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41章 为君筹谋 黑暗中,齐 ...
-
当晚,直到朗月高挂,琴瑟筝鸣初歇,才见一个腰上别着弯刀的圆脸胖子从楼下小跑上来。
齐欢倚靠窗棂,轻抬手肘,漫不经心地向下望。
来人穿着质朴,长得也算周正,自进了怀玉坊的大门就是一副扭扭妮妮,含羞带臊的模样。一双大脚跑得也挺快,眼睛却粘在了那花娘曼妙的身子上没跟上来。
花娘冲他招一招手,他却猛地将头一低,反而加快了步子。
齐欢轻轻放下茶杯,再抬起头,那胖子已进了雅间的门,拱手道:“属下来迟了,请将军责罚!”
齐欢摇头笑笑,没有起身,“既不是军营,也不在宫中,不必拘泥这些虚礼。况且,我知道你今日当值,足见你忠于职守,理应褒奖才是,坐吧。”
“谢将军!”
局促不安地坐下,胖子心中仍像揣了个兔子,突突直跳。
他本名薛定,出生在挨着京郊的西昌县,少时读过几年书,也跟着师傅习了些功夫,可不幸父亲过世,家里败落,不仅文武修习难以为继,竟日渐连自己和老娘的一日三餐也没了着落。
后来,经一远亲推荐,他才凭着捂得快要发霉的拳脚功夫入了羽林卫当差,勤勤恳恳在皇城门口晃荡了几年,吃饭的问题倒是解决了,却仍是一穷二白,毫无出路。
人人都说“囊中有钱方沽酒,朝里无人莫做官”,他也从没做过什么飞黄腾达、一步登天的美梦。只是……自己任劳任怨,尽心竭力,功夫也比一般的卫兵要高出许多,可但凡升迁,哪怕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头头儿,也从来和他挨不着。
时间久了,若说心中没有什么怨气,那也是假的。
可最近,眼见着他竟有了些走狗|屎运的迹象。
先是因一把浪人剑与大将军结下缘分,接着稀里糊涂受了赏钱,时值家中老娘正恶疾缠身,他愁的整宿的睡不着,得亏那银两解了燃眉之急,也把只剩一身病骨的老娘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钱,他要的心虚,受的理亏,但也只得用了。但他心里暗暗想着,日后便是为将军当牛做马,他也心甘情愿!
大约是老天爷近日站得高,瞧见他了,一时顺反倒诸事皆顺,他这牛马没做成,竟还当上了监门尉长。
前天统领亲自将任命的文书送来时,他身旁的羽林卫个个都跟着惊掉了下巴。大家争相攀着他的肩头,好像第一次见他似的。
他心里暗暗苦笑,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监门尉长也不过统管数十羽林卫,就让他当即成了香饽饽,凭空多出了一大帮好兄弟。
统领打发了呜呜泱泱一群人,就将他单独叫到一旁。他心中正犯嘀咕,只听统领小心翼翼问道,“薛定啊,你与齐大将军,是否沾点什么亲故?”
他当下心中一个“咯噔”,又是齐将军……
即便笃信时运,但若要说这些时运全仰赖一个人,任谁心中也不免忐忑犹疑。
那厢惊疑未定,今日一大早却又收到了齐将军的邀约,他这心里头总是惴惴不安,加上新官上任,又恰逢当值,一大堆鸡零狗碎摆在跟前,惹得他手忙脚乱,这才险些误了赴约。
眼下将将赶到,却看见齐将军正月下独酌,一把白玉琉璃壶被他握在手心,酒水下了大半,可见不知在此等了多久。
薛定更慌了……他这官也才当了一天,还不知道该怎么讨好顶头……顶天上级,这可如何是好啊。
至此,他是坐也坐不住了,眼睛一闭,端起酒杯直愣愣地就站起身来,中气十足地喊道:“卑职敬将军!我、我先干了,您随意!”
说着便闷了一盅,一张油亮的圆脸登时皱成了个摊不开的煎饼,红气直逼脖子根。
这冷不丁的憨劲儿倒是把齐欢吓了一跳,哈哈大笑了一番,他随意提起手里的茶壶喝了一口,也不客气,“那我可真的随意了啊,我不饮酒,便以清茶回敬了!”
这一来二去,桌上的气氛松快了不少,薛定本就不胜酒力,他曾自嘲“饮酒半斤扶墙走,一斤墙走我不走”,至今还落下个“看墙走”的绰号。
此刻在齐欢跟前,他定然是不敢畅饮失礼,但几杯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卑职家中就剩下一个老娘了,前些日子她突发恶疾,上吐下泻,什么也喂不进去……镇上的大夫没有办法,眼看着就、就要不行了……”
说着说着眼角就浸了泪,声音也变了调,“您让管家送来的那些钱……我、我请了京城里有名大夫……当真是救了命了!将军,我和老娘一辈子也忘不了您的恩德。”
齐欢朝着门口招了招手,要了个帕子递给他,“不必谢我,那是你自己的时运,我收你一把剑,自然要给钱,偏巧那日管家去时得知你家中正有难处,这是巧合不假,但这巧合就是你的因缘际会,依佛家言,那是你自己修来的,大大方方受着,不必谢这个谢那个的。”
薛定心里暖意更甚,他接过白净的帕子,却像是怕弄脏了似的攥在手心,抬起小臂用衣袖抹了抹眼,接着小心问道:“那……那升官呢,昨日统领任命我做了监门尉长,也是因缘际会吗?”
齐欢一怔,倒是真没想到他会当面将此事问出口,这薛定还真是个耿直的真性情,他没看错人。
“自然!”齐欢两手一摊,“若没有上一个因缘际会,我又如何知道薛定其人,又怎会得知你平素与人交好,古道热肠,经年在羽林卫中恪尽职守,功夫不俗。我不知道这些,又怎会提拔你?”
这噼里啪啦一阵褒奖,瞬时把薛定夸成了个煮熟的螃蟹。
他从来耿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直到这些年才刚刚悟到了些与人交往的门道——不可交浅言深,不可净说实话。
得出这条门道实属不易,那可是从一个笆斗装不下的暗亏里吃出来的,因这个性,他从未受过什么好处,每每失意,却总和它脱不了干系。
如今幸得将军青睐,却是因为他这老实耿直的秉性。
此刻,他心里头不仅仅是高兴,更是重拾了快要被迫放弃的对自己的笃信,这种莫大的鼓舞,外人又怎会明白。
薛定仰头又饮下一杯,一张胖脸满是豪气,“将军对我有知遇再造之恩,卑职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将军所托!”
“好!”齐欢高声鼓励,顿了一顿,却将话头一转,“可还是要记得,鞠躬尽瘁的时候,不要再顺手牵羊,拿犯人的东西了……”
薛定刚到喉头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叫将军笑话了,那几日老娘的病让我愁得很。不瞒您说,我原还想着拿着剑去换些银两……现在想来,真叫卑职惭愧不已。”
齐欢褪|去调笑,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一个铜板难倒英雄汉的滋味,他又怎会不知。
那日他明知浪人剑是犯人的东西,却还是以收藏为由拿了去,说到底也不是什么磊落之举,不过是为了陆耽,一时权宜之计罢了。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不必介怀。”齐欢道,“况且那犯人后经审问并没有什么作奸犯科之举,第二天就给他放了,剑,我也还了他。”
“没有犯罪……”薛定略一思忖,登时眸中一闪,“他是怎么说的?”
齐欢:“他只说被一个飞贼偷了钱袋,捉贼心切,就一路跟着他到了皇城跟前……”
“是了!”薛定双手一拍,“我就说嘛!当时我瞧见一个黑影入了皇城,可等我们赶过去,却看见犯人从城墙上滚下来了。他们非要说那黑影就是犯人,犯人就是黑影。可我明明瞧着黑影已经入了城里,怎么会从墙外跌下来?而且,他们两人体型衣着都差得很远……长得也不大像……”
齐欢脱着茶壶的手蓦地一顿,微微抬眸,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看见他的长相了?”
薛定点点头,又摇摇头,“当时天色已经暗了,那人脸上还覆了黑布,我只看见了他的眼睛。我记得那双眼,很小,很细,看不清眼珠。”
是了,谎话中总会带着几句真言。地牢里,鞭刑之下的那套说辞自然是胡扯,但是毫无缘由就闯进皇城,也定然不是他著境园的做派。
“若再见到那人,你可还能认出他来?”
“我能!”薛定神色坚定,“其实,犯人被抓住之后,我自己就到城内探查了一番,只是当时天已经黑透了,加上皇城中不好声张,就没找到那人。”
齐欢放下手中的茶壶,探身为薛定倒了杯酒。薛定受宠若惊起身,又不敢伸手相阻,便只得架着肘子,尴尬的躬身站着。
酒杯一满,齐欢泰然自若道:“若那人来自宫中,他在外行窃,当真失了体统,也丢了皇家的脸面。若不是,那他行窃之后偷偷入宫到底意欲何为,咱们更难裁断。此事说大不大,但如果出了岔子,咱们羽林卫是定要跟着遭殃的,你说呢?”
薛定连连点头。
“这样吧,你将这件事记下,若那人再出现,就盯紧他。另外,此事说不定就和哪个宫中贵人有牵扯,不宜声张。你但凡有了消息,就直接来找我,我自会处理。”
薛定眼见齐欢又要为自己倒酒,绝不敢再受了,嘴上不断应承下来,便执拗地接过酒杯给自己满上。
齐欢展颜一笑,不再坚持。
二人酒桌上交杯换盏,又新点了些下酒菜。
薛定更是煞有介事地说了许多当下羽林卫皇城守卫的情状,齐欢听得仔细,对他的疑惑之处也颇有耐心的为他解释。
筵席之上,相谈甚欢,薛定也渐渐放下了一身拘谨,说着说着,就到了三更天。
……
送走了薛定,齐欢便让人撤了酒菜。他缓缓走到屏风后,和衣躺在榻上。
满屋里的脂粉气,竟让他闻出了几分清苦的味道。他觉得有点冷,大开的窗子只有几尺之遥,他却再没力气起身关上。
默默盯着窗口,晃动的布帘渐渐化成了蝴蝶,蝴蝶又化成了陆耽的脸……
这时,房门无声轻开,屋里的脂粉气又多了一层……
齐欢对着一片虚空,突然开口,“姑娘,我非良人,你请回吧。”
原来是一个精心打扮的花娘偷偷潜了进来,她脚步轻缓,裙裾飘逸,只是佝偻着身子稍显狼狈。
既然被戳穿,花娘倒也坦荡,“大人既说您不是良人,那大人的良人又在何处?”
黑暗中,齐欢的眼睛失了光彩,“我的良人……在受苦……”
“哦?”花娘调侃道,“自己的良人在受苦,可大人却在这人间极乐之地流连忘返,是何道理呀?”
长久的静默,再开口,齐欢的声音几不可闻。
“你怎知……我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