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舒乔

5、第四章 哪里都是你 1

　　大林觉得最近几天程仲文整个人都不对劲。
　　”老大在走神，“大林靠近身边的同事甲耳语。
　　同事甲看了眼对面一动不动盯着实验数据的人，也跟他咬耳朵：“对，老大平时想事情会转笔，现在手都不动，肯定没在状态。”
　　同事乙也凑了过来：“是不是材料实验室那边的迭代开发失败了啊？老大心情不好？”
　　大林摇了摇头，肯定不是，老大从来不为实验心烦，“而且我下午看到老大在露台抽烟了，我跟着老大都五六年了，也就在美国见过一回他抽烟。”
　　“那可能真的出大事了。”众人总结。

　　晚上跟国外专家团队连线到深夜，程仲文关上视频窗口，闭着眼睛揉了揉额头。
　　“教授，”几个学生从门后探出头，“我们去吃宵夜，要一起吗？”
　　还没等他回应，一个扎丸子头的女孩跑了过来，笑嘻嘻地合上他的电脑，“程教授，你都没吃晚饭，一起走吧！”
　　在科技园区附近的小吃街午夜时分依然人声鼎沸，他们选的小店是经常去的那家，大林负责占座早就到了。其他人进门的时候他手里还拿着菜单勾着菜，看到程仲文，自觉倒回去勾了几个不辣的，照顾这位养生老人。
　　程仲文坐下，顺手从桌上抽出纸巾擦着桌子，侧头问身边的六个学生等下怎么回宿舍。
　　“没事的，我们一起打车回去。”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答，他自动自发拿起水壶挨个水杯倒水，“教授，我们寒假还能留在实验室实习吗？”
　　程仲文接过桌上的水杯仔细地涮了一遍，听到他的问题，看了他一眼，“怎么？还想等三期试验结果？”
　　眼镜男孩不好意思，解释自己想在论文里引用这个试验，所以想参与到最后。
　　“教授，我也想继续实习！”丸子头女孩也举起手，“我可以继续做回收数据测算，我机械和计算机双学位，计算能力比郑益好。”她对着眼镜男孩挑了挑眉毛。
　　其他几个学生也纷纷表示想继续留下。
　　大林把菜单交给服务员，回过头对他们说：“你们是不是忘记了来咱们实验室实习的门槛？学期功课分数年级前十，”他举起两根手指交叉比了比，“你们回去好好准备考试，考完再说吧。”

　　几个学生顿时偃旗息鼓。
　　程仲文有点好笑：“我记得学期开始前，我说选择我的课题需要课外来参加实验，很多人都一敢怒不敢言。”
　　丸子头女孩抢着说：“那是当时不知道教授的实验室比课本上学到还要多！”
　　众人点头如捣蒜。

　　程仲文博后在读的时候就加入了当时老导师牵头的个人实验室，主攻可重复使用的航天器设计。当时老导师的实验室被聘请作为当地一家民营航天公司组成的研发团队的外脑，设计、制造和发射可回收运载火箭。
　　当时老导师已经快要八十岁，即将退休之际，将实验室托付给程仲文这个他最得意的学生。程仲文也没辜负导师的期望，带领着很小的一个团队，帮助那家民营企业重复使用运载火箭助推器，并二次成功着陆回收，这枚运载火箭也成为历史上第一枚可以多次重复使用的液体燃料火箭。
　　后来因为国籍问题，程仲文也不愿意拿美国绿卡，便带着当时实验室的几个华人科学家和博士学生回国，以个人实验室的名义，帮助国内的航空机构和民营企业突破技术瓶颈。
　　去年，他应邀在上海的研究所开授航天工程的专业课，在上课第一天程仲文便要求学生课余时间尽量都来实验室参与实际的研发试验。
　　“航天专业，动手能力最重要，”他反复强调这点。

　　烧烤上桌的时候，大林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在加州理工读博期间怎样过关斩将加入程仲文团队。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提出几个问题。
　　程仲文在一旁拿着手机查看邮件，简单回复了几行，点击发送，退出邮箱。然后再打开标着99的绿色软件，他挑了一些急需他反馈的回复掉，正打算退出，忽然置顶的家庭小群里有人艾特他。
　　群里都是家里关系近的几个小辈。
　　他打开群消息，往上滚了几下，“顾盼”两个字赫然入眼。
　　小舒：@星辰嫂子，你朋友圈发的照片里的姑娘是你朋友？
　　星辰：顾盼？是呀，认识很久了，你也认识？
　　小舒：最近认识，我二哥也认识 @Cheng 是吧 ？（坏笑）
　　星辰：（惊呆）什么情况？

　　程仲文点进去蒋星辰的朋友圈，第一条就是她跟顾盼的自拍。
　　那人捧着一杯咖啡靠在沙发里，望着镜头，歪着头恬静地微笑。
　　他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按了保存，还不忘在朋友圈里点了个赞。
　　想了想，点开了蒋星辰的消息窗口。
　　Cheng: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顾盼？
　　星辰：认识很多年了，我大哥还曾经追过她一阵 （眨眼）
　　Cheng: 追上了吗？
　　星辰：没想到你也八卦 （诧异）
　　星辰：没追上，顾总是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微笑）
　　星辰：你们认识？
　　Cheng: 认识。

　　“老大，”大林推过来一碗面，“重口味烧烤你肯定不吃，给你点的面。”
　　程仲文收回手机，说了句谢谢，便开始吃起来。
　　旁边几个人已经从期末考试聊到圣诞节怎么过。大林咬了一口羊肉串，嘴里鼓鼓囊囊地口齿不清：“国内圣诞节不放假啊，有什么好过的？”
　　“大林哥，你在美国读书，都不过圣诞节的吗？”丸子头女孩好奇问。
　　“我又不信教，过什么耶稣的节，我最喜欢的还是春节。”
　　丸子头女孩兴致勃勃地转头看向吃面的人：“程教授，你在美国呆了十几年了，有没有被基督教洗脑？”
　　程仲文咽下嘴里的面，慢慢说：“很多年前读书的时候也会过圣诞节。”
　　“跟女朋友吗？”女孩问完，几个人都睁着八卦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嗯了一声。

　　众人的八卦神经被他简单的一个音节吊起。
　　大林尤为激动，他跟着程仲文五六年了，从没见过他跟什么女人交往，也很少听他讲自己的私事，在所有人面前的程仲文简直不近女色，全身心奉献科研事业。
　　“老大，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啊？我怎么都没见过啊？”
　　程仲文重新拿起筷子：“读书时候的事，很快分手了。”
　　……
　　大家面面相觑，刚开了个八卦的头就被掐断话题的懊恼。
　　丸子头女孩不死心，继续旁敲侧击：“是您的同学吗？也是航天专业？”
　　程仲文倒回答得很爽快：“不是，她是学数学的，比我低几届。”
　　“加州理工数学系啊，女学霸啊女学霸，”大林感叹。
　　众人被数学系刺激到，争相开始抱怨越学越难，智商不够用。

　　程仲文仍然在安静吃面。
　　女学霸？他回忆了一下，学生时代的顾盼浑身上下并没有学霸的气质，在数学院这种满是技术宅的地方，漂亮开朗的她反而是最特别的存在。大部分人都在埋头苦读的时候，她却拉着自己去闹哄哄的音乐节，考试前还会打着要放松心情的旗号逼自己陪着去徒步露营。
　　那个时候的程仲文有理想，有相爱的女孩，做着有成就感的事情，还真是人生最快意的时光。

　　旁边的人已经从数学又讲到校园恋情。
　　“郑益去年就被分手了，他前女友现在在投行工作，嫌他还是个穷学生。”丸子头女孩挑了一串洒满调料的鸡胗，找着下嘴的地方，“所以说，校园恋爱只能留在校园，一旦不同步了就都要game over。”
　　郑益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埋怨：“林倩倩，你能不能不要见人就说我的事啊。”
　　“有什么不能说的啊，全年级的人都知道了，又不是什么秘密。”
　　“倩倩说得也没错，”大林接过话，“我跟我前女友也是本科同学，后来我要出国读书，她留在国内，没半年就分手了。隔着时差也没了共同话题，分手也是正常。”
　　“大林哥，没想到啊，你还有这样一段。”有人惊呼。
　　“哥曾经也是个纯情男啊。”大林叹了口气。
　　“教授，那您是为什么分手啊？”林倩倩还恋恋不忘程仲文的数学系前女友。

　　程仲文刚好吃完一碗面，汤太咸了，他一直不停喝水。
　　大家看着他慢条斯理喝了半杯水，又慢慢放下杯子才给了个答案：“不知道。”
　　林倩倩瞪大双眼：“不是吧……教授，你也是被……那啥？”
　　他看着几个人吃惊的样子，倒是笑了，靠在椅背，手指沿着水杯的边沿来回滑着。
　　“很奇怪吗？”
　　大伙心里呐喊，当然奇怪啊，你顶着这样一张脸也能被女孩甩。
　　只有大林一直在感慨万千，无数的话在心里一圈又一圈的荡漾，最后实在憋不住脱口而出：“我终于心理平衡了，老大跟我一样都被女的甩过……“
　　程仲文笑着摇了摇头，后面再怎么被追问也都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