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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梦中饮泣 这家伙,当 ...

  •   秦江横贯中原,是一条自西向东奔流入海的大河。

      京郊的鹿角河便是其向北延伸的一条细小支流,眼下雨季未至,照理说还不是水患频发的时候。

      可近日来秦江以南雨水丰沛,江水涨了不少。汛期不到,各项防御工事还没到位,却偏偏就在此时,南岸的大堤决了个口子。

      一|夜间,江水如撒欢的兽群,嚎叫着奔涌外溢,桥垮路断,百亩良田刚播种的春麦毁于一旦。

      周边的百姓自不用说,有的生死未卜,有的流离失所,大批灾民携家带口向南迁徙,不过几日,各地流民就多了起来。

      陆耽细听了灾情,神情渐渐凝重。

      秦江上一次决堤也不过几年之前。那时灾情严重,举国为之牵连。中原本就是整个大随的粮仓,粮仓被毁,国本几乎动摇。皇帝震怒,杀了数十相关政要,下特旨全力筑堤修缮,力保堤坝百年不废……

      可眼下才将将过了六七年,且上游融川不急,下游雨季未至,河流水力并不大,怎么好端端的就将堤坝豁开了口?

      顾不上多想,陆耽不敢再让祝良辅耽搁下去,催促他即日离开,尽早赶至灾区。

      临行之前,陆耽唤流淙抱来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打开来看,竟是满满当当、金光闪闪的金锭。

      星河不禁张大了嘴,“公子,先前你说咱家有的是钱,原来不是诓我呀!”

      陆耽哭笑不得,“我几时诓过你?”转而却是看着流淙,意有所指道,“往后想吃糖葫芦、栗子、桃酥什么的,不必拘束,敞开了吃便是。”

      流淙显然明白陆耽的意思,微微低头不作声,眼角掠过一丝绯红。

      陆耽将箱子递给祝良辅,正色道:“叔,赶去灾区之前,路上务必先到未受灾的堂口走一遭,用银子换成粮食再送过去。凡受天灾,五日十日之内,银子不及粮食有用。”

      “自家堂口,收来粮食便罢了,还给什么银子?”祝良辅不解。

      陆耽却轻轻摇了摇头,“这两年比较安稳,各堂口存粮不多。如今灾荒一来,你给他们都收了,底下的人难免心中不安。更何况你也说了,自家堂口,粮食换银子,换来换去也都是自家的,我心里有数。”

      祝良辅一点就通,自然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好,我下了山便去将这些金子换成银票,好携带方便。”

      此行一路上大事不多,但可以预想到,杂事必然不会少,只祝良辅一人难免有分身乏术的时候。

      思来想去,祝良辅还是不得不带上一人随行。

      陆耽提议叫流淙跟着去,他办事稳妥,心思细腻,带上他一个比带上十个星河还要让人放心。

      更何况,追踪那刺青人之时,他被设计入狱,显然对方已经看清了他的相貌,因而这段时日,流淙不宜在京城露面,更不宜让他人察觉他与著境园的关系。此次前往灾区,倒是个一石二鸟的主意。

      可陆耽刚提出来,就被祝良辅堵了回去。

      “不行!我不同意!流淙一走,家里就剩下你和齐欢,那小子憋着一肚子坏水正没地儿吐呢……不行,绝对不行!”

      星河迷瞪着环顾了一圈,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大叔,还有我呢?你怎么把我给忘了?”

      祝良辅充耳不闻,白了他一眼,似乎暗指自己压根儿没把他当成个能用的人。

      星河撇撇嘴,有些低落。流淙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他扬起小脸,又高兴起来。

      祝良辅终于带着星河离开了,好在小家伙关键时候从不退却,两人一人一匹马,星河摇晃着小腿,轻轻踢着马肚,恍如一个单骑踏青的小少年。

      陆耽欣慰一笑,转过身来,却瞧见流淙眼中装满了忧心与不舍。

      “放心,大叔定会照顾好星河。”陆耽拍了拍流淙的肩,“他有时说话是耿直了些,但在小辈面前,从来都是一马当先,可是比我还要护着你们呢。”

      流淙赶紧敛了心神,带着愧色点点头。

      院子中一下少了两个人,现出不同以往的静谧。

      山风和煦,却抚不平流淙杂乱的心思,正当陆耽转身往回走,流淙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公子……”

      陆耽讶然抬头,“嗯?”

      流淙吸了口气,吞吞吐吐道:“昨日夜里,齐将军他……”

      ……

      昨日夜里,流淙不放心陆耽的伤势,加上齐欢也病着,便自请守在了院中。

      彼时三更天刚过,陆耽身子孱弱,蜷缩在躺椅上睡得很熟。齐欢小心将他抱起来挪到床上,他自己欠身坐了个床边,这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夜风微凛,院里的流淙打了个寒噤,回身见公子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便上前顺手关上。

      不料此时,他却看见齐欢正轻轻解开了公子的衣襟……

      公子刚受了鞭刑,昏迷了整整七天才醒来。他们三人昼夜不停地看顾,才将将从鬼门关把他拽了回来……公子胸|前血肉模糊,刮骨剔肉的伤口,流淙至死也不敢忘。

      眼前的公子静静躺着,上身裹着不知多少层细布,从肩背至后腰,从腋下到脖颈,绕了一遍又一遍,使人看着都觉着憋闷。

      可那白布上头,却还是透出片片血渍,刺得人心里发堵。

      流淙伸出的手僵在那里,不小心看出了神。

      齐欢盯着陆耽敞开的上身,眼眶里像是盛了两块烧红的烙铁,他握紧拳头,死咬牙关,腮帮子上鼓出了两块石头。

      似有一腔摧天毁地的怒火,可伸出手来,却尽是温柔。

      指尖轻轻拂过他胸|前的细布,轻柔地像一团水汽,连他绵长的呼吸也不曾打搅。

      如此过了一炷香,大约是怕他冷,齐欢才又将他的前襟合上,慢慢盖上衾被……

      不对!

      流淙心下大惊,齐欢看见公子的伤口,为何一点也不惊讶?倒像是早知道他受伤,特意趁他睡着来查看似的。

      当初在牢里,公子不是易容成自己的模样了吗,怎会被识破?既被识破,齐欢又为何毫无点破之意?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越想越觉得蹊跷,流淙等了一天,才算找到了与公子单独相处的机会,想要同他一一说清道明。

      “公子……其实……其实昨晚……”

      谁料,流淙话头未启,只听得从沐浴房中传出来“哗啦”一声响!

      声响不大,但二人均是一愣。

      齐欢自打用了早饭就没再出现了,他们几个忙着为祝良辅临行做准备,眼下午时已过,竟谁也没再想起他来。

      流淙还未及反应,陆耽便转身小跑过去,他赶紧跟上,三两步跨到前面打开房门。

      “齐欢?”陆耽焦急喊道。

      房中涌出氤氲的热汽,隔着屏风,屋内一片寂静,

      “齐欢,你在吗?”

      仍无人答应。

      再顾不得什么虚礼,陆耽二人对视一眼,便齐齐向屏风后走了过去。

      赶走眼前的缭绕的水汽,两人都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个半死。

      只见齐欢赤身半躺在浴盆中,头无力地耷在边沿。陆耽疾步上前,才发觉他唇色惨白,颧骨上的潮红透着灰败,一袭长发未束,散的到处都是。

      从浴盆中捞出他的手臂,陆耽忍着慌乱为他把脉,又在他额头上仔细地探了探,果然烫的厉害。

      “公子,齐将军这是怎么了?”

      “脉象很弱,怕是风寒还没好全就过来沐浴,伤津耗气,这才昏倒了。”陆耽悄悄松了口气,“流淙,你同我先将他送回房中,你便下山一趟,将上次那个大夫再请上来瞧瞧。我医术不精,实在不能放心。”

      “是!”

      流淙俯身拉住齐欢的肩臂,侧身一旋便将他扛到背上,哗啦一声,扬起簇簇水花。

      ……前一刻还在忧心挂念的陆耽当场烧红了脸。

      这家伙,当真是从上到下,一缕不挂!

      流淙似乎也觉察到了尴尬,背着个光屁|股将军,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踌躇之间,竟站在原地怔住了。

      陆耽大窘,“还不快走。”

      ……

      流淙请来的大夫是个质朴的白胡子老者。

      诊过了脉象,他又拿出银针,十分仔细地扎入齐欢胸腹间的穴位。稳妥之后,又逐个捻了捻,方才一一取下。

      “风邪入体,哪能好得这么快?现下他脾胃失和,想是又有些腹痛呕吐的症状,这几日饮食要注意些了。”

      他将银针收起来,续道:“老朽已给他施了针,可助他将风邪发出来,今晚最为难熬,高热不退也是有可能的。倒是不必再吃什么药,多备些清水,勤给他擦擦身,过了这一关就好了。”

      陆耽越听越心急,清早他还自以为好心地为他夹了菜……

      “大夫……可是……他身子一贯健硕,这次怎么会这严重?”

      老人捋了捋胡子,站起身来,“越是不易感风邪之人,遭了一回,便越是难受。不过这小伙子年富力壮,底子好,莫要担心啦。”

      恍恍惚惚地送走了大夫,陆耽又回到床前,备好清水手巾,还没喘上一口气,齐欢果然烧了起来。

      他躺在床上,全然失了生气,整个人都枯败了。陆耽为他盖了一层又一层,仍听他低低地喊冷。

      很快,他就烧得浑身发颤抖意识混沌,说起了胡话。

      陆耽站在一旁束手无策,焦心如焚……

      却见齐欢蹙着眉头,轻声啜泣。

      “娘,你不要死,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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