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穿记》会跑的石头

60、主战派 井

　　井水取来了，用麻布沾着慢慢地敷，据胡旦说两只眼睛清爽舒服多了。
　　单州刺史陈利用似主人一般，招呼着大家落座，要做东请客品尝孙羊正店的招牌菜，手抓羊肉。

　　“您猜怎么着？山人释褐之前是这里的常客，隔三差五的就来弄一顿，他家的手抓羊肉在开封首屈一指，孙羊正店说是第二，就没有哪家酒楼敢说第一的，那叫一个地道。”他的嗓子里呼噜呼噜的，像气管里烀着黏痰。

　　随即吩咐伙计上菜上酒，尤其叮嘱加盘咸菜解腻，“我是个粗人，最敬重你们这些读过大书的，说出话来文绉绉，听着愉气。不像那些武将，整天打打杀杀，立功封侯，也不会聊些别的。”

　　这时，伙计已经把酒水凉菜摆上桌来，在陈利用的支使下给同桌人斟满酒，然后端起杯子敬酒致意，无外乎是些祝福祝愿之类的奉承话。
　　一饮而尽之后，他拿起筷子指着碟子里的咸菜，“看着这小咸菜就想起过去，还有陈从信陈太尉，老哥哥故去三年多了。嘿，不说了，一想起他，我这眼泪瓣刷刷地往下掉啊。你们尝尝这小咸菜，我过去就得意这口，顿顿离不开呀，往嘴里一放一嚼，咯吱吱咯吱吱脆生哩，那叫一个美。”在他的盛情之下，三个官员礼貌地夹起一块，放在嘴里咯吱吱嚼着，不忘说它爽口好吃。

　　新出锅的羊肉来了，满屋飘香引人食欲，“这羊肉吃起来那叫地道，这肉煮得软烂多汁，看着没有？夹起来直颤乎。这块给盐铁副使，这个归右正言，再夹一块给知制诰。我就得意这口，这几年在北边做官，一会儿领应州刺史，一会儿与王侁并为并州驻泊都监，一会儿又擢单州刺史，每次回京都得来这里解解馋。您猜怎么着？北边草原的羊真心不错，可厨师不会做，没有这么地道的手艺。你看人家做的，吃着就痛快呀，真解气，这口吃起来那叫一个美。”

　　梁颢敬了杯酒，略一沉吟谨慎地问道：“陈刺史，你与王侁共过事，一起在并州呆过？前些日子，在朝堂之上官家为陈家谷兵败龙颜大怒，下旨潘美贬官三级，责授为检校太保；监军王侁除名，发配金州；刘文裕除名，发配登州。你当时也在军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是啊，我是在军中，这些英雄原本就是王将军的部下，王侁料定逃不了干系，便让他们投奔了我。嗨，王侁系名门之后，本来也有战功，但其为人刚愎自用了些，就连西路主帅潘美都压制不住他，致使杨业落入契丹人之手，绝食身亡。可惜，可惜。”

　　刘庆东听他说可惜，也不知道他可惜的是杨业为国捐躯，还是王侁的妄自尊大、贪功怯阵，还是潘美的统军不力、敷衍了事。他望向傅霖，对方也正在看着他，不用交谈，彼此的心意已经相互明白了，朝廷已经惩治了相关人员。

　　“为一己私利而置他人之生死于不顾，处处考虑的是自身安危与升迁，置整个战局于不顾，没有一点血性。杨老令公之死罪在王侁与刘文裕，主帅潘美相较次之，而且他是开国功臣，战功卓著，又是官家的亲家嘛，他的二女儿嫁给了三皇子，韩王赵元侃。依我看，他现在虽被贬为都部署、并州通判，可用不了多久，还会被重新委以重任的。”陈象舆凭以往的经验预测着。

　　“三皇子不过是个普通皇子，如今二皇子才是最佳储君人选。”眼睛肿得眯成一条缝的胡旦，他无心谁有罪谁无辜，他关心的是将来谁能继位，自己能得到新君的青睐；关心刺史找自己有什么事，于是接过话去问陈利用。

　　可对方并不急于回答他，而是得意洋洋地卖起关子，“知制诰，你说此次北伐官家是希望战胜，还是战败呀？”

　　胡旦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当然是战胜啦，一雪八年前的耻辱，收复燕云十六州啊。岂有希望失败的道理呢？”

　　“话是这么说，理是这个理，可朝中那些主和派却不这么想，尤其是已经作古的参知政事窦偁、宰相李昉、山南东道节度使赵普、参知政事李至之流，对北伐多有微词，甚至百般阻拦，巴不得出师不利，来证明他们是对的。这些人还把雍熙北伐的不利怪罪到两个人的头上，老弟，你知道是哪两个吗？”

　　见对方嗫嚅地欲言又止，只是用手怯生生地指过来，陈利用哈哈大笑道：“嘿，知制诰何必吞吞吐吐的呢，当然有我一个喽，这是众人皆知的。我对官家忠贞不二，八年前高粱河之战，官家腿部受箭伤生命垂危，是枢密承旨陈从信大哥知道我有仙术，在官家面前大力举荐的我，你猜怎么着？入得宫里几副膏药贴下去，健步如飞治愈了。去年，山人夜观天象见吉星高照，便鼎力支持皇上北伐契丹，建不朽之伟绩。”
　　他眉飞色舞颇为得意，并没有因为北伐受挫损兵折将而不安，“被主和派记恨的还有一个，知制诰，不就是你嘛。”

　　“怎么会是我呢？”胡旦本是个敢说敢做的人，从不把后果当成一回事，可听说主和派将他树立为靶标，也不免心里发慌。

　　陈利用直接问他：“你是不是写了篇《平燕议》承给官家？建议出兵收复燕云十六州，受到了官家的赏识，坚定了北伐的决心。你才有了今日的荣华富贵、显赫地位。”

　　“我是写了，那可是我的肺腑之言啊，没有一丁点儿的私心啊。”胡旦极力表明着自己的初衷。

　　“哪个不是丹心一片啊？都是为了国家社稷，大宋的千秋大业。不要管那些懦弱无能之辈，他们除了釜底抽薪，暗地里使绊子，还会做些什么？像赵普那般卑鄙无耻的小人，背地里唆使知开封府李符上言迫害秦王，伎俩得逞后又把李符灭了口。”陈刺史不屑地嗤之以鼻，“胡老弟，我就愿意和你们这些读大书的交往，深明大义，有话说在明面上，都是正人君子，不做狡黠苟且之事。山人要去你府上拜访，是要找你这个志同道合的知己，谈谈我们对契丹的认知没有错，完成先帝收复失地的夙愿任重道远嘞。还有，你们听说了吗？就在刚刚，接替战殁的杨业的代州知府张齐贤，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以二千伏兵大败辽军，擒俘辽军北大王的儿子和帐前舍利一人，杀敌数百，挫败了契丹人南掠的攻势，真是扬眉吐气啊。”

　　刘庆东听说老相识张齐贤立功了，也为他高兴，这家伙不是酒囊饭袋，到真格的时候有些本事嘛。听变戏法的像在讲故事，绘声绘色地讲述，原来张齐贤是从谏议大夫之职，调任代州知州的，与潘美共同负责边廷军事。他刚到代州，恰遇耶律休哥率数万辽军沿滹沱河而下，直逼代州城。都指挥马正率军列阵于南门之外迎敌。敌众我寡，形势危急。副部署卢汉斌是个自私自利的胆小鬼，驻在代州城内深沟高垒，不肯支援马正。张齐贤立即带领两千厢军，从右侧杀过去，救出马正，解了代州之围。

　　张齐贤派人约潘美率并州部队来和他配合作战，正当他焦急等待潘美的消息时，忽见潘美派了人来说：“因为皇上指示，君子馆新败，各路兵马出师不利，大家需紧守城池，切莫出战。所以，前约取消，并州部队已经退了回去。”张齐贤此时才知道，潘美在自己派人去相约时，曾有同意会师之曰，可是自己并没有得到回信。那送信的使者肯定落到了辽兵手中。

　　张齐贤是何等的聪明啊，将计就计，他马上把潘美派来的使者锁在密室之中，封锁并州部队不来支援的消息。宣称潘美已如期出兵，全军信心大增。接着，他派两百人各执旗帜、柴草，于深夜偷偷摸摸到州城西南三十里通往并州的道路上，点燃柴草，摇动旌旗，仿佛来了一支强大的援军。

　　辽兵远远望见火光旗影，不辨虚实，以为潘美的部队提前赶到，猝不及防，非常惊恐，马上向后撤退，慌慌张张的乱了阵脚。这时，张齐贤原先埋伏在辽兵后撤途中的二千多精锐部队，突然冲入散乱的辽军中，犹如天降神兵。宋军乘着夜色，放手砍杀，杀得辽兵溃不成军，大败而逃。

　　这几个朝廷命官喝到子时方才散去，孙店主也不敢管啊，并且还要殷勤周到地伺候着。

　　刘三哥在“久住王员外家”住了一宿，第二天告别傅霖，出了上善门往十千脚店去。傅霖临别之际告诉三哥，既然朝廷已经惩处了有罪官员，他要离开京城去华山，到云台宫听陈抟老祖讲《易经》，说是如今朝廷在山下华山峪的北面新修了道观，老祖收了一百多名徒弟，在那里讲经布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