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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锦书难托 只可惜,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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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日,狱长果然上报了近日以来狱中嫌犯的定案结果,左将军不在,齐欢主动代为批复,直到确定此案已了,才放下心来。
身在刑部大牢,正对犯人严刑拷打的杜聪听闻这一消息时,当即怒从中来,拾起烧红了的烙铁头,一把戳在正受刑的犯人的胳臂上,只听“刺啦”一声,一嗓子凄厉惨叫伴着皮肉烧焦的气味在牢里腌臜湿咸的空气中散开。杜聪眯缝着眼长长地吸了口气,才勉强把心里的内焚之火浇熄。
再睁开眼,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面皮。
……
齐欢料理好一切,牵了马,就直奔著境园去了。
等方益达踮着小脚跑出来,门外连个影子也看不着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算是看透了,就像这院子里的枯木,陆公子是甘霖,也是燎起的一片野火,给将军带来些许人气儿不假,却也惹了许多麻烦。
这里头弯弯绕绕地牵扯众多,他要是单凭着自己核桃大的脑仁是怎么也理不清的,却只有一件事,他心里已是万分确定——那便是,将军再也放不下陆公子。
这事儿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他要是还看不清,那自己不是脑子太笨就是眼神不好。
既然如此,注定要彼此纠缠……方益达无奈心想,改日挑个将军心情好的时候,就把陆公子是刘祝的事据实相告罢,少年的伙伴成了如今的知音,也叫他高兴高兴。
叹了口气,方益达垂头返回,却看到一个手握笤帚的小厮正假模假式地打扫院子,实则正伸着弹性十足的脖子偷看他。
“啧啧啧!要是嫌手里的活儿少,就趁着陆公子不在,去把后院也扫干净了。一天天的正事不干,净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还想不想要月钱啦!”
谁料,这小厮却是嘿嘿一笑,一点也不怕,“方管家,您在门口看什么呢?得亏我眼神好,不然就要把您错看成一尊望夫石了。”
方益达两步上前,抢了笤帚,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抽,“望你大爷!”
……
将军府门口的不是望夫石,而著境园的门口却实实在在有一尊。
齐欢来了已有半个时辰,可无论他怎么敲门都没人答应。
林间树叶飒飒作响,他自小就在林子里玩到大,哪怕鸟鸣兽叫,风穿雨打,在他听来也是自然的声响,是大山静默的声音。在此之中,哪里只有一点点人声,也是极明显的。
因此他清楚得很,这著境园中一直都有人在,不过是想要硬逼着他吃下这碗闭门羹罢了。
齐欢又不死心地敲了敲,仍无人来应。
再不犹疑,他退后两步,掀起袍裾,提气而起。单手撑住墙头,身子猛地一旋,又接着向下一跃,便落在院中。
还没等站稳,齐欢就敏锐地觉察到耳后袭来一丝剑风,本能将头一偏,自己的左肩正上赫然从后面窜出来一把明晃晃的钢刀。他登时心中一吓,呼吸骤停。
钢刀扑了个空,又迅猛收回,齐欢趁着这个间隙,向右撤出,腾身一转,预备直面钢刀。
可还未看清来人,刀尖又直逼眉心而来,他只得矮身向后仰去,险险躲过。
这刀刀要命的招式,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要把他一刀戳死的怨气。
齐欢暗自叹了口气,一边躲闪一边大声喊道:“我是来找人的,绝无恶意,烦请阁下高抬贵手,容我说明来意!”
对面见他自始而终也没有拔剑,似乎也解了几分恼恨,听了他的呼喊,便收刀立住了。
齐欢微微喘息着抬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戴着面具,虬髯斑白的汉子站在自己面前,当下身形一滞,说不出话了。
祝良辅驻刀站着,若是细瞧,也能看出他胸口微微起伏,双唇抿成了一个闭合的蚌,铁青的面具当中嵌着两颗烧红了的眸子。
“公子不在,将军请回吧!”
“不在?他去哪儿了?”齐欢着急上前一步,见祝良辅刀锋一转,便又退回原处,“他……他原本在我那里住着……”
祝良辅咬牙道:“他是我著境园的主人,自然有很多事要忙,之前因为误会叨扰了齐将军,以后就不会了。”
齐欢双目一睁,终究缓缓上前,语气中多了些请求的意味,“叔,你让我见见他。”
“你……”
再听到这一声“叔”,祝良辅仍是浑身一震,像有个爆竹在脑中“梆”的炸开,记忆的碎片崩的到处都是。
十年前,仍是山林之间,仍是一个孤零零的院落。有个少年也如同今日一样翻墙而入,瞪着圆溜溜的明眸,向他乞求——“青山叔,让我见见小祝吧……”
一切恍然如梦,祝良辅辨不清自己内心突然涌出的一股酸苦是因为什么……大概是自己老了,竟也会想象着,他若只是这两个孩子的长辈,这两个孩子也只是两个乡野稚子,纵然他们活得潦草一些,自己此刻也正享受着天伦之乐罢。
人一念旧,心也就软了。祝良辅的弯刀缓缓坠了下去,连锋芒也暗淡了许多。
“他出门去了,不会见你,也不能见你……改日再来吧。”
“叔……”
“别叫我叔!”祝良辅又突然青筋暴起,“齐将军统管千军万马,在下只是著境园的老仆,折煞老夫了。”
齐欢苦笑,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
撒了满腔怒气的祝良辅,这静默的空气中也是神情茫然,颇有些懊悔的模样。
院内个个房门紧闭,屋里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响。齐欢以手覆脸,终是忍下了破门闯入的冲动。
有些话,不能说也不能问,陆耽和他,一个身处灯火如豆的暗室,另一个站在窗外的无尽黑夜中。他做了,只能装作没有做,他看到了,却也只能当做什么也没有看到。他们想拥抱在一起,却不知该怎样走进彼此的时空。
“好,我走。”齐欢艰难说道,“明日我再来,若他回来了,烦劳您让我进来,我只想见见他。”
不等祝良辅答话,齐欢便又是两步一跨,翻墙出去了。
祝良辅叹了口气,正欲回屋,却又听他在墙外说道:“麻烦您好好照顾他,若有任何用得着将军府的地方,千万不要犹豫,只管来找我。”
话音刚落,伴着落叶沙沙,脚步声已经远去了。
他收起弯刀,摘下面具,这时,卧房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星河低垂着脑袋从屋里走出来,手里颤颤巍巍端着一个铜盆。
祝良辅赶忙跑上前去,只见星河一双杏眼肿成了核桃,鼻尖,人中,眼底,处处通红一片,一开口就带着哭腔,“大叔……大叔……公子他……”
他低头一看,盆里的清水已全然成血水了。
……
齐欢说到做到,往后的几日,他每天都要往山上跑一趟,来了就敲敲门,也不进去,就在墙外席地枯坐一整个晌午,或者一个黄昏。
没来的时候他也不闲着,在京城四处搜罗各种名贵药材和养生补品,什么灵芝燕窝,人参鹿茸,个个都是的济世坊的上上品,全给他揣进怀里带来,一股脑扔进著境园的院墙。
起初星河将一堆补品摊在桌上的时候,祝良辅就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难不成齐欢那小子……都知道了?
思前想后地坐立难安,他干脆径直走到齐欢跟前,谁知那小子正合目靠着外墙,席地而坐,一身华贵的袍子上不是落叶就是灰尘,他不动也不掸,任凭日光从身上慢慢蹚过。
更教祝良辅郁闷的是,自己都到了跟前他竟连眼皮也不抬,只轻启枯唇,道:“他回来了?”
气息微微,连唇角垂落的发丝也没能拨动一下。
“没有!”祝良辅一双白眼翻过头顶,“你送来这些药材补品做什么?我著境园什么好东西没有?用不着你无事献殷勤!”
齐欢这才缓缓睁开眼,却仍没看他,“我知道著境园无所不能,可再能耐不也得到街上去买来不是,你就当我是个药房的伙计,给您行方便来了。”说完又合上了眼皮,“他太瘦了,给他补补身子,没别的意思。”
这墙外荒芜的一角,竟给他齐欢坐出了一种自家软榻的架势,祝良辅站在旁边,愣是在自己地盘上让人下了逐客令。
他张着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心里既酸楚又憋屈,袖子一甩哼了一声便回了院,院门“咣铛”合上,门钹震了半晌才停下。
齐欢皱了皱眉,似是被这刺耳的声响扰了清净,遂抬眼一望——又是一天了。
等到余晖洒尽,天空如一块黑幕平铺开来,整片山林化为一个望不见底的黑洞,身后的院子里也亮起了微弱的烛光。
齐欢这才站起身来,随意将衣衫抖搂两下,背着光亮,朝着一片漆黑下山而去。
……
入了城中,他也没有回府,而是改道花柳巷,进了以前常去的怀玉坊。
风韵犹存的鸨儿打老远就弓着身子迎上前,一张浓颜欢天喜地,“哎呦!我说怎么今日一大早就听见院里的喜鹊叽叽喳喳叫个没完,原来是它早知贵客要来,给我报喜呐!”
招呼着齐欢进了雅阁,鸨儿轻挑起一双吊梢眼,两颗灵动的眸子如同夺眶而出的银钩,荧荧闪着光亮,“大人……您可有些日子没来啦。”
说话间,周遭的花娘们竟都慢慢围上前来……
以前齐欢每隔几日就会过来坐坐,花娘们只需陪着他吃茶听曲,到手就是寻常恩客好几倍的赏钱。
只要他的马进了巷口,花娘们定是要上前凑上一凑,说不定今日的鸿运就从天而降了。
更不用说,这其中有几个心思巧又颇有几分才情的,便是不要赏钱也得露露脸。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她们那是日日夜夜都盼着,齐将军哪一日软了心肠,惜花又惜才,将她们接回家中,便是做个姬侍也是天大的时运了。
只可惜,这看似纨绔的大将军,来了却只吃茶,不饮酒;只听曲,不唱戏;只与美人相望,却不与美人同帐……
那鸨儿什么人没见过,手里的算盘自是打得最好的,想到这儿也不禁暗暗慨叹,这齐将军,不知伤了多少花娘攀上枝头做凤凰的心呐!
“今日我有客人,劳烦备上好酒好菜,不必让姑娘们招呼。”齐欢稳稳坐下,话未说完,但见鸨儿登时垮了半个脸,便又续道,“只要客人尽兴,少不了你的。”
鸨儿一张脸刚下了雨,又出了太阳,“大人您只管放心,这满京城最地道的厨子,哪儿也没有,就在我这怀玉坊呢,定教您和您的客人挑不出一丁点儿毛病!”
齐欢摆摆手,鸨儿躬身退了出去,退到门口,似是对着蜂拥而至的花娘们叽叽咕咕耳语了一番,只见一个个满眼神往的花娘,脂粉裹着的面颊蓦地一坠,接着便一步三回头,互相推推搡搡着离开了。
屋里总算清净了几分,就着外头的月色,和楼下咿咿呀呀的戏腔,齐欢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这夜,他过得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