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舒乔

1、楔子

　　晚上八点，广州机场的航司贵宾室里只有少数的几个待机乘客，不是在安静刷手机，就是在自助餐区域吃饭。
　　程仲文合上电脑的时候，刚好看见一个女人从门口走进来。
　　她穿着最普通的带帽卫衣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头发随意挽起，手上抱着一件长大衣，肩上背着一个很大的通勤包。
　　程仲文看见她的侧脸，有一瞬间感觉心跳都慢了一拍。
　　将近十年的时间里，他不是没想过会再见，只不过总也想象不出会在什么场合下再相见。
　　他的视线一直跟着她走进休息区，她似乎在寻找一个舒适的角落，然后看着她走到最角落的单人沙发坐下，慢条斯理的带上耳机，然后深陷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程仲文的位置能清晰地看见她大半张脸。
　　她的模样没有怎么变，曾经他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这张睡得沉静的脸。闭着眼的她只是个漂亮娃娃，而当她睁开眼睛，整张脸像是有了灵魂。
　　她有一双极美的眼睛。
　　程仲文在想，如果她此刻睁开眼睛，说不定会发现自己。如果她看到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她是否会跟此刻的自己一样，有意外，有恍然，有惊喜，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心悸……

　　快半个小时，她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程仲文不知道她要搭哪躺飞机，看了眼挂在墙上的屏幕，此刻只剩下飞上海和北京的两趟航班。他快速判断，如果她不是跟自己一样去上海，中间的等候时间来不来得及迅速改签去北京。他甚至在脑海里预判了一下，如果临时飞北京，对自己手上的工作有多大影响。
　　过了片刻，他看见有个女服务员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她，似乎提醒她准备要登机。
　　他放松下来，她的目的地也是上海。

　　她揉了揉眼睛，活动了一下肩颈，就站了起来。
　　她应该没看到自己，径直往门口走出去。
　　程仲文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她后头，看到她举着手机似乎打了个电话，又看见她从包里摸出一副眼镜戴上。
　　原来刚才没戴眼镜，怪不得没发现自己。这个500度大近视眼，以前一直嫌戴眼镜烦老嚷嚷要去做近视手术彻底解决，过了这么些年，似乎还没行动。

　　飞上海的登机口在航站楼的最边上，从贵宾室走过去还得十来分钟。
　　似乎她肩上的包很沉，一路她换了三次肩膀。
　　她的脖子应该很不舒服，一边走一边用手按着。
　　忽然，她把松松挽着的头发解开，蓬松长卷发柔顺地披散在身上，她用手指慢慢梳理着。
　　程仲文有刹那的怔忪，回忆里的她一直是长直发，她的头发又多又细，躺在床上总会铺满枕头。而她总会在事后小声抱怨他压着自己头发，可怜兮兮地嚷着疼死了。

　　走到登机口，程仲文故意放满了脚步，看着她递过去机票，彻底走进去廊桥。
　　他刚才隐约看到她手中的机票最顶上是红色的，那是商务舱的标记。而他，今晚刚好也坐商务舱。
　　程仲文想，如果等下走上飞机，她看到自己，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就这样站在登机口前出神，忽然发现，一点把握都没有。
　　隔着失去联系的十年，无论于谁，都已和陌生人一样。
　　最后几乎是被工作人员催促着上的飞机，踏入商务舱他就看见坐在靠窗的她，躺在宽大的椅子里，戴着眼罩熟睡。
　　程仲文说不清此刻什么心情。

　　夜航的机舱除了星星点点的指示灯以及机身发出的轰隆声，周围一片漆黑，商务舱里只有少数几人，大多在闭眼入眠。
　　程仲文的座位就在她斜后方，他让自己放松靠在椅子里，眼睛却无法从她身上离开。
　　她似乎真的很累睡得很沉，一个多小时竟然都没有动过。他还记得以前的她睡觉非常不老实，如果不紧紧抱着她，他半夜肯定会被折腾醒。
　　近几年其实都很少想起两人的过去，最初是不敢想，后来工作后忙碌起来反倒是习惯了让自己遗忘。
　　但今天猝不及防的遇见，所有的回忆都回来了，程仲文发现，自己原来还记得那么清楚。
　　分开的前几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以为她还在美国读书，他走遍了所有她可能会去的学校，一无所获。直到机缘巧合，网上百度了她的名字，才发现原来她早就回国了，也终于清楚了她的另一个身份。
　　直到去年他决定回国，所有人都说他放弃美国的高薪厚禄回国是为了家国情怀，只有他自己清楚在一百个回国的理由里，只有一个最重要的，只是想离她近一些。

　　近到只有两个座位的距离了，要跟她打招呼吗？
　　程仲文直到走下飞机都还没想好。只要想到她有可能并不想看到自己，他就没有走上去的勇气。
　　他看着她去领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推着箱子往停车场方向走。
　　深夜的虹桥机场有不少出租车和私家车等在门口，他看见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走近她，笑着对她说了句话。她背对着自己，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男人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箱，然后两人并肩往停车场深处走。

　　程仲文停下了脚步。那么耀眼的一个女孩，身边怎么可能没有人。
　　他想，幸好，她一直没看到自己。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是时候放下了，过去就真的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