来都是开朗的人，他总是和朋友待在一起……他们的关系也像我和空、竹一样吗？我远远看着哥哥，有些迷茫。
　　突然，少年人中的一个转过身来，向我打了个招呼：“哦，音，你也回来了？”
　　哥哥听着他的声音，转过头看我，咧开嘴笑着，向我用力招手，朝我跑过来。朋友们见他这样，也已经习惯了，都和我打了个招呼，渐渐错开。
　　我很羡慕这样的哥哥。
　　父亲常说，要让我和哥哥学学，快乐地活着，我想。
　　我想……不能快乐并非我的错。
　　“今天放学有点晚哦？”
　　在黄昏拉长的光影中，在凉风习习的河堤边，哥哥的声音充满少年的朝气。
　　“嗯，今天轮到我值日。”
　　我说着不会被拆穿的谎。
　　今天，末带来了一份空的资料卡，算是有了进展，可是又像毫无进展。河水冷漠，一路奔腾。

　　10、空
　　如果我是因为喜欢他，才迎合着说了那些话，该有多好。
　　寻常时候的凛一点吸引我的地方也没有，他留在教室里，像一抹沉默压抑的空气。有时候换教室，经过B班，我偷看他一眼。他从来不抬头，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看一本书。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化学实验的过程中，我正专心调配试剂，同组的女生突然问。
　　我看她一眼。
　　她继续说：“B班的凛呀，你最近总是偷偷看他，大家都看出来了。”
　　没那回事。
　　我懒得解释，低头看。试管里正在产生酸碱反应，液体悄悄变红了。在许多年前，我也曾经看她为我做过这个实验，她说，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细小的分子中，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却……使我折磨。
　　我举起手，示意老师实验成功。
　　放学的时候，凛被一群B班的学生推进我们班里。等他进门后，教室里的人像鸟雀一样散开，他们把门关上，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凛脸上的表情毫无起伏。
　　我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11、竹
　　我想听他的声音，缠着他讲故事，像对待哥哥那样任性。他总是对我百依百顺，除了问起他名字的时候展现的坚决，平时也都随着我。渐渐的，我对他的事情也变得一点都不关心了。他对我而言，并不是“罪犯”，只是陪伴我的人而已。
　　“那你呢？”他问，“你的朋友呢？”
　　我被他问得一愣。
　　空和音似乎是我的朋友——似乎又不是那样。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很累。朋友是不会那样的吧？和哥哥以外的人在一起，我总是觉得很累。
　　他却不一样，好奇怪，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哥哥的气息。
　　除了不安。
　　总有一天，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发生变化吧？或许他会被抓，又或许，我会被他杀死。我并不希望那种事情发生。
　　要是这样的日子能够继续下去就好了。
　　我这样期待着。

　　12、末
　　大概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总是能听到羡慕的声音。“可爱的妹妹”和“可敬的父母”。
　　父亲是医生，母亲是老师，在填写未来的工作意愿时，这两项总是靠前。这的确是令人敬重的工作……无论做了什么事，只要是医生、老师，就能被认为是“可敬”的。
　　那天回家的时候，妹妹在哭。她喜欢的小熊玩偶被肢解成一块一块，棉絮露出来，涂上恶心的动物血液，钉在玄关口的木质柜子上。父亲和母亲还没有下班，我轻轻抱住竹，安抚她。等到她停止啜泣的时候，我开始着手整理……熊的残骸，一地黏腻的血液，要在父母回家之前解决好才行，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才行……竹。
　　千万不能哭啊。
　　会被杀掉的。
　　那是父母的习惯，当我们开始喜欢某样东西的时候，他们会用扭曲又残忍的方式把它们毁坏，然后期待地看着我们的表情，如果哭了，就必须接受处罚。
　　……总是很痛，有很多伤口。我和竹都一样。
　　竹本来也已经习惯了父母的行为，不再接近曾经喜欢的可爱的活物，也不再喜欢易碎的玻璃制品……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玩偶，是我送给她的。
　　我抱着竹，怀中的她又开始抽噎。
　　竹……他们快要回来了。
　　千万不能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