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舒乔

7、第六章 哪里都是你 3 明眸善睐，

　　小西收到顾盼的信息时，正在跟王姐核对顾氏一年一度艺术拍卖展的邀请名单。
　　这也是顾盼那位古董收藏家生父延续下来的传统，每年举行一次义展，把收藏的顶级藏品拿出来展览并拍卖其中部分物件，金额全部捐献给顾盼爷爷和奶奶工作了半生的无国界医生。
　　展览邀请的除了达官贵人和名门望族，自然还需要照顾顾氏贸易海内外的一些重要客户。

　　小西拿起手机，反复看了几遍信息，一脸疑惑：“怎么又换回去之前的医院了啊？”
　　王姐一脸了然：“本地的医院才好，顾家上下几十年都在那看病，连大小姐都是在那出生的。”
　　顾氏集团这种家族企业里不少重要的职位上任用的都是沾亲带故的人物，像顾盼最信任的秘书王姐和助理小西其实都属于顾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亲，王姐年纪比顾母要小，一直习惯了跟着家里人喊顾母大小姐。
　　“那之前还急吼吼要换医院？”小西喃喃自语。
　　王姐拍了拍她的脸，“让你干活还这么多话，活该你一直升不上去做秘书。”

　　核对完邀请名单，小西还赖着不走，想找王姐聊八卦。
　　毕竟除了自己，王姐应该是知道最多关于顾家鲜为人知秘辛的人了。例如像顾盼这个小手术，除了自己，王姐竟然也同时知道。
　　“这会儿盼姐应该在德国了吧？我听说会议不是很顺利？下周能按时回来展览开幕式吗？”
　　王姐手下按键盘的动作没停：“顾总时间观念强，能赶上的。”
　　小西拿起王姐桌上的相框，里面是王姐一家三口的合照。小西叹了口气，语气幽幽：“你说，盼姐啥时候找个男人谈谈恋爱啊？我要是在她这年纪还单着，我爸妈肯定急死了，但我看她家里也都不催的。”
　　王姐瞥了她一眼，“你天天喊着盼姐，还真把顾总当你亲姐啊？这种事都能八卦。”
　　“我从小就这样喊，很难改的嘛，”小西撅着嘴，但又忍不住再八卦，“虽然盼姐这几年的时间表挤得连根针都放不下，肯定没有谈恋爱的时间，但我觉得像她这样的大美女，总不至于连个追求者都没啊？我看莫总跟她关系这么好，是不是谈过啊？”
　　王姐收回她手里的相框，把她推出去，“顾总让你看那些公司的背调资料，赶紧去背下来！不然回头问你答不上来，年终奖金又该被扣了。”

　　把人半哄半推送走，王姐回到电脑前坐下，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想起很多年前在美国的那个夏天，初次见到顾盼的情形。
　　那个夏天顾家几房大地震，三房联合几个旁支想要夺权，竟然丧心病狂安排了一出车祸。顾家大老爷不幸离世，坐在副驾驶的女儿顾宝怡也身受重伤。顾氏贸易两个主心骨同时倒下，上下一片惊慌，顾家二房虽然出来勉强维持公司日常运转，但三房来势汹汹，私下还收购了不少宗亲的股份，企图要趁顾宝怡没恢复前夺取大权。
　　顾家祖辈传统是长房掌权，长房的嫡出子女但凡满18岁就有资格当家。
　　顾宝怡有一女一子。虽然顾盼年纪比顾斐大十岁，但考虑到父亲身体依然硬朗，自己也能支撑到儿子成年接管家业，她一向对顾盼都没什么约束，女儿爱学什么做什么也就随她去。
　　但真的来到风雨来临的那一天，顾斐还小，只有顾盼能帮上忙。在病床前刚清醒过来的顾宝怡紧急喊来当时的助理王姐，让她避开家里的人，亲自去美国把顾盼接回来。
　　王姐到了美国的公寓，见到顾盼的一瞬间只感到惊艳。这个跟普通加州女孩一样穿着短Tshirt和短牛仔裤的女孩，绑着高马尾，双手捧着书，一脸的开朗明媚，连笑容都是甜蜜的。
　　当她看完顾宝怡写给她的亲笔信，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只反复说着一句话：
　　“我舍不得他，真的舍不得他。”
　　王姐猜想顾盼当时应该有个喜欢的人，她甚至还担心会不会因此耽误回国的时间。
　　但后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顾盼很快安排好一切，反而催促着自己要提早回去，仿佛要躲避什么一样。

　　再后来，顾盼隐忍奋斗了十年，从一个无人愿意承认的空降执行总经理，慢慢成为今天整个行业都不能忽视的小顾总。
　　期间还花了不少的力气，蛰伏数年，帮助母亲把三房一脉连根拔起，彻底了断后患。
　　其实小西说得不对，顾盼的婚事不是没人催，而是催的人太多。作为当下顾氏的掌权者，顾盼的婚事备受瞩目，每天往老宅递帖子的各方豪门望族络绎不绝。但亲妈顾宝怡反倒从来不着急，也没听说跟哪家走得特别近。
　　王姐想起来有一回到顾家老宅送东西，碰到顾宝怡和顾老太太喝茶，自然邀她一起。顾老太太谈到顾盼快要三十了，如果以后想要生孩子还是得趁早结婚。
　　顾宝怡依然不紧不慢，说现在医学发达，晚几年生不打紧。
　　顾老太太埋怨她这个当妈的太不上心，唠叨着说：“你三十的时候盼盼都上小学了。”
　　顾宝怡打趣道：“我三十的时候还死了一个老公，我可不希望女儿像我。”
　　“你……你就爱胡说。”顾老太太拿她没办法，这个话题也只能作罢。
　　王姐在一旁看得有趣，也印象深刻。

　　顾盼一行在德国的谈判的确不太顺利，团队跟当地最大的零售商关于货品进店的事项连续谈判了三天还没达成共识。
　　晚上，德国分公司的负责人来问顾盼，还要不要继续周旋下去。
　　顾盼点了点头：“我回国的行程不能推迟，这门生意也不能丢掉。”她拿着一页评估数据细细核对着，边回忆会议上双方的卡点，心里快速盘算着最大的让步可能。片刻，她交代了分公司负责人几句话，最后说：“明天我不出面，你们放开来谈。”
　　负责人离开后，一直在边上默默看夜景的莫非凡坐到了顾盼对面的沙发上，“问你个问题？”
　　也不管她的反应，他径直问：“丢掉这门生意没损失多少，为什么非要不可？”重点是，还非要把自己熬得偏头痛发作。
　　顾盼抬头：“莫非凡，你说我当务之急是什么？”
　　“出口转内销，砸钱做自己的渠道。”
　　顾盼：“……还真简单粗暴。”
　　莫非凡耸了耸肩，只是说了人话。
　　“出口转内销不是这么简单，要建立自己的一套零售体系，最快的方式就是给自己找个最好的老师。”顾盼放下电脑，眼神有光：“我跟德商合作，赚钱只是其次，为的是要完整掌握他们引以为傲的整套体系的玩法、评估的标准、盈利的模式，再加以本地化改良。”
　　她笑了笑，露出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觉得很值得。”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莫非凡初见顾盼，便想起小时候读的《洛神赋》里这句。说的是美丽的洛水女神有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面颧下还有两个俏皮的酒窝。
　　而这些年，顾盼每当说起自己想做的事情，眼神总会带光，闪闪发亮，让人不自觉想要不顾一切帮助她。
　　莫非凡觉得自己当真就是被她的眼睛勾走了魂，才会这么一路追随。

　　顾盼看了眼时间，便吩咐人把晚饭拿进来，准备边吃边聊。
　　“喂，你还真要当台工作机器啊？要不要这么分秒必争啊？来汉堡都快一个礼拜了，除了开会就不出酒店，你好歹出门吃个饭啊！”莫非凡在一旁嚷嚷。
　　顾盼把盒饭递给他，“你说对了，我必须分秒必争，因为我要尽快放两个月假。”
　　这句话不亚于扔下一枚重磅炸弹，工作狂要休假！
　　“你打算休假？不是吧，十年来第一回休假！为什么？”
　　“你不是说我工作狂吗？我幡然醒悟，需要一个假期好好放松，ok?” 顾盼不打算跟他多说。
　　见莫非凡还想追问，她主动提了个话题：“基金会那边的事情最近还顺利吗？”

　　顾氏旗下有一只在顾盼名下的家族基金，从顾盼十八岁起顾宝怡便交给她自己打理。对顾宝怡来说，赚不赚钱不要紧，最主要让女儿涉猎广泛，有投资头脑，以后就算不接手家族事业也有靠自己的本钱。
　　顾盼很小便受外公的熏陶，对投资颇有兴趣。刚接手基金的时候，专注投资海外的房产，先后在东京、巴黎、伦敦等地买下了不少物业，在全球短租市场最火爆的时候转手卖掉，狠狠赚了一笔。
　　有了第一桶金，后来的几项投资也都进展顺利，成功盘活了为自己的基金池子。
　　后来顾氏贸易的工作忙了起来，她便把基金会的事交给了职业投资人打理，偶尔遇到不错的项目也会让莫非凡帮助看一眼。
　　“我后来想了想，你说得没错。是该趁早涉足科技领域，特别是基础材料这部分，”莫非凡讲起正事也毫不含糊，“往后几年国家要发展载人航天，可重复火箭肯定是个热门项目，国外有SpaceX这种走在前面的，我们国家肯定也会跟上脚步。”
　　顾盼怔了怔，这番话似曾相识，很久很久以前好像有人也这样说过。
　　“市场上这方面的创业团队不多，我查了一下，整体来说技术最领先口碑最好的只有一个民营实验室。”莫非凡打开电脑，按了几下，把屏幕转到顾盼面前。
　　顾盼喝了口汤，刚抬起头便看见一页PPT文档，硕大的标题，“浩瀚科技”。
　　下面一行字毫无防备撞入眼睛：
　　实验室联合创始人程仲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