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毒兄，又见面了 外头万籁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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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万籁俱寂，仲夏的暑气见消，夜色过半，瑟瑟的秋风渐起。
苏子昱躺在竹榻上，鼻尖嗅着门窗的缝隙里传来的阵阵凉风，陷在梦里，意识浮浮沉沉。
梦里，他立在苏府门外，四处寂寂，触目皆白。
入冬后的第一阵北风毫不留情地翻飞着素净的白雪，那纷纷扬扬的白和装点苏府白色的缎子连在一起，分不清到底谁更清白一些。
他记得那一天，记得那天本该是庆幸摆脱嫡母刁难、他的娘守得云开见月明上位掌权的一天。
没错，苏府嫡母在丈夫过世后终究在煎熬了几个春秋后留下尚且年幼的独女撒手人寰了。
可在他的记忆里这绝对称不上是多痛快的一段时光，其间他第一次那么深刻地见识到了府中人的凉薄和趋炎附势以及人在得权夺势后丑陋的报复心，但也是他和苏子璎开始交心的小日子。
苏府在女主人过世后陷入一团乱麻的胶着状态中，生意无人打理，信誉一落千丈，老太爷不得不重操旧业打算接手苏家的烂摊子。
可早年白发人送黑发人，目送走了儿子，如今又闻儿媳红颜薄命，他这颗千疮百口的心也是到了极限，差点背过气去。
而陆姨娘趁机表现，一反平日里娇弱可欺的模样，处处拿捏妥当，竟是做的有条不紊。老太爷忙着养病，无法只好让陆姨娘暂时掌家，
而他娘掌家后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如何安顿好一切，反而是处处刁难无人可依的小姑娘——无父无母的苏子璎。
苏子昱在府里一向是不闻不问，既不掺合府中的生意也不去管妇人间的勾心斗角，时常在院里读几本闲书、逗弄一阵蟋蟀、偶尔拉着小桃去后厨在众人忙得无暇东顾之际偷点点心。
若是还有时间便会故意往东厢房走去，惹一惹年纪轻轻脾气倒不小的苏子璎，在把小姑娘气得直跺脚后见好就收。偶尔会被嫡母发现的时候，便罚他一个人跪在院中冰凉硌人的石板上跪上半日。
下人总笑他痴傻，偏要惹嫡母不快招惹苏府大小姐，可他却死心不改回回罚回回去。
苏子璎牢牢记着母亲的话，从小就对苏子昱爱搭不理，甚至敌意满满。她知道是他们母子害她失了父亲，害她被其他孩子嘲笑说是没有爹爹的野种，没有人愿意同她一起玩闹，而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孩子被爹爹抱在怀里宠爱。
所以她恨苏子昱，她见着母亲罚他从来没有求过情，甚至觉得他活该如此，甚至有次她将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苏子昱头上。
炎炎夏日里她会故意往他罚跪地地方让下人生上火炉，看着他中暑倒地后在心里窃笑一阵；又或是在冬日里故意悄悄往他衣服里塞冰块，看他冻得皱眉的怪异表情。
她看着母亲惩罚苏子昱那对可恶的母子，心里觉得痛快极了。
从小母亲就告诉她，她才是最有资格继承苏府的人因为她是苏府嫡女。
但渐渐长大些后，府里的人虽对她尊敬有加，但无论她多天赋过人，多么勤奋有加，她隐隐感到祖父心中苏家家长的继承人选确是她那个成日里游手好闲的庶子哥哥——苏子昱。
只因为她身为了女儿身！
她不甘心，于是对苏子昱的怨恨与日俱增，对苏子昱的折磨也变本加厉。
可好景不长，苏子璎的母亲为苏府生意思虑过度，又因苏子昱母子的事郁结于心，在她十岁后初冬的第一场雪中猝然离世。
年幼的苏子璎突然成了无人依靠的孤女，下人们开始疏离她攀附起姨娘、看她年纪小明里暗里给她脸色看，甚至在母亲出殡的日子里将她锁在柴房留她自生自灭。
无人问津了几日，就在她奄奄一息之际，是苏子昱闯了进来将她抱在怀里给她暖身，将她带到他的卧室，威胁姨娘去请大夫替她看病。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小时候受尽她折磨的兄长，鼻尖酸了起来。
苏子昱第一次见苏子璎哭也是这个时候，那时候他没有去想自己受了多少委屈，反而在知道自己母亲的所作所为后觉得痛心不已。
他牢记着父亲生前嘱咐的话“要守好苏家护好妹妹”，而他也是亲眼看着寂寞孤独的妹妹从小就倔强努力的身影，所以他从来没有怨过她。
他只是一直都以他的方式补偿她陪伴她罢了。
“要吃饼吗？”苏子昱朝僵在被褥里的小女孩晃了晃手里刚出锅的烧饼。
苏子璎别扭地翻了身不理他，将刚才苏子昱救她的事放在脑后。
“真不吃？唉，可惜了，还是刚出炉的甜、饼、呢！”苏子昱故意强调道，他知道苏子璎最爱吃小甜饼，专程让小桃拿来的。
苏子璎饿得难受，但她拉不下面子来，死死挣扎在自己无谓的自尊上。
“阿璎，你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来讨回公道啊？真的不吃‘敌人’的嗟来之食？”
苏子昱说完只番话见苏子璎还维持着那副爱搭不理的丑样子，正要打算离开，就见苏子璎一下子起身向他袭来，倔强的眼里噙着泪，抽噎着抓着他拿饼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啊——！”
苏子昱痛呼出声，一睁眼就见赤练蛇凶狠地咬上他的手腕，整个身子缠在他身上，尾巴发狂般地乱扫，桌椅碎了一地。
“蛇兄？你这是怎么了？”苏子昱来不及反应，只见赤练蛇急忙将他往门外扯。
原地缓了一阵儿，苏子昱才想起自己是在准备想法设法套有关月神祭消息的时候被月昇毒晕了，现在他满肚子的气，正要破口大骂，赤练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没等他就往门外窜去了。
苏子昱想莫非是月昇出了什么事这蛇才这般狂躁，鞋子都没穿好立马追了上去。
赤练蛇滑走速度极快，苏子昱奋力追了半路就不见它身影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想歇一口气，随手拉扯下额头上带子，刚颠跑来了一路带子顺着汗滑了下来遮挡了视线。
整好带子抬眸一看，苏子昱就看见常晟等一干人等就在不远处来回摸索着什么。
正要开口喊他们，这时月光突然大盛，他额头上的“月戟”印散发出与之相呼应的红光。
一个声音从他的脑海里回荡，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别样的熟悉感，似乎在召唤着他：“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皎皎月晖，缘起缘灭尽在此，轮回因果，终究是宿命难违……”
苏子昱一时像是被控制了心神，双目失色，径直向前走去。
他没有听到常晟在喊他，也没注意到前方是不见深渊的断崖，只身向前跃了下去。
常晟拦他不住，以为他是中了邪，于是开始更加警觉起来。
他们本是暗自跟着沽月族人才来到这祈月山下，可到了山腰处眼看着沽月族人往前突然消失无踪、行迹难寻。
而后他们眼前就出现了这道断崖，一群人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阻隔在断崖的一侧，寸步难行。
常晟见苏子昱已然不见了踪影，对寻“月现”一事更加焦灼，不知怎地觉得南疆之地越发古怪，不禁想这里真的有值得他爹不惜断送性命也要得到的东西吗？
苏子昱迈着步子缓缓通过了结界，并不像常晟他们在外所见到的那般会从断崖上直直下落最终尸骨无存，反而一条明晰的山间小路平坦地向前延伸。
进到这结界后不久苏子昱就恢复了神智，他往前一望，惊叹之余就看到道路前方的山洞里有荧光明明灭灭。
他眯眼一瞧正好看见赤练蛇进洞的幻影，忙加快脚步打算去查探一番。
刚走到洞口，没顾上惊叹里头的别有洞天，他借着洞里的荧光幕地看到地上摊了有十余人。
仔细观望，几乎是同时他就找到了月昇的身影，他见他的周围零散着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苏子昱看到他们身上穿着的衣物上都绣着沽月族特有的纹样，猜测是月昇的同族。只是洞中除了他，地上众人皆昏然入睡，像是做了美梦脸上还带着浅笑，有的人甚至发出舒服的呻吟声，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可众人之中，只有一人眉头紧锁，浑身打着颤，身边的赤练蛇焦急地吐着信子守在他身边。
是月昇！
苏子昱担心地跑过去从地上打算背起他，可他的小身板根本受不住月昇的身形重量，最终只能死拖硬拽地将那人往洞口中的一边的清潭旁移了移。
清潭这边光线要好上很多，就着光苏子昱才看清了月昇此时的模样。
脸色苍白冷若冰霜，唇色渐泛青色，哆嗦不止，随后月昇的发几乎就在眨眼之间就像那晚他在竹舍里所见的一般寸寸化为了白雪。
怎么回事？那日的事竟不是幻觉？
苏子昱用手指探他鼻息，甫一接触到那冰雪的寒气，他赶忙收回了手。
刚刚他竟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就在苏子昱一惊摊在原地，心念未悬间，一旁的赤练蛇似是气他胆小怯懦一下子跃起猛地咬上月昇的手臂替他吸收寒毒。
苏子昱默默看着眼前的一人一蛇，突然在心里嘲笑起自己的软弱无能，他竟不如一条蛇有情有义，亏他还大言不惭地自诩要对人家负责。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月昇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丝血色，浅浅呼吸后唇齿翕动，微微睁开了眼，意识模糊。
“……夜？”
苏子昱听到月昇微弱的呓语，赶忙过去确认他的情况，他趴在月昇的心口上，确确实实听到胸腔里的心脏还在一下一下有力跳动，只不过比常人要慢一些。
“你……怎么……怎么会来？”月昇勉强看清了眼前人，觉得不可思议间语气带着愠怒。
苏子昱见赤练蛇疲累地缩成一团，先过去将它安置妥当，这才对着月昇苦笑道：“呵呵，毒兄，我们又见面了……”
他本想问他现在情况如何，可不过说了一句眼见着月昇又昏了过去。
“毒兄？毒兄？”
苏子昱试着多叫了几声，可还是没得到回应。
他见着月昇身体的寒气又起，没法子只能过去将人抱在怀里，他可不想眼见他冻死不是，至少他还欠这人一次挺身相护呢，而且既然他们有了……肌肤相亲，他总得对人负责吧。
想到此苏子昱一时间竟面上羞涩，但手却将怀里人抱得更紧了些。
此刻他们面对着面，心贴着心，竟真像一对生死相依的璧人。
本以为自己受得苦够多了，可看着月昇，苏子昱却觉得上天不该如此残忍。
虽然不知道月昇的详情，但就他观察再结合他曾说也要得到“月现”来看，月昇应当也是中了月弥果之毒，只是不知道为何他毒发竟是如此情形。
在入洞之前，苏子昱身上还带着一路跑来的薄汗，感受到入夜后的燥热，月，就是光抱着他，苏子昱就觉得如坠冰窟，知觉开始封闭，但极寒的毒气似乎要将他吞，霸道地噬啃噬着他的四肢直至全身经脉。
好痛！
苏子昱紧紧咬着下唇才勉强撑住没有痛呼出声，这痛是他迄今为止尝到的痛感中最痛的一种，他真是难以想象月昇迄今以来都是如何度过毒发的。
在意识被掠夺的最后一刻，他看到清潭中一束柔光从倒映着皎月的潭中泛开涟漪，一个人形从中渐渐成型，然后他看到一双清亮的眸子和额前皎洁的月印。
他见那人唇齿未启，可声音却传音入耳。
那声音清丽仿若石入寒潭、温情中带着忧伤：“苏子昱，你要救他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毒兄，又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