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食》姜麦

2、第 2 章 4、末走进

　　4、末
　　走进玄关口，放下书包，换鞋，说一句“我回来了”。
　　辍学在家的竹正在沙发上玩笔记本电脑，听见我的声音，她一下就离开沙发，小跑着向我走来。
　　竹小我两岁，长得却比同龄人矮一截，只到我胸口的位置。她没有穿鞋子，光着脚站在我面前。
　　“好慢。”
　　竹看着我，眉头紧紧皱着。
　　“去给你买零食了，”我举起手上便利店的塑料袋，“有你喜欢的口味。”
　　竹从我手里接过袋子，看一眼，又转身，把东西都放在茶几上。
　　“我今天要去朋友家玩，不想吃，”竹边说着，边梳理头发，“哥哥你吃掉算了。”
　　她梳头发的动作有些笨重，打结的地方也不够细心，胡乱拉扯着。我走到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梳子，开始帮她打理。竹放松下来，缩在我怀里，什么也不说。
　　抬起头看一眼，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显示着某个在女生之间很出名的小说网站。头发已经梳好了，手指在发丝间顺畅地穿行，她还眯着眼睛，赖着我。我出于好奇，看了一眼电脑上的内容，那是一个叫“魂女”的作者写的小说，看起来却不太像是言情，而更像是恐怖小说。
　　“虽然被划开了手臂，可她没有痛觉，虽说内脏全都从破开的肚皮流了出来，可她只是一直把内脏往回塞。”
　　看到了这样的句子，我轻轻叹了口气，关掉电脑。怀中的人听见电脑合上的声音，不满地挣扎一下，钻出去，噘着嘴说：“要去换衣服了。”
　　她在家里总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飘飘荡荡，像一个小幽灵。
　　直到她回到房间，无趣感才向我袭来。我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日复一日播放着本地新闻。
　　竹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好吵，把电视关掉。”
　　我把电视音量调小，看着被害者脸上的马赛克，隐约有竹的影子，她在房间里，没有声音。

　　5、音
　　最近几天总是做同一个梦，梦到我自己莫名来到一个昏暗的树林，竹站在树林深处，不像平时那样穿着可爱的裙子，身上只套着一件送松松垮垮的睡裙。她一步步朝我走来，身上沾着血，走过的路也是一路血迹蔓延。
　　竹可能被杀了，我对末这么说。这是梦里带来的余韵，于现实而言毫无根据，可是那种怀疑一天天变得越来越浓烈，慢慢地，我开始确信这件事情。
　　末皱了皱眉，说，有可能。
　　他问：“你有思绪吗？我们应该从哪里找？”
　　——一点也没有。回忆起来，我似乎对她们一无所知，来往时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只围绕我一个人产生。
　　我有点后悔。
　　“……资料室呢？”
　　末试探着问。
　　我眨眨眼，看着他。
　　末解释说：“你们都是S中的毕业生吧？会不会留有毕业档案？”
　　S中算得上是当地的名校，历史悠久，素来有记载学生资料的习惯，在图书馆也有备份。想到这里，我慢慢点点头。末露出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说：“那这周末一起去看看吧。”
　　总算有进展了——末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莫名的热心啊。

　　6、空
　　我坐在长椅上，夕阳斜下来，在暖黄中透出些橘调，凛坐在我身边，手中依旧握着匕首。
　　我不知道他究竟有多想杀死我。
　　“但是，为什么？”
　　“……本能吧，觉得我应该杀一个人。”凛似乎在思索，半晌，又说，“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应该杀了你。”
　　我的脑海中短暂地闪过“命运”的字眼，自己都觉得可笑，偏开脸，看斜阳下坠。
　　“也许只是因为我不太正常。”
　　凛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若有似无地夹杂着叹息。
　　太阳完完全全沦陷在地平线以下，凛站起身。
　　“已经是晚上了。”他说，“让我杀了你吧。”
　　看来只好如此，我如释重负，也和他一样站起身来，
　　“真是值得啊，我还是第一次有人陪着看夕阳呢。”
　　想起那时候壮阔的景色，我叹了口气。
　　凛握着匕首的手非常平稳，就像是排演过很多次一样。天际有昏暗的余光，我在昏光里看见凛的表情，那是一种肃穆的表情。他偏头，低声沉吟：“要从哪里下手比较好呢……”
　　他试着把匕首抵在我小腹的位置，金属的尖利让我的血管突突跳动，仿佛连接着心脏，我久违的感觉到兴奋。只要再用力一点，就会被刺穿了……他却没有下手，摇了摇头，又抬起手，把匕首放在我脖子上。他没有用力，我的脖子上却已经有了刺痛的感觉。真是一把锋利的好匕首。
　　“……不行。”
　　在迎来死亡之前，只听到他的声音轻盈地划过去。凛把刀收起来，我却反而感觉到了寒意，啊……果然是入夜了。
　　“缺了很多东西。”他喃喃着，重新坐回长椅上。
　　他看起来很失落。
　　“缺了什么？”我也和他一起坐到长椅上。
　　凛眨眨眼看我：“你好像很期待被我杀死？”
　　是啊，那双手稍微用力就能杀死我的时候，忍不住觉得期待，有点兴奋起来了。
　　我没有回答他。
　　凛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向我伸出手，在我脖子上蹭了一下，然后把手拿给我看——上面沾上了红色的血迹。他看着那些血，抿起嘴笑。
　　他问：“你想死吗？”
　　我摇摇头：“并不是想死，只是想被你杀掉而已。”
　　听见我这么说之后，凛明显地愣了一下。他并未露出少年人的羞赧，反而很困惑地看我，半天，问了一句：“真的？”
　　我不说话，只安静看他。他把沾着血迹的手放回口袋里——此刻他一定在抚摸着那把匕首吧，我没理由地这么相信。曾经那被抵在喉口的冰凉感觉又在隐隐诱惑我，看着凛似乎并不打算杀我的样子，我不由得从心底里觉得遗憾。

　　7、竹
　　“张嘴。”
　　那个声音响起来，在黑暗中温柔至极。
　　我顺从地张开嘴，舌尖传来草莓的清甜，还有蛋糕的奶香。他似乎一点也没有杀死我的打算，也并没有想阻隔我和外界的联系，有时候怕我无聊，还会给我读故事，有时候拿出收音机放电台。
　　只是手上的绳索，脸上的眼罩还一直没有被摘下，他说，不能让我看到他的脸。
　　有什么关系呢。
　　看不见昼夜，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多久了啊……自从哥哥死后。
　　虽然这种感觉很奇怪，可是有他陪着的时候，反而会觉得安心。我也该慢慢习惯这种生活，慢慢开始依赖他了吧。
　　这真的是绑架行为吗？他并不曾伤害我。
　　本地的新闻电台里，从来没有关于我的寻人信息。有一天，他说起这件事。
　　“只是有点好奇——你的家人呢？或者，朋友？”
　　小心翼翼的语气，生怕触及我的伤痛。
　　自从哥哥死后……什么也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
　　我低下头不说话，他就不再问了，柔声说：“没关系，有我呢。”
　　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笑的绑架犯。
　　电台里传出清丽的女声：“现在是早上九点。”
　　音乐电台开始播放晨间音乐，叮咚的流水声。我动了一下嘴唇，尝试发出声音，向着他的方向，缓慢又坚定地说：“陪我说说话吧。”
　　有玻璃尖锐的鸣叫，铃铛，金属撞击，窃窃私语，少年们恶毒的诅咒声音。如果听不见他的声音，或许我就要失去理智了，大脑这样一点一点被占据，身体也不知为何开始发冷，开始颤抖。
　　他关掉了收音机，抓住我的手，说：“好，你说什么，我都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