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来兮》澄子霁

12、月现·幻境篇1 初夏，骤雨

　　初夏，骤雨初歇，月出云散，月晕荡漾了一片柔光从林间穿透而下，一切还沾染着丝丝湿气。
　　夜幕上星光逐月，地上清潭里涟漪跌宕，似乎也和潭水旁的人一般不安。
　　“汐！你是不是又独自下山悄悄去见那帮凡人了？我真不明白他们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这般痴迷。你明明说今天要陪我的嘛。”
　　苏子昱晃过神来一转头一位灵动清丽的银发少女就横眉对着他，嘟着小嘴朝他数落着什么。他观少女样子似是气急，明眸善睐的眸子里怒气未消，细长的眉毛一下子蹙了起来，愤愤地盯着他看。
　　“阿弥，对不起，我看你和灵蛇他们玩得正酣就……”
　　苏子昱听着这话自然而然地从自己嘴里脱口而出，暗暗吃惊，紧接着透过余光正好瞧见清潭水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一时诧异至极。
　　这……这人是他？
　　短暂的惊讶后，他开始打量起“自己”来。
　　同少女一样柔顺的银发自脑后倾泻而下，因无人悉心打理还带着些杂乱。清隽的脸庞配上这散乱的头发倒显得滑稽不少，只是瑕不掩瑜，少年的面容依旧是说不出地俊秀清丽。
　　“汐，我不管，是你的错！”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眼前的少女苏子昱心里涌现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阿弥，是我不好，你别生气。我见他们人族会制一些新奇的点心，又看他们以物易物来做交换之用，我给你换些来可好？”
　　再次听到“自己”的声音，苏子昱才意识到这声音似是极为熟悉，只是少年嗓音中还带着不识尘世的稚嫩和明快，让他一时不知到底是何时在何处听过。
　　“哼，我才不要他们凡人的东西呢。我们是得月光之泽化生而成的山灵，天生就比凡人更高贵，我才不稀罕他们的玩意儿。汐，我们兄妹二人和灵蛇一直待在这怀月山谷里不好吗？”
　　听了少女的话，苏子昱不惊讶于所处何处反而细细观察了起来。若他猜的不错，他应当是进入到了这个“少年”的身体里。
　　明明眼前是他从没见过的人和事，可看着还在恼怒的少女他却熟稔地想要宽慰她，就好像她真的和他有关一般。
　　没来得及细想，苏子昱就察觉到“自己”无奈叹息了一声，似乎因少女对自己的不理解感到失望和心伤：“阿弥，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只知道我讨厌凡人，更讨厌汐因为他们要离开我……”
　　少女说完一番话，眼里闪烁着泪花带着委屈扭头跑出去了，留下他一个人望着清潭中的皎月。
　　少年洁白的衣摆早已被方才突如其来的雨水打湿，还带着凉意。那凉意似乎是顺着□□浸透进了心里，反正苏子昱被那寒气一惊自己心里竟也生出了同样的悲凉之意。
　　“汐，你明知道月弥不爱人族的玩意儿，为什么还故意那么说？”
　　苏子昱偏过头，瞧见一只鸟雀飞了进来，转眼在他面前化为人形，迫切地开口问他。
　　似乎是料到还有不速之客到访，他面上神情稍顿，没有答话，只静静等着。
　　不消片刻，洞口处滑行进来一条足有两只碗口粗细的大蛇，浑身白鳞，澄黄的蛇眼闪着光亮。这蛇似乎并非凡物，看起来倒不骇人，自有其灵性。
　　“雀羽，你也修行了几百年了，连这都看不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汐有多喜欢那些人族物什，他恨不得自己就是个人呢。再说，汐上次从山下带回来的人族的食物，却是美味得很，他是想让月弥那小丫头多见见新鲜事面嘛。”
　　雀羽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不理他，和洞中的一灵一蛇打完招呼又化为鸟雀飞走了，说是去寻月弥回来。
　　“灵蛇，谢谢你。”
　　苏子昱看着自己任由白蛇顺着他的身子缠绕而上，甚至他还伸手主动抚摸了他置于他肩头的小脑袋，心里惊悚至极但也只能听之任之。
　　现在他对自己这个“看客”的身份倒是有些抵触和不满。但又不禁想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有人故意让他看到这些？
　　刚有此念头，苏子昱突然想起，在他抱着月昇昏死过去前好像深潭中冒出来的人形光晕里有一神秘人问是否要救他。
　　他记得他下意识就答了“是”，一转眼就到了这副身体里。
　　只是这里的事究竟与救月昇有何关系呢？这具身体的主人又是谁呢？如果他刚刚没有听错的话，那只雀羽称跑出洞口的少女为“月弥”，她与“月弥果”有关联吗？如果有，月现又在哪里？
　　疑惑越来越多，但他别无他法只能默默地看着一切发生，心想既然如此，那么他就顺了那个神秘人的意，决定静观其变。
　　就在苏子昱听着少年眉飞色舞地跟灵蛇讲自己在人族的见闻时，方才的雀羽却兀地飞进来，翅膀抖动地飞快，尖细的鸟嘴里大声喊着：“汐！有外人擅闯！！有外人入侵！”
　　苏子昱听到后见自己慌忙朝洞口走去，语气急促：“雀羽，阿弥呢？你不是去寻她了，她人呢？”
　　话语刚落，雀羽来不及回答，只见洞外不远处，身披绿箩的少女着急忙慌地朝他扑来，似是受了惊吓，惊惧无比，一时怕得泫然欲泣。
　　“汐，汐，我不该凶你的，我错了。刚我出去到幽谷那边想撒撒气，谁知道……后来就有个怪人一直追着我跑，我害怕。”
　　随后苏子昱见少年轻柔抱着怀里的人，瞧着少女的发梢上还沾着叶片上的雨水，随即伸手抚摸着她头顶的发旋替她拭去发上的水珠，柔声安抚道：“阿弥，别怕，阿兄护你。”
　　许是安慰起了效用，月弥终于镇定下来不少。
　　刚安定好低着头还在抽泣的月弥，那外人竟循着山路也走了过来。
　　月弥一见是那个要捉她的怪人，赶忙躲在了兄长身后，收起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嚣张气焰。
　　“……敢问小友这里是何处地界？说来惭愧，在下一时迷路至此……竟是辨不清方向了……”那人抱歉地看了怯生生的少女一眼，端正了几分闲散的神色问道。
　　苏子昱远远望去，见此人衣着粗布麻衣，腰间别着一只酒壶，背上还有只看似采药的箩筐，问话中带着爽朗的笑意。
　　可在下一秒，苏子昱在与对方双目相接后，再一次感到了震惊。
　　那人，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人竟然是——
　　月昇？！
　　他大声喊他，一时竟忘了自身地处境，结果自然是徒劳。
　　平复下来后，苏子昱再次观察面前人才觉出其中不同。眼前这人与他印象中月昇惜字如金、沉默寡言的性子倒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苏子昱心里不住猜测此人应当是月昇的祖辈也说不定，可为何二人为何会如此相像？
　　“先生一直东行……便可……走回下山的路。”他听见自己怯生生地答。
　　那人听闻后本欲告辞就此别过，可夏日的暴雨总是突如其来，倾盆而至。
　　少年见此人态度还算端正，还是请人先到洞中避避雨，待雨停了再行别过。
　　那人进了洞后，在一窥洞中的奇趣后，情绪一再高涨，甚至在见到洞口处戒备的灵蛇不仅毫无怯意，反而直接出口道：
　　“你的修为不浅，应是灵物，若潜心修行飞升指日可待。不用紧张，我没什么恶意，只是随缘至此，与诸位结识一场罢了。”
　　貌似月昇的男子回头看了少年少女一眼，突然好奇道：“我见你们不似凡人非仙非人，难道是这山野间孕育的灵？”
　　月弥怕生，一接触到他的视线立马躲开了，但听到他的发问，心里不满，出口纠正他：“什么山野精怪，我们是得月泽之荫化生而成的山灵。说别人头头是道，你又是何物？”
　　少年虽心生疑惑，但见此人周身气息清澈涤荡，灵气充沛，阻了月弥信口之言，怯声道：“阿妹……言行无状，但求仙君见谅。如阿妹所言，我们确是月泽下幻化不久的山灵。她是月弥，我是月汐。我们从未害人性命，但求您罔顾我等。”
　　“什么仙君，我只是个排不上名号的小神仙，既无多少神力也不善仙法，只在药草毒理上有几分天赋，如今在人间随意游荡而已。你不必在意，雨停了我便走。”男子心里忍着笑，没有去纠正眼前少年的用词。
　　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月弥愈发大胆起来，咂嘴道：“原来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老——神仙，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
　　“阿弥！”月汐本想阻拦，可那人却浑不在意，嬉笑道：
　　“也是，我在人间也游荡了数十年了，和你们这娃娃比自然是老大不小了。小姑娘可真是得理不饶人，现在可是不怕我了？方才我问你路时那番慌张的样子可是慌张有趣的很呢。”
　　月弥听着那人打趣她，一时羞愤难当，甩脸转头拽上雀羽和灵蛇去玩了，丢下句：“谁是娃娃，我和汐也修行了近百年了呢！”
　　月汐拿她无法，只好任她如此，自己和他坐在潭水旁看洞外雨水如注。
　　雨水下了一刻依旧未停，二人一时无言，那人便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着的糙面馒头吃起来。
　　“仙君可否告知姓名……名号，好称呼。”月汐盯着他手里的馒头，眼睛透亮，像夜幕上的星子，和他外表持重的性格倒是不同颇有童趣。
　　那人见他如此，顺手将馒头一分为二，递过来半只，心里笑他不过是一只小小山灵却偏生要学人口头里的生搬硬套，但面上依旧和气道：“天界他们都称我为祀阳君，不过在人间地我不常用此号。至于名嘛，很久不用我自己都忘了。我善药理，在人间游走时，常以草药毒物救人，人惯称我为‘毒医’。”
　　月汐道过谢，接过馒头啃了起来，听他一袭话，不由出口道：“我见人族称兄道友，那我便唤您一声‘毒兄’，可好？”
　　月汐的话似乎穿透灵魂，苏子昱乍从自己嘴里听到这个称呼，他整个心神倏地一震。他没想到那时他遇见月昇时下意识喊出的称呼竟与此时此景相合。
　　他瞧着眼前人不知怎地心里闪过一抹痛色，但少年内心雀跃的欣喜却偏偏顺着□□灌进他的心里让他一时悲喜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