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千愁与君倾》司录

43、第43章 心猿意马 人生得一知

　　热，像被人架在火上烤，眼珠子都要熔掉的热。

　　又很冷，不是只穿件棉衣能止住的冷，骨头缝里塞满了冰碴子，冷得难受，冷得发狂。

　　齐欢就在这冰火两重天中苏醒过来，外头天已经暗了，屋里点着蜡。烛光摇曳，缭绕的烟气混着陆耽身上的味道……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陆耽的卧房。

　　那人正累极了似的趴在床边，齐欢垂下眼眸，只看到他乖巧的头顶。

　　到底是没能忍住，齐欢的指尖悄然滑过他的脸颊，摸了摸他细腻的耳廓……陆耽也慢慢转醒。

　　他的脸更白了，口脂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只留下焦干的裂纹和残存的点点朱红。

　　见齐欢已经苏醒，陆耽迷蒙的眼神立时清明起来，眼底肉眼可见地泛起涟漪。

　　“你醒啦？”探身捧住他的手，陆耽急问道，“哪里还难受吗？想不想喝水？你烧了一天了，才刚刚退热。大夫说是风邪入体，再加上近日劳形苦心的才会晕倒……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东西？”

　　齐欢没有接话，他的手顺着陆耽的耳廓，慢慢地、轻轻地滑向脖颈……

　　陆耽下巴微旋，无意识的蹭了蹭。

　　“我没病。”齐欢两颊潮红，眼底泛白，顶着一张虚弱无力的脸仍不忘调侃他，“是你有毒才对，要不然怎么吃了你的嘴，我就昏倒了。”

　　“你！”

　　陆耽目瞪口呆，也顾不上与他的“不要脸”争什么高下，连忙向门口瞧去，见没人进来一颗惴惴的心才算放下。

　　“你……你今早身子不适，神志不清。此事……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为什么不提？”齐欢见他退缩，撑着手肘挺身而起，当下一阵头晕目眩，“陆耽，我是头昏不是头发昏，那日在马车上我就同你说过……如今我说的、我做的，无一不是从心之举，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陆耽忧心忡忡地扶着他，他的心意他怎么会不知道？只是道阻且长，千难万险，与良辅叔他们同行本就实属无奈。

　　他的阿欢……他怎么舍得……

　　望着他眼中的一片澄澈，陆耽揣着软作一团的一颗心不免有些色厉而内荏，但嘴上还是犟得很。

　　“你到底是羽林卫统帅，就不怕别人说你有伤风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齐欢对他再了解不过，既看出他心软纠结，也就不再逼迫他非要说出什么让自己高兴的话。来日方长，他得先想办法在这著境园待下去才成。

　　“正人君子从来也不是我的志向。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大将军的身份顶破天去也就是腰牌一张。正人君子却连个腰牌也算不上，还要终生深受其累，怎么算都划不来。齐欢是小人，爱做小事，人生得一知己，整日黏在一起，足矣。”

　　听他这么胡吹乱侃一番，陆耽皱了皱眉，又有些忍俊不禁。

　　一通标新立异的说辞刚讲完，齐欢就忍不住咳了几声。

　　陆耽急道：“怎么了怎么了！哪里难受？”。

　　“咳咳……不难受……就是咳咳……心里有些发虚。”

　　陆耽满脸焦灼还未褪去，星河正端着一盆清水踢踏着走了进来，这步伐……生生把不情不愿写在了腿上，“你虚，那是因为你脑子里有一条大yin|虫！”

　　放下了水盆他就直直跑来陆耽身边依偎着，不过眼神可没那么乖巧，利箭似的死死盯住齐欢，酸了就翻个白眼。

　　陆耽摸摸他的头，这孩子近日可受了不少惊吓。

　　这几日他大多时候都是人事不省的，虽说季先生不在，但药石之储足够，流淙和良辅叔多年跟着他，处理伤口必然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也可以想象得到，情形紧急，他们二人不免手忙脚乱，怕是谁也顾不上这小家伙的心思。

　　齐欢嗤了一声，也顾不上什么虚不虚的，阴阳怪气道：“陆耽，我看你这著境园的家教亟待改善，要不要从我们将军府派个人来，替你管教管教？”

　　陆耽随他玩笑，“派谁来？”

　　“我啊！”齐欢长眉一挑，探身向前靠近星河，“子不教，父之过，来小家伙！叫声爹我就答应教你。”

　　星河脸颊涨成了球，脑袋一甩就站了起来，向着陆耽告状：“公子你看他！”

　　“好啦！你们一个身居高位，万人敬仰。另一个悠然无邪，不问琐事，哪里真能生出什么嫌隙，都歇歇吧。”

　　星河：“我可不敬仰他！”

　　齐欢：“能将‘傻子’说得这么委婉，也是头一回见。”

　　星河：“你……你无耻！”

　　齐欢眼睛一闭，气势上毫无疑问胜了不止一筹。

　　陆耽在一旁差点笑出了声。

　　齐欢这回昏倒再醒来竟然更活泼了些，原先虽说也经常没个正经，但府里上下除了方益达之外都有些怕他，他也都是一副神经紧绷，生人勿进的模样。

　　此刻在这朝堂之外山林之间醒来，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虽病容未消，仍难掩灵气。

　　终于气走了星河，齐欢吐出一口气，问道：“我前些天送来的那些滋补的东西，还有剩吗？”

　　陆耽：“有，我叫人清炖了燕窝人参，早就好了，只是虚不受补，等你好一些了再吃也不迟。”

　　“让人拿来吧。”

　　陆耽心中不解，却仍按他的话做了。

　　来送汤的是祝良辅，他一言不发，端着炖盅就往齐欢床前的小案子上一放，连声招呼也不打。齐欢微微将眼睛张开一条缝，与面具后的那双冷冽的眼睛对个正着。

　　二人再见，虽说没了剑拔弩张，但顷刻之间也给这原本就没几个人的屋子带来几分料峭春寒，陆耽凭空冒出一身冷意。

　　要放在从前，齐欢心眼活泛，凡事都能正好拿捏，很少将让自己处在这样尴尬的境地。可眼下身子不适，心中又对这屡屡为难自己的大叔多了几分怨怼，没什么气力扯笑脸装好人，便又将眼皮一合，随他去了。

　　祝良辅走后，还没等陆耽说什么，齐欢自顾自坐起来，拿起炖盅就往陆耽嘴里喂。

　　“诶诶，”陆耽蒙了，“给我做什么，你是病人，你来吃。”

　　齐欢却撇开手腕，执意摇摇头，“乖……听话，我想喂你。”

　　这声“乖”又让陆耽回想起了早上的情形，当即面红耳赤，舌头也不利索了。又怕齐欢再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他便就着炖盅，一勺一勺地吃了。

　　齐欢盯着他喂，似乎在数他每一口嚼了几下。陆耽被他看得赧颜垂目，偏偏又躲不开，一勺吞下，紧接着又是一勺，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直到炖盅见底，陆耽才摸着圆鼓鼓的肚子，一脸委屈，“哪有你这么喂饭的？”

　　齐欢笑笑，见他唇上沾有汤水，便伸出手托着他的脸颊，用拇指指腹轻轻擦了擦。

　　被汤水浸过的唇丰润柔软，指尖一碰，却不知已经碰到了，再一抬手，便追随着又弹了回来。双唇之间微微启开，一颗樱桃似的唇珠嵌在其中，却是樱桃比不了的柔嫩。

　　齐欢刚一触手，一阵酥麻遍及全身，小腹中燃起大火。

　　二人愣神了片刻，陆耽瞧着他眼神不对，赶紧起身站到床边，吞吞吐吐道：“天也不早了，你歇着吧。若有什么事就喊一声，外头自有人应你。”

　　齐欢暗暗狠掐了掐手心，强行将那躁动不安的火山按捺住，便出言相阻：“你睡哪里？”

　　他又看了看周遭，确定这就是陆耽的卧房，便又是一副“我不要脸，能奈我何”的模样，“我认床，这里我既睡了一天了，再换地方肯定睡不着。”

　　陆耽轻叹，“没让你换，我不认床，哪里都能睡，去星河的房里迁就一晚就好。”

　　齐欢郁结，“为何能同他睡却不能同我睡？”

　　因为……因为你脑子里有一条大yin|虫？陆耽心中应景地出现了星河的话，可这种话他哪里说得出口，只得摇摇头，继续往外走。

　　齐欢急道：“我想喝水怎么办？饿了怎么办？”

　　陆耽指了指房中另一侧的大桌，“水和吃的这里都有，半夜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吃点先垫垫。”

　　“起夜呢？没人在一旁照应，我站不稳！”

　　“你喊人来就好，外头有……”

　　“你也听见了，我这嗓子破风箱似的，喉咙又干又痛，夜里就算有人要对我行不轨之事，我怕是也叫不出来，哪还能喊人进来！”

　　见他越说越委屈，陆耽登时头大如斗，抚了抚额，道：“你那床头边有个如意摆件，若喊不出来，就拿它来敲，只要能弄出一些声响就不打紧。”

　　齐欢低头不再说话了，陆耽停在屋子当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踌躇之间，又听他低低的说：“你就这么放心我一人在这儿？不怕我半夜再烧起来吗？”

　　说了这么多，至此一句才算是扎了陆耽的心口。

　　他刚刚昏迷了一天，除了人事不省时喂下去的药汤，还没进一口饭一滴水，熬好的燕窝人参也都让自己吃了。

　　今日大夫还提醒着要他当心病情反复，惹了风寒的人总是夜里难捱，若是再起热生寒，怕是更不容易好了。

　　陆耽终是迈不动步子了，回身走到角落拖来一把竹制的躺椅，叹了叹道：“你睡吧，我不走。”

　　“嗯。”

　　齐欢由阴转晴，心满意足地躺下，盖上被子，只露个脑袋。

　　屋外月朗星稀，寂静一片，从屋内隐隐看见外头有一抱剑而立的人影。

　　林间夜里湿寒尤甚，陆耽和衣躺下，觉得有点冷，又拿了个毯子盖上，才蜷着身子睡了。

　　三更不到，陆耽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深长。

　　齐欢睁开一片清明的双眼，走下床榻，抱起躺椅上的人，轻放在有着自己体温的被窝，又慢慢盖好、掖好。

　　“好好歇一歇吧。”他轻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