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萧条岁暮寒

7、德州屠夫（6）

　　“证明自己？”一枝花若有所思地问道：“他想证明什么？”
　　“一个男性凶手选择年轻女性作为受害者的连环杀人案件在国内外都不新鲜，而这些案件往往都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共同点，就是性压抑。”
　　齐岭缓缓地打着字，边思索边向一枝花解释道。
　　“他们通常无法在正常交往中与女性发生性关系，所以十分需要和依赖犯罪来满足欲望。他们常会选择用锋利的凶器刺入或者切割受害者的身体，因为这种行为本身就具有很强的性意味，我觉得雨夜屠夫也是如此，从外伤性的‘侵入’到如今取走器官的‘掠夺’，他对这方面的需求越来越大，消停的这三年令他变得越来越贪婪。”
　　一枝花发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那么就意味着凶手心里对年轻女性充满了渴望与仇恨，并可能患有生理或者心理上的性无能疾病，或者他在性满足方面有异于常人的标准。除此之外，他的性无能跟他特意取走脏器这件事很有可能有着某种特殊联系——这实在是太疯狂了。”
　　说到这，他突然话锋一转道：“你的确对犯罪心理学造诣很深，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说的那些定律都来自很久以前，而人类本身是十分善变的。”
　　“虽然你分析得的确有理有据，我也十分赞同你的观点。”一枝花慢悠悠地收起了不端庄的玩笑态度，正儿八经道：“但传统的犯罪心理学从来都是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去分析、评判犯罪者的心理。所有人只是从无数已经发生过的相似的犯罪里尽力地寻找那么一丁点可能存在的通性，并把此奉为教条——因为他们对当下的犯罪束手无策，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
　　“所以你认为犯罪心理学是过时的东西对当下毫无帮助？”齐岭的眉头蹙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一枝花真正想表达的东西，但他并不愿意去说破，因为一枝花的那种想法在正常人看来简直就是怪异、极端、不正常。
　　“不，当然不是。”一枝花显然不领齐岭替他保留想法的情义，迅速且毫不犹豫地回复道。“犯罪心理学的用处大得超乎我们的想象，但在那个领域里的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人，他们只会用徒劳无功的方式去走那条绕来绕去而且困难重重的老路——但我们不一样，我们知道捷径在哪。”
　　“我们也只是普通人。”齐岭冷冷地提醒他道。“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
　　“不我们不是。”一枝花斩钉截铁地对齐岭道：“他们知道我不是，我知道你不是。我们两个才是真正在研究犯罪心理学的人。”
　　“那些用老方式研究犯罪的人，才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齐岭极其严肃地告诫一枝花道。“不要轻易尝试任何捷径，就像作弊，短暂的胜利只会让人迷失心智。”
　　“一个人有什么样的能力，就要背负什么样的责任。”一枝花同样斩钉截铁毫不退让。“我们研究犯罪，难道是为了自己本身的成就吗，还不是为了这个社会的和谐安定？”
　　他看似愤慨的语气一顿，忽而枪口转向道：“不过现在最有意思的不是这个，最精彩的部分是，雨夜屠夫的屠刀已经高高地悬在这座城市上空，而我们还在这里慢悠悠地把他的犯罪行径分门别类地对号入座，还在聊着该用什么方式给他在犯罪卷宗里编号——就因为我们要遵守规矩按照那些所谓的侦查步奏一步一步来。”
　　一枝花发来的信息像是一把把利刃猛地刺进齐岭的双眼，直抵脑髓深处的灰质里乱搅一通，把齐岭本就有些不稳定的思绪搅得更加支离破碎。
　　他们本该赶在犯罪之前，而不是追着犯罪的尾巴跑，但按照正常流程他们现在只能处在犯罪身后，除非……
　　一枝花仍在添柴加火地对齐岭道：“我敢保证警局里的那些专家们比我们更慢条斯理，因为他们更注重那些花哨的程序。”
　　齐岭沉默了，他的手指反复在键盘上摩挲着，满腔怒火却不知要如何宣泄。
　　他甚至不清楚这股愤怒究竟冲何而去，对一枝花的口无遮拦，对警局形式主义，还是对他自己无能为力？
　　“你在害怕什么？”一枝花问道。“怕犯罪分子的报复，还是怕自己分析错误会耽误破案的时间——好让他在你犹豫不决的时候多杀几个无辜的人？”
　　齐岭盯着屏幕里那些一动不动的字，他的嘴唇紧抿着，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压抑起来，黑暗里酝酿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令他有些透不过气。
　　齐岭心底所害怕的事情，远远超乎一枝花所列举的那些事中的任何一种，但他却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一枝花明白齐岭的沉默代表着什么，他对齐岭的性格十分了解，如果齐岭反对他的话就一定会坚决地表达出来。
　　所以一枝花并不介意聊天窗口里只有他自己的长篇大论，甚至不在意另一头正跟他聊天的齐岭是否愿意跟上他的思路，态度从容冷静并且条理清晰地说道：“德州屠夫三年前已经完美地实施了一系列犯罪，并且成功脱离了法律制裁，他本可以永远逍遥法外，为什么却非要在这个时候出来？他这次作案手段比之前更成熟，目的更清晰，他乐在其中并且享受整个过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会继续杀害无辜的人，直到被逮捕的那一天为止。”
　　屏幕聊天窗口里一枝花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滚动。
　　“你如果想尽快阻止他，就得丢掉那些千篇一律的老旧的理论，走那条捷径，你别无选择。犯罪者的行为和心理，很多人都能猜测推断得出，但他们只能猜测，只有你能理解掌握。”
　　“你懂这之间的区别吗，猜测只能让我们和他处在同一时间线上，想要抓捕他，必须要快他一步，而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如果你坚持要放弃，那就意味着雨夜屠夫不战而胜，你想看到这个城市血流成河吗？”
　　恍惚间齐岭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曾经教授对他说过的话：“你对这个世界而言是一个极其特别的人，有的时候这种特别可能会令你感到困扰焦虑甚至恐惧。”
　　教授语重心长的话语和关切的表情一直深深印在齐岭的脑海里，他像是父亲尊尊教诲着子女，语气严肃而温暖：“但不论你怎么看待这份特别，你始终是特别的那一个，这一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你所要做的就是保证你的这份特别能用到正道上，让它发挥出自己该有的作用。记住，与野兽搏斗的时候，不要试图躲避，要竭尽全力战胜它。”
　　他愿意相信教授的话就是真理，那也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结果。
　　“试试吧。”齐岭抬起手淡淡地对一枝花回复道，尽管他的指尖仍旧有些麻木和颤抖。
　　他们需要我的帮助，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害与亲手谋害他们在本质上没有丝毫区别，齐岭心想，至少现在他与那些犯罪者是不同的。
　　一枝花收到齐岭的回复，沉寂了片刻。半晌之后，他才接着道：“那我们就开始吧。你先进入状态，然后我提问你回答。”
　　准备开始的消息令齐岭的手指不自觉扣紧了键盘，他的眉间皱起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知道自己对犯罪过敏，也知道自己心中存在一块庞大且无法触碰的阴影，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用逃避的方式抗拒着不肯直面它，因为他无时无刻都能感觉到它对自己那股强烈的吸引力。
　　人越是渴望，就越是害怕，扭曲的欲望会不断制造恐慌，当达到一个饱和的临界点，只要外界一丁点小小的刺激，人的理智就会彻底崩溃。
　　当齐岭意识到这一切并反复挣扎着想逃离的时候，命运却一再将他拉回到触目惊心的悬崖边上。
　　对犯罪心理学这个特定的专业领域来说，齐岭之所以特别，在于他对罪犯心理超乎常人的认同和理解。
　　实验证明，变态杀人狂那些疯狂诡异的心理想法是能够被大量的数据累积和逻辑推断分析出来的，但能分析出来并不代表能够理解，分析只是针对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而理解则可以提前预测未来要发生的事情。
　　这份特殊同时也意味着，齐岭本身对认同道德法律观念的意识极其薄弱，他的想法比起正常人更加倾向于变态那一端，简单来说就是，他具备成为变态的根本可能性。
　　有的人成为杀人狂是因周遭的环境压迫，他们无法接受现实或者被现实接受，进而用一系列超乎常理的极端举措进行宣泄和抗议，一旦脱离了这种环境，他们的犯罪倾向就会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极有可能因此中断或者终止犯罪。
　　而有的人则是天生就带有毁灭性倾向，他们眼中的杀人就跟正常人眼中的吃饭喝水一样，是极其平常并且十分刺激有趣的事情，有时候他们甚至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犯罪的欲望，除非他们丧失作案能力，否则他们永远不会停止。
　　齐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生就具有第二种人的基因，但他长期生活在一个温暖而光明的社会环境里，他从思想上自愿接受法律和道德的规范，并且没有对社会产生过任何不良的抵触情绪，所以并没有出现大的问题，所以周围所有人都对他抱着殷切的期望。
　　他们知道齐岭的特别所在，但他们只看得到并且只愿意看到事态发展好的一面，却从没考虑过齐岭本身性格里潜在的危机，将他一次次地往黑暗深渊里推，直到七年前那次案件的爆发，众人才意识到原来在齐岭身上早已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但他们没来得及补救，齐岭就已经悄悄地消失了。
　　一枝花现在的想法与之前人们的想法不谋而合，就是要彻底释放齐岭内心深处的阴暗面，用更层深的黑暗去吞噬眼前的黑暗。
　　他不知道齐岭岌岌可危的心理状态，也不知道在此之前齐岭有过多么严重的心理阴影，他只知道这是目前解决案件最快最有效的途径，而因此造成的后遗症他认为完全可以交给时间和良师益友来解决。
　　一枝花对自己的判断过于自信，却对齐岭的状况缺乏了解，而齐岭本身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和控制力和这个案件将会对他造成的影响。
　　正是因为两人同时做出了这种误差极大的错误估计，才导致后来出现的失控和无法挽回的局面，但现在的两人全都没有注意到那些即将到来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