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舒乔

2、第一章 刻在心底的名字 1

　　工作日的早上8点半，顾盼照例第一个来到办公室。
　　在外面出差了两个多礼拜，虽然办公室每天都有人打扫，但她向来习惯自己布置办公环境。她打开角落的空气净化器，再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佛手柑精油，点了几滴进去香薰机，打开开关。
　　直到香薰机开始喷出橘香的水雾，她深深吸了一口，感觉紧绷的情绪都缓解了不少。
　　一切整理妥当，她拿着杯子走进办公室旁边的小茶水间，开始烧水煮咖啡。
　　”盼盼姐，早啊。”一道清脆的嗓音传了进来，助理小西拿着一叠文件和麦当劳早餐走进房间，看见她在烧水，隔着几步距离就开始劝，“又煮咖啡，没吃早餐不能喝啊，不然胃病又得犯了。”
　　顾盼笑了笑：“好，先吃早餐。”
　　“盼姐，今天早上有董事会，下午还有两场跟西欧和北美分公司老总的会，”小西翻着日程表，叹了口气，“都是硬仗，今晚估计你又得熬到半夜了。”
　　顾盼没什么表示，依然盯着烧水壶里面咕噜咕噜翻腾着的泡泡。直到水壶发出哒一声，她才慢条斯理地把水倒进咖啡壶，然后耐心地等到40秒静置。
　　小西把文件分门别类摆在办公桌，然后走到茶水间门口，看着她：“盼姐，上周你不在的时候，董事长过来跟几个部门老大开了几次会，看上去不是很同意新的投资计划。”
　　顾盼把冲好的咖啡倒进马克杯，忍住喝一口的冲动，走了出来，“我心里有数。”
　　“那我们还继续？”小西不解。
　　顾盼坐办公椅上，微微笑，“为什么不？这周你约一下法务部过来，我想再对一下细节。”
　　小西哦了一声，走之前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早餐，“早餐记得吃哦。”
　　顾盼拿起汉堡，慢慢地咬了一口，她背靠上办公椅，轻转了半圈，朝落地玻璃窗的方向停下。
　　十年前在顾家最风雨飘摇的时候，年纪轻轻的自己进入顾氏贸易，一路走到今天，不能说见惯了大风大浪，但的确也没什么可让自己意外的。
　　妈妈一心求稳，而她总想着突破，自然少不了碰撞。但到底，妈妈也是不想自己太累，她又怎会不明白。
　　顾氏大楼在浦西江边，此时初冬的太阳正温柔地晒在黄浦江面上，顾盼眯着眼睛看着，一口口消灭掉汉堡。
　　得吃饱才有力气战斗。

　　敲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转过身，一身西装革履的莫非凡靠在门边朝她笑：“准备面对暴风雨了没？”
　　顾盼抽了纸巾擦手，拿起记事本和笔走了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打量了他一下，“昨晚没回家？连衣服都没换。”
　　“这么关心我？还记得我穿哪套衣服，”莫非凡跟她并肩走着，“我会以为你开始对我有意思。”
　　正逢早上上班时间，办公室外人来人往，他说话的声音不小，擦身而过的几个员工都暗地里投过来八卦的眼神。
　　顾盼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地说：“虽然感谢你昨晚顺道去机场接我，但我还不至于饥不择食。”
　　他们停在电梯门口，莫非凡按了一下向上的按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老实说，像这种一个季度一次的董事会，听工作汇报也就是个形式，你的能力自然是没人会质疑的。”他顿了顿，“顾氏不是上市企业，董事会全是顾氏宗亲，除了你们长房，只有二房有心帮你，其他人打的什么算盘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电梯门这个时候叮的一声打开，顾盼率先走了进去，直到门关上了她才慢悠悠地说：“我是顾家的女儿，自然有义务要发展家族生意，但并不打算牺牲自己。”
　　“跟我在一起，也算牺牲？”
　　顾盼心里叹了口气，嘴上故作轻松：“难道不该感谢我？把你当朋友，实在没必要拖你下水。”

　　两人踩着点走进会议室，大部分董事会成员已经到了，都在互相寒暄闲聊。顾盼看到妈妈穿了一身蓝色套装端坐在主席位置上，嗯，蓝色代表心情不是很好。
　　果然，工作汇报到一半，就有长辈提出反对顾盼牵头的收购案。
　　顾氏贸易作为在一个世纪前靠进出口贸易发家的老牌家族企业，主营各种日用品和消费品的进出口经销。曾经一度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对国家的物资稳定发挥了非常重大的作用。
　　近几代顾家人开始在祖辈的产业上做了一些升级，在国内外开始涉足零售和商业地产。作为家族生意，走到顾盼这一代，更多的是在原先的实业基础上靠投资钱生钱。
　　但顾盼偏偏是个改革派，自从坐稳了执行总经理这个位置以后，大刀阔斧进行整改，碰到了不少顾家老一辈人的蛋糕，也因此私底下没少被刁难非议过。
　　从去年开始，顾盼便主张把海外投资的资金回笼到国内，帮助升级整体的食品加工和日用品生产链，提高产能降低售价，在满足海外需求的同时还能做内销。

　　“未来十年世界地缘政治越发不稳定，我不认为顾氏能在这股浪潮里明哲保身。既然顾氏有最发达的国内外供销体系，有最好的物流体系，我们更应该尽快布局内销赛道。” 顾盼望着众人，目光坚定，掷地有声，“要囤原料，都知道最好的原料一半都在海外，趁现在价格还算稳定更应该加紧买进。我们要做自己的品牌，made in China， sell in China，不是只有往国外走才是最好的。”
　　顾盼眼神绕着房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主席椅的位置上。
　　顾母没有立刻表态。
　　坐在旁边的半头白发的三叔公倒是赞赏地点了点头，顾盼对他笑了笑。
　　其他的叔伯没有反对，但纷纷表示目前海外的投资不应该收回，起码要等三年冻结期过了开始盈利再回撤。

　　坐在身边的莫非凡一直在按着手机，顾盼侧过头看了一眼，乐了。
　　一群老家伙还在面前嚷嚷着，他倒好，直接在内部请示邮件里批了同意第一期的投资金额。
　　莫家跟顾家追溯到老祖宗时代就是世交，莫非凡的爷爷跟顾盼的外公还是早年一同留学的同窗，后来顾老爷子回国接了家族生意，邀请莫老爷子加入。
　　可惜莫非凡的父亲不经商，作为唯一的孙子，莫非凡继承了莫家在顾氏贸易的职位，主管投资融资。
　　从十年前顾盼空降顾氏开始，莫非凡便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说起来，顾盼对他一向是感激的。

　　“好了，”顾母终于开口，“这事我们还需要再从长计议，毕竟涉及到今后海外投资的方向，还需要跟海外的几个分公司负责人再探讨，今天就先不讨论这件事。”
　　顾母身为顾家长房滴长女，掌管集团已经超过三十年，虽然五年前开始慢慢退居幕后，把更多的空间让给长女，但关键时候说话还是有一定的分量。
　　“七叔，”顾母看向坐在最边上的一个看着跟她年纪差不多的男人，“你来的时候说有事想要跟大家讨论，不妨现在说说？”
　　顾家七老爷是顾老爷子同父异母最小的弟弟，年纪甚至比自己大侄女还小一岁，纨绔了大半生，人到中年只能靠每个月领家族基金过活。
　　“咳，这件事说起来也挺重要的，我最近参加了一个商业峰会，认识了澳门蒋家的长孙蒋立阳，”顾七爷的摸了摸下巴，眼神有深意，“蒋家最近在南方拿了几块地想搞度假村，有意找合作伙伴，诚意很足，”他举起了四根手指晃了晃。
　　“蒋立阳这几年负责管理全球的□□牌照事业，现在看样子也接手了内地的地产板块，风头正盛，”顾七爷看了眼顾盼，“跟我们算门当户对，要是能强强联合，倒是一桩美事。”

　　顾盼没什么表情，低头摆弄着手机。
　　顾母扶着下巴看着他，似笑非笑。
　　在场除了几个远房的长辈在点头称是，坐在前面的几个叔公都一副深思的样子，没有表态。
　　最后是三叔公开口，“老七，度假村的资料你回头给非凡看一下，集团评估没问题倒是一门好生意。至于顾盼的婚事，毕竟不属于公事，就不用在董事会提了。”

　　顾盼坐在那一动不动，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来。
　　莫非凡非常狗腿送顾母出去，又折回来等她，“ 你六叔公和七叔公上辈子估计是媒婆，整天不干正事，就爱对你催婚。”
　　“你家长辈催你吗？” 顾盼随口问。
　　莫非凡皱了皱眉：“谁敢催我啊？”
　　顾盼抿了抿唇，“倒是，谁让我是个女的呢。”
　　“反正我永远是你的备胎方案，”莫非凡又开始挂上吊儿郎当的表情，张开了双手，“实在躲无可躲，欢迎来我的怀里。”
　　这次顾盼真的翻了个白眼。

　　中午跟妈妈一起吃了午饭，聊了一下公事，又聊了几句家里的事，大意也是让她搬回家住。
　　顾盼贪方便，在徐汇滨江那边买了套小公寓，一开始是加班才住过去，后来渐渐在市区住的时间更多了，去年甚至一整年都不怎么回妈妈家。
　　“你外婆和叔叔整天都念叨你，知道你忙，周末总该回去看看吧，”妈妈喝了一口茶，“刚才七叔公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我们顾家的女儿从来不用管商业联姻那一套。”
　　顾家到外公这一代，本来长房有两女一子，但儿子刚成年就出车祸过世，家业也就压在了长女，顾盼的妈妈顾宝怡身上。
　　顾宝怡的确没有走商业联姻的路，两任丈夫都是自由恋爱，虽然不说入赘，但两个子女都是姓顾，这是早就商议好的。
　　顾盼是顾宝怡和第一任丈夫所生，顾盼的父亲是一名古董收藏家，但在顾盼八岁那年生病过时了。后来顾宝怡遇到现在的丈夫林健，林建是著名的米其林三星行政大厨，用一手好厨艺收复了顾宝怡两母女的胃和心。两人再婚的时候，顾宝怡还不到35岁，很快生下小儿子顾斐。
　　顾盼笑了起来：“好，我周末回去看看外婆。林叔叔退休以后就爱在家做饭，我每次回去都能吃出小腹，年纪大了不好减肥的。”
　　顾母拍了拍她的手：“我女儿身材这么好，怕什么。”

　　整个下午和晚上，顾盼都在跟海外的分公司开会，视频会议一个接一个，从日落西山到华灯初上，她都没离开过办公室。
　　小西提开会的一屋子人叫了外卖，拿上来堆在了秘书王姐的桌子下面，她指了指办公室：“什么时候送进去？”
　　王姐边打印文件，边喝了口水：“还得等一会儿，正着急改两份文档，等打印出来我还得送进去。”
　　“哦，那我等等再送进去。” 小西坐在了王姐边上，拿出手机看了眼顾盼的私人邮箱，有一封新进来私人邮件，是前阵子的体检报告。
　　小西作为顾盼的私人助理，主要负责顾盼的生活和个人安排，像公事一般都是王姐处理。
　　小西很自然打开了报告，置顶就是标红的结论：子宫形态失常，右宫旁可见大小约为50X60mm的肿块图像，与子宫关系密切，肿块大小已达手术标准，请尽早回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