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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意难平(一) 所谓山水有 ...

  •   “君上,眼看着鬼市即将大开,不如,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关岳在飞鸾车外低声询问。
      陈湘一听,眼睛就亮了,“去瞧瞧么,女郎?”
      夏青合了手上的公文,掀开帘子看了看头顶迷离的极光。“待会要渡忘川,尔等需小心。”
      “那是自然。”陈湘笑着传话。
      珠娘就快手快脚帮夏青换好了衣服,一身黑色劲装打底,外着翠羽金丝的长袍,披着银灰色的鲛纱外搭。黑中带金的蛟骨鞭缠出了盈盈一握的腰身;一头青丝被高高束起,五彩雀羽就编进了松松的麻花辫里,留下斑斓的流苏。
      “小珠珠手艺真好。”夏青满意地揽镜自照,镜中人人比花娇,风流妩媚却又透着一股英气和庄重。
      “一会儿我们分开行事。关岳去固城王那收那一批戈和矛的欠款;敖烨你去卞城王那走一趟,聊聊丹药涨价的事。至于你们两个,为安全计,老老实实待在客栈结界里,等我们回来。”三言两语安排好行程,然后夏青带头上了忘川上独一无二的摆渡舟。
      摇船的老艄公,兴致极好地主动攀谈:“这是什么样的好日子?竟接二连三的见到神仙一般的风采。姑娘生的真好,老夫摇了一辈子船,也没见过比姑娘生得更好的女子。”
      “多谢您夸奖。”夏青冲他点点头,简单道谢,而后望着幽幽的忘川水发呆。这里面都是怨怼的幽灵,因无人超度或接引,戾气经年累积,已经要成择人而噬的洪水猛兽了。夏青叹了口气,明知自己所为不过杯水车薪,还是盘膝坐下,久违地运转起了《释魂心经》。
      枝头新雪般的清新灵息甫一出现,就如水入油锅,掀起了汹涌的浪潮。无数亡灵尖叫着呼啸而至,争着扑向那冬日暖阳一样的救赎之光。
      船不知何时停在了忘川中央,浪潮里颠簸的小船随时都有可能被撕得粉碎,可又奇迹般地坚持了一天一夜,直到河水重回平静,只留水面点点涟漪。忘川之上,荧光点点,煞是好看。而且,难得的,竟有日光穿破了魔界厚重的云层,落下斑驳的金辉。那荧光又追逐阳光,飞向云层。
      夏青再睁眼时已经脸色苍白,一身虚汗,瘫软无力了。她体内半点灵力也无,筋脉干涸得要裂开。识海里也是针扎一样,难挨头疼。
      “姑娘,你积了大功德了。”艄公笑眯眯地看着明媚的阳光带着功德金光,下雨一样密密麻麻的的地笼她在其中。已一己之力,超度泰半忘□□通亡灵,这姑娘,真是好本事。
      “女郎,此举过于冲动了。”敖烨皱着眉,极不赞同地开口。
      “无妨。”夏青已经缓过大半了。她站起来,微微仰头,“怎么不见冥界之门?若是冥界来人接引,方可使此处真正平静下来。”
      “冥界已经很久未现于人前了。”关岳紧张地问:“女郎可有不适?需要吾等跟随么?”
      夏青摇头:“按计划行事。”她按了按眉心,她能感觉到随身空间和本命剑与自己有联系了,那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夏青本是普普通通一上班族,莫名穿进修真界,一步步踏上修真路,证道至今,也是中州响当当的人物,凭的不过是手中有剑心无畏惧罢了。而今,又受孔雀公主所托,身处这由故事衍生出的空间。几翻历练,心中对天地规则自有计较。
      在她看来,这香蜜世界之所以荒谬,就在于冥界隐匿,乱了天地间的生死路数。又有些不讲道理的神或仙罔顾天理只讲私心。冥界若是重现,理正生死轮回,才能补全天道,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拨乱反正。毕竟众生平等,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凌驾于因果轮回之上。
      这一思量,忘川已渡。踏上魔界的路,夏青放眼一看,熙熙攘攘的竟满是魔族和妖族。
      “此处繁华倒是不下他处。敖烨、关岳,你们且去就是。”夏青收了实力最弱的珠娘,又打发陈湘去客栈打前站,自己则敛了一身神息,漫步街头。
      不时有妖娘凑上来,兜售魔植或些零星手工,比如毛绒绒的耳朵和尾巴。
      夏青看了一圈,觉得没什么合适的,干脆现了头上的一束翠羽,五彩斑斓的翠翎幽幽,不经意就点亮了午夜一样的街道。
      润玉本欲借魔界之行离间魔界之人。故而,并不与旭凤争先。何况,旭凤出行竟还带着锦觅,那精灵修为低微,言行间不谙世事,他难免有些忧心。不过,说来也怪,他和那锦觅不过数面之缘,却总觉得自己无形间被吸引。润玉心下不是不吃惊的,盖因他见过的女仙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风姿各异,远不是一个葡萄精灵能比的。可偏偏,他就对这精灵生出莫名好感,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直到不日前忘川动荡,也不知是谁搅乱了河水,骇得魔界众人退缩不已,便是他和旭凤,也不得不避其锋芒,连搜捕穷奇的任务都耽搁了。可那忘川平息后,所有人都觉得心头一松,哪怕是身处魔界,都有天朗地清之感。尤其是润玉,有种枷锁离身的错觉。再见锦觅,竟然也不觉得她和旭凤嬉闹有任何感觉上的不适了。
      可出于道义,他还是私下点了旭凤一句:“母神有意你与嫣然公主联姻。不管你怎么想,在外言行还是得注意。如今鸟族愈发兴旺,你也不能对锦觅过于宠溺,免得伤了和嫣然公主的和气。”
      旭凤听了嗤之以鼻。嫣然不过是红腹角雉,血脉不纯,哪里能入得自己的眼。他心里清楚,母神此举是为了将鸟族握在手里。可自从明华女君长成,飘渺州被她治的铁桶一般。鸟族众将士也不再如从前那般任劳任怨,随他出征更是听调不听宣。如此,母神之举倒是作茧自缚了。只是,这中间的种种,他不好讲与润玉听,只能敷衍着打哈哈。锦觅天真烂漫,又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在自己心中不比寻常,他嘴上不说,实则处处用心,连寰谛凤翎都送了出去,心意如何,再明显不过了。
      他兄弟二人没谈拢,有些不欢而散。旭凤自带着锦觅在鬼市游玩,和她装一对妖界情侣。润玉则抚着掌中鸿羽,久违地感受到了女郎的气息。心思电转,他着一身蓝衣,也不束冠,只用蓝色丝带随意束发。果然,在街头行走时,他听到了一声迟疑的“阿澈。”
      夏青以为自己眼花了,怎么能在鬼市上看见曾经的人间小少年呢。只一句“阿澈?”已脱口而出。
      润玉转身,直直地向她走去,周围的人都成了虚景,他只能按捺住越跳越快、越跳越响的心声,问一句:“女郎终于记得我了么?”
      夏青也不妨那似曾相识的背影转过来竟是润玉,他大踏步走来,还委委屈屈地问自己是否还记得他。这可真是。
      “女郎当年一别,说是山水有相逢。结果再见,却是相逢不相识。”润玉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在女郎面前,他扔掉了所有求生用的伪装。
      这就尴尬了,夏青顾左右而言他:“啊呀,原来我们阿澈长起来是如此模样?真真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男大也是十八变嘛,不怪我认不出来。”
      “女郎。”润玉羞红了耳郭,他拱手行礼,“经年不见,女郎是否安好?”
      “嗯,你呢?能在仙界重逢,想来你在凡间也是历劫,后来的一切还顺利吗?”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少年郎,夏青还是忍不住关心了几句。
      润玉听了,只觉得心头熨帖,眉眼都舒展开来。自他历劫归来,除了女郎,还没有任何人来问一句他顺不顺利。
      “说来,我能成功历劫,全赖女郎悉心教导。润玉生来尴尬,鲜少有人教导指引,一身所得全凭自身摸索。尤其是幼弟降生之后,我就成了嫡子上面碍眼的存在。凡间历劫,本来按我的命数,是渡不了的。可我有幸得遇女郎,悉心教导,竟也渡了天劫,成就真身。润玉心中对女郎是无限感激,只可惜寻不到女郎踪迹,不能报答一、二。”说到这,他还是情真意切的感激,可话锋一转,却又变成满腹委屈,“哪想到女郎口中的一别就是千年。再相逢,女郎竟然认不出我了。不仅如此,女郎对我一家厌恶至极,润玉实在忐忑难安。润玉自知陋寑,难入女郎的眼。可女郎将我遗忘,还是让我心伤。”
      夏青听的额角直跳,她一巴掌拍上去,气鼓鼓地说:“说人话!”触手,却是他嶙峋的脊骨,不觉就放软了口气,“你在天界,受了不少委屈?”
      “是,夹缝求生,诸多磨砺。”润玉当然知道怎样能博得同情,果然见女郎面露不忍,他又添了一句,“一贯遍体鳞伤却缺医少药,动辄得咎。从来都是被忽略,被慢待的那一个。”
      这话,叫人怎么接。夏青觉得忘川里的亡灵加起来也没他此刻幽怨。无奈地叹口气,“又不是人间的腐儒,讲什么嫡庶啊。便是千难万险,怎么自己不珍重自己呢?”
      “树欲静而风不止。”润玉盯着她的眼睛,看到了纷繁复杂的种种情绪,试探着问:“女郎,我还能跟在你身边么?”
      倒抽一口气,夏青瞪大眼睛,“夜神大殿莫不是在说笑?你好手好脚,能走会跳,又担着布星职责,跟着我做什么。再说了,同在神位,又是旧相识。再唤我女郎,不合适。我名宝音,字青卿,号明华,阿澈尽可随意称呼。”
      不加犹豫,润玉张口就唤:“青卿。”然后看见了她笑弯的眉眼。他就是按着女郎心意长大的,怎会不知如何讨她欢喜。
      两人并肩同行,润玉轻声说:“我亦是父帝之子,我还以为你会厌弃于我。”
      “怎么会,你又没造业障。”夏青拿手肘顶顶他,“抬首挺胸,打起精神来。你在那样复杂的环境里成长的如此出色,应该为自己骄傲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做什么一副愁眉苦脸的受气包样。天将降大任与斯人,必将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忍常人所不能忍也。虽说你确实惨,可这是天道选了你,要你宝剑锋从磨砺出啊。上神之位,哪是这么好坐的。”
      “是,女君的话从来都是让人醍醐灌顶。”润玉对上她撇下的嘴角,接着说:“可这上神之位并不是我心中所向。我也想同青卿一样,踏遍千山万水,逍遥天地之间。”
      “这话说的,好像我没有夙兴夜寐,努力工作似的。”夏青不赞同地说:“这世间哪有真正的逍遥游,不过是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自娱自乐求一时心满意足罢了。”
      他二人转过街角时,又有一妖娘挤过来,“大人,瞧瞧我这新出的尾巴吧,各种各样应有尽有,包您满意。”
      “各种各样?”夏青就乐了,她看看身边的人,“听说,你真身是九天应龙,那尾巴应该挺特别的,对吧。”
      “想看?”润玉见她歪着头一脸好奇,有些犹豫,“在这里么?”
      “啊?”夏青忙按住已经撩起衣摆的润玉。“不用,不用。有机会再说,再说。”又见润玉一脸失落,赶紧说:“好东西要藏起来嘛,私下里欣赏不好么。”
      “自是极好。我本来就只想给你一个人看。”润玉松了口气,小声地说。
      夏青笑笑,没接腔。不过她眼睛一溜就发现润玉的袖口里藏着她的鸿羽,恰恰漏出一角。“这个,你就这么收着?”
      润玉顺着她指尖所指一看,原来是那片鸿羽,忙取出来,“我……”我一向都是贴身带着的,这句话,到底没好意思说出来。
      “拿来给我。”夏青扯过来,双手翻飞凝出琉璃之火,将其融入一块清灵玉里,并打了月白色的络子,配着流苏,又递了出去。只润玉不接,反而张开了双手,她就顺手系到了他腰带上。“还挺好看,对吧。”
      “嗯。”润玉喉头滚动,含糊出来一个音。他低头就能看见她柔软的发顶,那一束冠翎,挠得他连心都痒痒的。虽然只是短暂地靠近,但那温香软玉贴近时带来的悸动却在身体里留下烙印,久久不能平息。
      “青卿赠我甚多,我却无以回报。这鳞片,还望你能收下,这是我的回礼。”润玉若无其事地递出了一片月牙形鳞片。
      夏青接过来,查看一翻,不确定地问:“你是不是畏惧雷电?这鳞片缺了一半呢。难不成,你连身上伤得连片完整的鳞片都没有了么?作孽哟。”
      润玉不自在地咳了咳,缓缓开口,“不喜欢么?这一片比较特别,所以才特意赠给你。”
      “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龙鳞哎!还有香味呢。”夏青把玩了一会,翻出来了珍藏的云之心,合着水灵源,将这片月牙形的鳞片穿在秘银和辛金绞成的链子上,做成了挂坠。
      润玉见她把玩自己的逆鳞,羞得耳朵如发烧,她竟然还凑上去闻了闻,虽是无心之举,但逆鳞连通他的五感,那温热的鼻息柔柔地袭上来,让他整个身子也过电一般战栗起来。还好她没嫌弃,还做成了挂坠。忍着羞,润玉哑着嗓子开口,“我帮你。”她就乖乖低头,由自己将逆鳞亲自挂上了她颀长的脖颈。
      夏青由着润玉帮自己带好了挂坠,而后抬头,摸了摸锁骨正中那小巧的装饰,满意地品评,“像个小月亮。”
      润玉点头,指尖还带着未完全消散的柔软触感,他握了握手,而后摩挲起她送的玉佩。
      两人之间气氛极好,虽无明月,却也流动在绚丽的极光之下,有种遗世独立的默契和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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