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苦战洪峰 在 ...
-
在施虐的水情面前张咏也有些妥协了,不像之前那般斗志昂扬信心满满的。
原本对放粥稠度要稀的提法嗤之以鼻,对祭拜河神的建议一笑置之,却不知不觉间,难民们粥碗里的米汤稀得不能再稀,粮墩子里得用笤帚扫出米来,眼见得吃饭要成问题。在七嘴八舌的鼓动下,城头上便设起了香炉神坛,生鸡活鸭也抛了不少到水里,和尚道士巫师神棍都来耍上一遭,哼哼唧唧舞舞扎扎搞得乌烟瘴气。
“刘公,天漏了不成?”张咏站在城墙上抬头远眺,上面是黑云滚滚的苍天,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浊浪,密集的雨点子敲打着斗笠的帽沿。
刘三哥无奈地擂着腰眼,酸痛酸痛的不得劲,不知是这几日抬土累的,还是不经意间扭了一下,多半是阴天风湿病又犯了。“瞅这架势,还得下啊。湖南这边就爱发大水,一到这个时节新闻里总是在报,凤凰古城每年都得被淹,司空见惯了。”他安慰着忧心忡忡的朋友。
愁云满面的张咏没有去关心什么凤凰古城,心里只有眼前的水情。
“恩人啊!老朽有个法子,能退这洪水。”谢员外拄着手杖从城下上来,他是前日抬砖石时碰伤了腿,“我有个主意准保能行。”他把嘴巴凑近张咏的耳边,神神秘秘地小声私语着。
刘庆东听得清楚,原来是要用活人祭祀稜睁神,这个稜睁神在崇阳就曾听说过,祭祀方式最为凶险残酷,要破腹摘心掏肝取肺,活生生把人杀死,他想张咏绝对不会同意的。
和他的想法一致,张咏的脑袋摇个不停,“活人祭祀稜睁神,不行!这比河伯娶亲还要让人发指。”
“很灵验的,我们这里遇到大事总要祭祀稜睁神,百试不爽。祭品若是官员士秀,谓之聪明人,一可当三;若是师僧道士,谓之修行人,一可当二;此外妇人及小儿,则一而已。”员外还在坚持着。
“退一步讲,即使要祭稜睁神,最诚心的是要用官员士秀,那就把我拿去开膛破肚吧,那样,我也没白做一回益阳知县,为黎民百姓做件好事。”张咏抽出短剑交给谢玉福。
员外把短剑接在手里,诚惶诚恐地阻止道:“怎么能用你来做祭品呢?水患还没有平息,城中的大事等着你定夺呢。”
“那就从县丞、县尉、主簿中选一个杀啦,我们为官的一个顶三个,分量足,效果好,这资水的龙主一定可以称心如意啦。”他指着离他不远抬土的县尉,那壮汉已经听清他们的对话,不知怎的腿脚发软,“扑通”单腿跪在地上。
不曾想谢玉福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个神牌,毕恭毕敬地立在土堆上,然后解开衣裳露出胸膛,“恩人啊,怎么能让官员们去死呢,主意是我出的,自然由我来充当祭品。你不要忘了,我也是做过县令的,聪明不聪明不晓得,也许能一个顶三个嘞。”他把短剑插在地上,从袖子里取出一柄匕首,对准腹部用力刺了下去。
张咏离他最近,手疾眼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谢公,不可,你不要鲁莽行事啊。”周围的人们也上来阻止,硬生生把匕首夺下来。
谢玉福是呜呜哭泣,老泪纵横,说要用一人之命换百姓的生,他扑过去还有取短剑自尽。就这样撕扯起来,城墙上乱做一团了。
“雨停啦,云开了,太阳出来啦!”不知是谁惊喜地叫道。
可不是嘛,密集的云层逐渐裂开一道缝隙,像戏台上挑起的幕布向两侧分开,久违的太阳羞答答地露出了笑脸。雨停啦!瞬间大地暖融融的。这一喊起了连锁反应,墙上的群众欢声雷动,跳着脚地庆祝大难不死。
可有些天文知识的刘庆东高兴不起来,打小在大红旗乡下干农活,多多少少掌握些庄稼院的谚语。他对张咏耳语道:“高兴得太早了,这雨还得下,太阳现一现,三天不见面。你看那太阳围着一圈光晕了吧,这就是雨没下透的征兆。”
对于三哥的话,张咏向来是言听计从的,视他为世外高人崇敬有加。果断命令抓紧垒墙,把高度再提升,把土墙再加厚,又命令县尉把谢员外送回家,要专人看管,别让其再做出傻事。
晴天没挺过午夜,噼噼啪啪,珍珠大的雨点子又落了下来,又是接连几天的狂风暴雨,无情的洪峰再次洗礼了益阳城。
雨还在下,张咏坐在城上呆呆地望着泛着白沫的洪水,他双眼布满了血丝,人也瘦去了一圈。手里的泥碗有些哆嗦,是心力交瘁让他的手在抖啊。张咏赶忙把碗放在地上,不是他怕撒了糟蹋粮食,因为盛的粥已经称不上粥了,叫做米汤都替它害臊,就是加了点儿盐的白开水。
“张老弟,告诉你个好消息,这雨就要停啦。”刘庆东兴冲冲地靠近他。
“是吗?你有把握?”这个消息比任何事都让张咏激动,“哦,你的腰不疼啦?”他似乎找到了刘三哥的推测法宝。
三哥同样是好心情,“不只是腰不疼了,你看。”他蛮有信心地指向天空,“西北天开锁,明朝大太阳,老辈人总结下来的经验,这是万无一失的。我这就去告诉大家,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别,先别去,刘公,这些天的辛苦不能白付出了,我得借此耍一耍威风。”张咏从地上跳起来喊住他,两只眼睛滴溜乱转,不知想出什么鬼主意。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这位知县便让人把属下官吏及乡绅耆老,外加看管在家的谢玉福,全部请到城墙之上,他还换上崭新的官袍,装模作样地咏祷神灵,大家只听清只言片语,什么河伯龙王的一些名头。可祷告了许久,大家的腿都站麻了,这天也未晴,雨也未驻,浊浪一如既往地“呼哒呼哒”拍打着堤岸,什么用也未顶。
就连张咏都失去了信心,可看见刘庆东那坚定的目光,他又重新振作起来,一改谦卑的模样,向皂班衙役发号施令,“给我打它个球!先来三百杀威棒。不动点真格的,它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衙役们起初不知要打谁,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举起木棍子向河水打去,“啪啪”地激起一道道浪花。可打了半天,天空还是没有丝毫改观的意思,把一班衙役都打得不自信啦,感到是在人前耍把戏,特滑稽。
“恩人啊,还是把我献给神灵吧!”站在人群中的谢员外抢步走出,就要跳入水中做活人祭,又被众人强拉硬拽拖了回来。
“雨停啦,云开了,太阳出来啦!”不知是谁惊喜地叫道。
这回可是真的啦,一轮旭日从东方地平线上喷薄而出,映红了浩瀚的水面。
“三百杀威棒没打完,这天就转好啦,难道是河神龙王怕我们知县呀?”刘庆东不失时机地配合着。
顿时,城墙上沸腾了,都在夸赞张知县神通广大,能驱魔降妖,大罗神仙都惧他三分。这城边的水位线也是争气,慢慢悠悠地向下降了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儿,已露出城门上的石匾了。
好消息似插上了翅膀,传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百姓们敲锣打鼓走上街头,额手相庆,比过年还要喜庆热闹。
“大恩大德,丰功伟绩呀,我们应该给张知县建个祠堂。”谢员外的倡议立刻得到了积极响应。有人感到这还不够,指着城外的河滩方向,“还应该在那里立个亭子,加以纪念,我看就叫压波亭吧。”又响起一片赞同的叫好声。
“好,好”张咏像个获得胜利的将军,他用手连连作揖,说这是众人齐心协力的结果,“这些都不重要,接下来我打算在南面广种松树、杉树,经历此劫本官悟出种树的重要性了。”他的决定得到了一致的认同,其威望就像冉冉升起的太阳,起码在益阳这个地方光芒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