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舒乔

6、第五章 哪里都是你 2 她刚亲口说

　　拜这顿宵夜所赐，程仲文一整晚做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梦，潜意识里对跟顾盼有关的画面依然有着很深的记忆。梦里，能清楚意识到这一切的不真实，但当20岁出头的顾盼靠在他怀里，仰着脸对他笑，他根本不想醒。
　　变幻的场景从学校图书馆转到湾区海岸线，最后定格在他当时的小公寓床上，小姑娘被他折腾得不轻，实在受不了了，哭着踢他的脚……
　　脚猛一抽，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大汗淋漓，心跳失速。程仲文轻喘着把手搭在额头上，望着天花板出神。那双动人的眼睛，女孩的一颦一笑，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本来以为忘了的所有细节，自从再相遇，毫不费劲的全都想了起来。

　　程仲文向来早起，但今天因为做梦，不到六点就醒了。
　　沿着江边慢跑了一个小时，他带着早餐走回公寓的楼下，竟意外发现程舒文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头一顿一顿的打着盹。
　　他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程舒文张开眼睛，下一秒就扁起了嘴：“二哥，我家洗衣机漏水，整个屋子都淹掉了……所以我来投靠你了，”她双手合十：“收留我两天可以吗？”
　　程仲文默了一瞬：“怎么不回你爸妈家？”
　　“拜托，我公寓到你这就步行十分钟，回我爸妈家还得开车半小时！”程舒文再给了个最佳理由：“你这去医院近啊。”
　　程仲文领着程舒文进公寓的时候，被楼下门卫用不可言说的眼神送了一路。进了电梯，程舒文靠近他，贼兮兮的语气：“怕是别人误会我是你女朋友了，怎么办程教授，会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困扰？”
　　“要是我说有，你就立刻离开吗？”
　　“……当然不可能。”程舒文决定闭嘴。

　　到家门口，程仲文正输入密码，对面的大门猛地打开。程舒文回头，一个混血的短发美女一身运动服扶着门把，怔松地望着他们。
　　“Hi……”程舒文举起手微微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混血美女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你们是刚跑完步吗？”
　　程仲文这时恰好把门打开，把程舒文推了进去，礼貌朝背后的人点了点头，砰一声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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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舒文简直目瞪口呆，“我说二哥，你这简直避美女如蛇羯啊，人家惹到你了吗？”
　　程仲文径直换好鞋，走进厨房，“吃早餐吗？”
　　程舒文换好鞋，跟着走进去开放式厨房，看着他把买回来的粢饭团倒在干净的盘子里，想了半天才开口：“二哥，你真的都不打算谈恋爱吗？”
　　程仲文脸上没什么表情，从抽屉里拿出干净筷子递给她：“你先吃吧，等下我送你上班。” 说完便走去淋澡间洗澡。

　　程舒文整个早上都心神不宁的，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长来找她，让她把顾盼的病例档案打印出来。
　　院长说，顾盼可能不想在国内做这个手术，打算把病例转给香港的医院，在那边把手术做了。
　　“啊？这也不是什么大手术，我们一天起码做十几二十台腹腔镜，经验比国外好多了，为什么要换医院啊？”程舒文不解。
　　院长也是一脸的无奈。
　　这件事搁在程舒文心里怎么都想不通，直到晚上回家心里还记挂着。
　　晚饭是吃的程仲文从学校打包回来的菜，她望着饭菜，突然想起来，大嫂蒋星辰跟顾盼认识，说不定可以旁敲侧击打听一下。
　　她翻出蒋星辰的电话拨过去，绕了几圈才绕到正题：“那个，大嫂，你那个朋友圈里面那张照片，在香港跟一个大美女自拍那张……”
　　在一旁安静吃饭的程仲文抬起头，看着她。
　　程舒文还在想怎么既不暴露病人隐私，同时又能打听出什么，整个词不达意：“……对，对，就是顾盼，那个她……嗯，你知道她最近是不是经常去香港啊？”
　　呜呜呜，问的是什么鬼问题啊，程舒文心里想哭。

　　绕了八百圈，啥都没问出来，倒是跟蒋星辰说好，下回她再去香港出差给自己带化妆品……
　　挂了电话，她挫败地拿起筷子戳着米饭。
　　“怎么了？”程仲文问她。
　　“啊？”她抬头，眨了眨眼，“对啊，你也认识顾盼。你跟她熟吗？”
　　程仲文没回应，直接问：“她怎么了？”
　　“其实也没，”程舒文低下头拨了拨盒里的饭，“本来她是要在我这边做手术的，突然不知道怎么了，要转走去别的地方做。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按理说这是个很简单的小手术，不至于对我们的……”
　　“什么手术？”程仲文打断她。
　　程舒文继续眨眼，“就一个比较常见的微创小手术……你知道我是妇产科的对吧……就微创能解决的……那种手术……”她心里呐喊，哥，我提示得够多了吧！
　　程仲文触碰到知识盲区，沉默了半响，问了一句：“严重吗？她身体状况好吗？”
　　“不严重，真的不严重。”程舒文正色。

　　一整晚，程仲文都在走神。
　　好像自从跟她重遇以来，自己真的很常走神。
　　其实他隐约觉得顾盼换医院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但如果要动手术，他还是更相信程舒文的技术。而且在本地动手术，术后也能照顾得周全。
　　但程仲文，应该也轮不到你照顾吧？他笑了笑，真是想多了。
　　再三考虑，他打开蒋星辰的微信窗口，直接问她顾盼的手机号码。
　　蒋星辰爽快发来一串数字，紧接着又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程仲文直接忽略掉。
　　这11个数字他看一眼就记下，但手却迟迟按不下去。他想如果听到自己的声音，她会有什么反应。
　　他还记得在美国的最后一面，是她兴冲冲跑来实验室找自己，却看到自己被一个混血女孩拥抱着，对方还突然亲了自己一下。
　　当时顾盼转身就走了，快得他都没来得及看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是生气还是伤心？
　　应该非常生气，以至于连解释都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没在他的生活里出现过一样。
　　后来，偶然从网上发现她的信息以后，他开始时常关注她的动向。从新闻发布的照片看上去，这些年她成熟了很多，不怎么爱笑了，眼神从以前的纯澈变得锐利。
　　还有那天在医院遇见，她忍着眼泪看着自己的模样，眼里有很多他读不懂的情绪，唯独没有恨和埋怨，这个他可以确定。
　　应该……不再气了吧。

　　程仲文心里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声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接了，却在最后一秒电话被接通。
　　“……喂？”充满浓重睡意的鼻音在耳边响起，程仲文一怔，跟回忆深处的什么仿佛有了连接。
　　“谁啊？”顾盼等了一会儿，有点不满的问。
　　他敢肯定她压根没张开眼睛。
　　“是我，程仲文。”
　　一大段的安静，只听到对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半响，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貌似坐了起来。声音依然有着刚睡醒的鼻音，也多了一份不确定：“你找我？”
　　“你在睡觉？”
　　“没事，找我……有什么事吗？”顾盼的声音在安静的背景里轻飘飘的传来。
　　“嗯。我听说你打算换一家医院做手术。”程仲文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略显低沉，“你不要介意，我并不知道细节，只是偶尔听程舒文说起，也就是你的主治医生。”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程仲文拿起水杯，喝了半口水，慢慢地措辞着：“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但如果你换医生是因为我的关系，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程舒文是个很负责任也很有经验的医生，由她来负责你的手术绝对没有问题。”
　　那边还是安静。
　　他轻叹了一声，“你，还在生我的气？”
　　良久，那边似是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很轻，“不，怎么会，都过去这么久了。”
　　最后顾盼很快解释说其实只是想把病例发给别的医生朋友看看，希望程舒文不要介意。她说完道了句晚安很快就挂了电话，没有给机会他再说话。

　　她刚亲口说，都过去了。
　　程仲文望着远处的霓虹灯出神。外面的世界五光十色，可他偏偏觉得离自己很遥远。
　　别人都说他无欲无求一心做科研，可只有他知道自己内心的迷茫和拉扯，只有呆在试验室才能心无旁骛。这种感觉细细想来，是自从跟顾盼分开以后才有的。
　　越是热闹的地方他觉得越孤独，他想，也许自己真的失去了快乐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