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47章 冷夜暖帐 近来也不知 ...
-
齐欢发着抖,鬓角全是冷汗,擦了一层便又生出一层,一张脸烧得通红,连唇上也净是干裂的口子。
陆耽倾身靠在他身侧,听得真切。他正含含糊糊地呓语,一会儿求着阿娘不要死,一会儿又求爹爹活下来,陆耽看着他的样子,实在是摧心剖肝的疼。
他得多难受,才能陷入这样的梦魇……
眼看天色又要暗下来了,山间夜里阴冷,陆耽便吩咐流淙在屋子里生起两个炭盆,备上一床衾被,又换了新的清水和手巾。
收拾停当之后,陆耽便叫他回去歇着,“今日咱们才吃了一顿饭,你记得填饱肚子再休息。”
“我就守在外面,哪里也不去,齐将军和公子……都还病着,我不用休息。”
流淙像座山一样倔强地立着,可就是再硬的身板也禁不住熬。
他自昨日夜里就没怎么睡,今日又忙活了一个白天,此刻眼下乌青,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也渐显颓势。
陆耽放下浸湿的手巾,走到他跟前,“眼下家里只有咱们三个,这会儿用不着你。若连你也累坏了,等明日再有什么耗神费力的活儿,我找谁去?”
见流淙又要挣扎,忙截口道:“放心,若我真的有需要,你就是睡得昏天暗地,我也会把你叫起来。”
流淙终是一步一回头地走了。他从来拿公子没有什么办法。
倒不是自己不善力争,而是公子每次都以循循善诱的绵言细语,说着最为斩钉截铁的话,让人莫名其妙地就照做了。
叹了口气,流淙回了自己的卧房。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一会儿,又不放心地起身将自己的房门敞开,再回身躺下才慢慢有了些睡意。
……
流淙走后,陆耽又回到床头坐下,翻来覆去地为齐欢擦身降温,几盆冷水都变得温热了。
他仍难受着,篦梳一样的睫毛不住颤动,口中喃喃自语,唤了他几声,他也没有半点回应,只是声如蚊蚋地喊冷。
长夜漫漫,已经没什么事可做了,陆耽只能手足无措地待着,越待心里越着急。
终于,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陆耽脱鞋上了床,隔着被子紧紧搂住齐欢。
齐欢在睡梦中似是有感,棉被挨身,渐渐不再抖地那么厉害了。
既感觉到了热气,他便无意识地向热源挪去,像一只急于从冰窟穿洞而出的鲮鲤。
在漫无边际的寒冷当中,他终于寻到了一颗散着热气的贝珠,手脚受限,心急之下他便一口咬在嘴里,厮磨舔舐,再不松开。
陆耽浑身一僵!
齐欢这家伙,昏迷着竟也能寻着他的便宜来占……
冷月寒夜,萤灯暖帐。
一双人影沉醉交叠,纱帐轻摇,涓涓若溪流。
屋内热气氤氲,气息声渐浓,引来一室旖旎。
……
陆耽是被热醒的,他本就是和衣睡下,一觉醒来,昨夜还裹着齐欢的被子全摞在自己身上,现下整个人都是汗津津的。
他挣扎着伸了个懒腰,手腕刚伸了出去被握住。
“醒了?”齐欢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陆耽抬头,他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昨晚……辛苦你了。”
陆耽没有接话,十分自然地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他的脸色仍旧苍白,但好在已经恢复了精神,掌心之下热度也退了许多,他才稍感放心。
“你昨晚烧得厉害,还难受吗?”
“不难受。昨晚……我们……”
“昨晚你一直喊冷,我们……没怎么样……”陆耽脸上红得滴血,支起手肘就要坐起来。
齐欢哪里会就此放了他,还没等他直起身子,便从背后轻轻一拉,接着侧身一让,陆耽正好落在他怀里。
似乎有意避开他的伤口,齐欢绕开前胸抚上他的后背,微微使了一点力气将他推得更近,轻轻搂起来。
“既然没怎么样,那就再陪我睡一会儿罢。”
陆耽只挣扎了一下,便认命似的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让着他吧。
陆耽:“你昨夜梦魇时,喊了爹娘……现下你是大将军,府里宽敞,家仆众多,吃穿用度上养活上百人也不是什么难事,为何不将他们接过来同住?”
后背的手掌明显一颤,却听齐欢轻描淡写道:“早年,我娘和舅舅生了嫌隙,至今仍不愿意和他来往。他和我爹……在西南也住的习惯,不来便不来罢。”
陆耽点点头,小时候他就听阿欢提起过这个京城的舅舅,知道他一心求官,对家里不管不顾,终于惹得齐大娘心中怨恨。现在看来,倒也说得通。
两人说话间,被子里越来越热,陆耽实在忍不住扭动了几下,却被齐欢一把按住。
“你再动……咱们俩今日就别下床了。”
陆耽浑身一个激灵,一动也不敢动了,刚刚冒出的汗又给倒逼了回去,全身都跟着僵硬起来。
齐欢嘴角一弯,合目养神。
……
二人起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流淙早已经在前厅备下饭菜,天气渐暖,蚊虫渐多,他还细心地将饭菜用巾幕盖上,十分周到体贴。
可惜的是,他们两人胃口都不大好,稍稍吃了一些,就放下了筷子。
山里空气沁人肺腑,陆耽提议去山里的石窟中走一走,那里供奉着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彼时他常常独自前去散心。
于是二人悠然信步,出了大门便一路沿着山道向上走去。
山中清幽,二人不必可以聊什么,心里却都是满满的。
说起来陆耽心里也觉着稀奇,他俩虽然年少时感情深厚,但在齐欢看来,自己与他相识不过两三个月,说是结识不久的新朋友也不为过,怎的就对他有了……那样的心思。
而自己在他的循循诱导之下,竟然也毫无知觉地陷入了相互拉扯的泥淖之中。
他几乎都要忘记了,眼前的阿欢,与他有着十年的时间沟壑。
自己不知他这十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总想着找个不至让他生疑的由头问一问,可日复一日,竟就这么耽搁下来。
齐欢似乎更奇怪,他只知道自己是著境园的主人,却似乎对他的身世来历,亲朋友好毫不在乎。
陆耽不禁纳闷,他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另有想法?
“想什么呢。”齐欢伸出两指在他眼前挥了挥,“前面就是你说的石窟吧?”
陆耽抬头,果然已经到了。
入石窟的石级很陡,齐欢极自然地伸出手,陆耽低下头,握住他的掌心。
石窟内就只有一座石像,菩萨面目慈祥,却比着上一次更显斑驳了。
毕竟山里不比寺庙,无人日夜看守打扫,石像前的供桌上残留了几块面目全非的点心,还是陆耽上次搁下的。
陆耽照例折了簇枝叶,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忙完了便跪在拜垫上,虔诚地拜了三拜。
齐欢斜靠在一旁,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可惜咱们没带什么供奉,这时候要是摆上个点心果子什么的,菩萨肯定高兴。”
陆耽合掌起身,风轻云淡地从怀里掏出包好的点心,将他们一一打开,又伸手掏出个盘子摆上去,一通行云流水看得齐欢目瞪口呆。
“可以啊陆公子,揣了个杂货铺在怀里,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帮你分担分担。”
陆耽一向信奉在佛祖菩萨面前要心诚少言,便也不同他计较,温声道:“你也来拜拜吧。有什么愿望可以跟菩萨说说。”
“我?”齐欢上前一步,笑道,“我从没给菩萨供过香,也没人替我拜过,现在来许愿,颇有几分临时抱佛脚的嫌疑,菩萨能信吗?”
陆耽终是被他逗笑了,“你怎知没人替你拜过?试试吧,说不定就能成真呢。”
齐欢望着他明媚的笑容,心间一动,反问道:“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我想要……”陆耽的笑脸瞬时多了层灰暗的底色,“我想要普天之下,善恶昭彰。”
说完便自愧地想,自己又把好好的欢愉气氛弄得深沉起来,赶紧转口问道,“你还没说呢?你想要什么?”
齐欢眼中明明灭灭良久,终化为一抹戏谑,“我想要你。”
陆耽一怔,“要我如何?”
“就是,要你。”
“……”
陆耽立时明白了,当场气急败坏地摁着齐欢向菩萨连磕三个响头,以赎不敬之罪。
齐欢磕完了,他自己又拜了拜,心里才踏实一些。
“这里是什么地方,以后不许再说这些话。”
齐欢顶着微微凌乱的头发直起身子,满不在乎地说道:“为何?我说得可没有一句假话。近来也不知怎么了,每次看着你,就没什么干净的心思。”
陆耽大惊,“你还说!”
齐欢看他险些气得跳脚,活像个受了惊吓要咬人的兔子,不禁哈哈大笑。
“不说了不说了,别生气嘛……”
哪里还敢等着他再开口,陆耽甩开袖子就要离开,谁料刚走出石窟,却又被他两步追上,从背后抱在怀里。
一个气得呼哧带喘,另一个笑得气喘吁吁,过了好一会儿,二人才算稍稍平静下来
齐欢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害怕他被菩萨怪罪。
求饶似的,齐欢抱着他晃了晃,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耳廓,轻轻道:“菩萨不会怪罪真心,乖,咱们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