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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剜心之恸 打死他又如 ...

  •   齐欢像没听见似的,长臂一挥,又是带着力道的一鞭!

      陆耽浑身一震,喉间一声闷哼终是没能忍住。

      再抬起头来,他已经面色灰白,神情颓然,强撑着一丝清明,气若游丝道:“小人……句句属实……望大人……明察……”

      地牢中行刑的鞭子,与寻常驱赶牛马用的鞭子外形相近,细看之下却是大有不同。它的鞭身以粗硬皮革紧紧包裹,其上布满细刺倒钩,一鞭下去,刮骨割肉,痛若凌迟。

      以往动用鞭刑的时候,总要将犯人上身衣衫尽除,以使其皮肤充分接触鞭身,刑罚之严酷血腥可想而知。此次齐欢亲自执鞭,陆耽并未赤膊受刑,可即便如此,两鞭下去,他胸|前的衣衫也成了丝丝缕缕的破烂,隐约可见里头血肉模糊。

      陆耽忍过一波接一波从心底冒出的透骨寒意与胸|前的焚身之痛,硬是没昏过去,却听齐欢喝道:“听不见!说!再说一遍!”

      他颤颤地抬头,一句话说得几不可闻,“大、大人……我……实言……”

      ……齐欢此刻也正盯着他,眼中全是他从未见过的凶狠跋扈。

      不知怎么,他不合时宜地又想起青山绿水之间那个总着角的少年,他的脸颊红得如晚霞一般,笑起来灿如艳阳。他们在溪边玩耍,在林间嬉戏,那少年总像一个小卫士一样绕在他身边,好像自己是个搪瓷娃娃,一碰就碎似的。

      只是这么愣了片刻,果不其然,又一鞭子直抽过来。陆耽眉间一皱,“哇”地一口鲜血喷出,头无力地垂了下去,再说不出一句话。

      齐欢见他已无声息,微微张开的双唇之间无声冒着血流,便看了眼斜后方的杜聪,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高高扬起手臂,眼看这一鞭又要打下去。

      杜聪急忙上前,拽住了鞭身,手心刺痛,又忙不迭撒开,一边跺脚一边急道:“齐将军!你要……你要把他打死了!”

      “打死他又如何?”齐欢伸出一指抹了抹鞭子,指头瞬间被鲜血染红,摇着指头在杜聪面前晃了晃,杜聪赶紧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手心也是殷红一片,原来,这鞭身早已被血浸透了。

      “杜大人,您还是坐那儿看着吧,这会儿我审得正尽兴,还用不着您帮忙。”

      正说着,齐欢连看也没看一眼,刷得再挥出一鞭!

      只见刑架上陆耽的残破身子只随着鞭子轻晃了晃,似乎连鼻息也听不到了。

      疯子!真是个疯子!

      杜聪的两个腮帮子鼓成了气□□,他来回踱步,脑袋低垂,口中念念有词,活像个掰弯了的火钳。

      过了一阵,他终于定住麻杆儿似的下半身,咬着牙道:“天色已晚,杜某就不奉陪了,齐将军要是审累了就歇歇,来日方长!”

      齐欢轻轻一笑,“我怎么觉得杜大人对我审案颇有微词呢?是!齐某承认,我没什么审问定案的经验,但凡事总有第一次不是?”面向杜聪,直视着他道,“若杜大人还是觉着我不够公正严明,明日我派人将他的尸体送到你府上可好?”

      杜聪脖子一梗,“大可不必!”转而眯缝着眼睛盯住齐欢,话中有话,“齐将军,你我同朝为官,有些话我不便明讲。凡事留得一线,对你我都好。望齐将军好自为之!”

      说罢杜聪拂袖而去,他后头的两个大块头也随之慢慢走远了。

      ……

      齐欢暗暗长舒一口气,扔掉手中长鞭,心道:“可那一线,绝不能是我齐欢的底线……”

      转过身来,看着满身疮痍的年轻人,齐欢不禁又叹了叹,便命狱卒将他松了绑。

      他心里自是五味杂陈,方才与杜聪一番较量,可谓惊险万分。既要保全他不被带走,又不能明着护他惹杜聪生疑,此番严刑鞭挞,实属迫不得已,如今也只有希望这小子逃出生天之后不要在自家主子跟前说自己的不好才是。

      陆耽失了凭靠,绵软一团滑落在地,像个被斩断提线的人偶。

      狱卒上前将他拖到一旁,靠在墙上,“回将军,还有气儿。”

      齐欢满脸疲倦地点点头,他这才注意到,年轻人胸|前的衣衫已经破烂不堪,血红的前襟更衬得面色灰败,他怎会不知,这鞭刑素来就是为了折磨囚犯,甚是阴毒,一鞭子打下去,哪怕下手再轻,也是刮皮带肉,让人痛不欲生。

      在他思忖之间,那年轻人却是连坐也坐不住了,贴着墙面慢慢向一侧倾倒下来。

      齐欢两步上前,正要相扶……却霎时间瞪大了双眼!

      一阵噬心透骨的麻痹自脚下而起,转眼便蔓延至头顶,他手脚无力,当即跌坐在地。

      他看到,那倒下的年轻人,腰间露出一块靛青色的胎记,鹅卵大小,状如枫叶。

      他见过,不仅见过,他也曾指尖缱绻地抚摸过,他几乎即刻就能想到那片滑腻肌肤的触感……

      “轰”一声,齐欢顿觉五感皆失,自己仿若掉进了个黑洞,三魂七魄猛地一坠,紧接着就是透骨的冷。

      冷得像十年前那个生辰……

      “将军,你、你怎么了?”几个狱卒上前询问,却不敢伸手。

      齐欢双|腿发软,单手撑住一旁的桌子缓缓站起,桌子格格颤动。

      众人疑惑不解,齐欢强压内心喷发而出如熔岩一般可以焚尽一切的恐慌,勉力说道:“没什么,总算解决了一桩案子,今日兄弟们辛苦了。”

      望了望陆耽,续道:“照此看来,这犯人也就是误打误撞爬了城墙,也是倒霉催的,偏偏让羽林卫逮个正着。今日已审到这个地步,明日便将他放了罢。”

      一众狱卒纷纷点头,这烫手的山芋来了两天,竟惹出这样的麻烦,实在是恨不得现在就将他扔出去。

      那狱长心里更是冤枉,羽林卫送来了个犯人,刑部的弟兄私下传话,若是能速速将犯人移交刑部,杜大人重重有赏。本想借此机会捞点儿好处,结果竟在中间当了王八,好处没捞到倒是差点丢了差事,真是倒了血霉了。

      “今日我来的不是时候,兄弟们跟我忙活了一|夜,这样吧,今日我请大家到福顺楼吃一顿,权当作宵夜了。”

      众人连连摇手,一脸无福消受的模样。

      齐欢置若罔闻,接着说道:“狱长,你带着弟兄们去,该喝就喝,该吃就吃,都算我的。”

      狱卒们见齐欢是当真的态度,交头接耳叽叽咕咕一阵,场面登时显得雀跃了许多,窃窃私语漏出的声响里也透出几分高兴。

      只那狱长仍心有余悸,像是疑窦不减的模样,有些怯怯地问道:“将军……您不去吗?”

      齐欢略一思考,便硬扯着嘴角道:“去!自然要去!我也饿着呢。”

      狱长这才面色一松,当下就来了精神。吩咐了四人守住出入两门,交代好琐事便簇拥着齐欢向门外走去。

      齐欢慢慢回头,陆耽的脸仍贴着地面,孤零零的,如同一具无人认领的尸首。“砰”的一声,身后的窄门重重关上,齐欢鼻尖一酸,眼底红如血滴。

      ……

      福顺楼离衙门不远,齐欢带着众人呜呜泱泱进了门,择了个二楼的大雅间,点上一大桌子菜肴和能把所有人喝成烂泥的酒,他便起身对众人说道:“诸位辛苦了,我平时不常来,今日高兴,兄弟们尽管敞开了吃喝,天塌了有我顶着,齐欢定教大家尽兴!”

      众狱卒起先一个个的十分拘谨,虽说这统领衙门统属大将军,但他身居高位,哪管得了这地牢里头的事,更别说和他在一个饭桌上喝酒,那更是想也不敢想的。何况早些时候看狱中气氛,还以为今日少说得挨顿责骂,没曾想,没有打骂不说,反而得了顿慰劳饭,简直比天上掉馅饼还匪夷所思。

      可大家又早听人说,齐将军草根出身,是在战场上实打实拼出来的一方天地,为人豪放不羁,不拘小节,对待下属更是礼贤下士,将心比心。因此,众人对他也有种没由来的信任。

      直到听他这样慷慨直率之言,就更是放下了戒备,大快朵颐起来。

      与他们不同,此时的齐欢心里却是压着三山五岳,重得很。

      菜刚上齐,趁着众人觥筹交错之际,他便寻了个托词又悄悄回了统领衙门——这原本就是他的打算,趁着狱卒酣饮的空档重回地牢,将那一两个守卫支开,再将人接出去。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等他到了地牢,却已经被人先行一步了。

      四个守卫齐齐昏倒,牢门大开,人,也早已不见踪迹。

      齐欢捂住心口:“若是刑部的人去而复返,迷晕狱卒便是多此一举……看来是著境园的人来过了。”

      他孤身一人缓缓来到刑架旁,捡起地上的鞭子,轻轻摸了摸,便脱力似的坐到地上。

      鞭子上的血迹已经渗干,再摸不到温度,那么多的血,也只是为黝黑的鞭身又镀了层油光。齐欢紧紧攥着鞭子,终于靠着墙角无声啜泣起来。

      一炷香之后,他默然起身,不动声色地将东西归置原位,又把牢房的门关上,才重新向着富顺楼走去……

      他之前就已经下令要将陆耽放了,等醉醺醺的狱卒们回来,发现犯人已经越狱而逃,他们必然不会再大动干戈将其抓回来,而是尽量不事声张,若无其事地等待天明,而后装作已遵令将犯人释放上报了事。

      所以现下重回福顺楼,才是对自己、对他,最好的方法。

      齐欢慢慢走在静谧的街道上,夜风微寒,与他同行的还有长长的影子,和朦胧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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