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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老友相遇 天 ...

  •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好人得善果,恶人有恶报。

      自张咏上任后,崇阳的社会秩序焕然一新,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在白泉上源修陂堰,引水入圳,灌溉农田数百顷。全县拔除茶树,改种桑树,对这一反常的做法,老百姓起先不但不理解,还极为反感,一时间怨声载道,民怨沸腾,矛头直指知县。张咏不为所动,坚定地推行拔茶后种植桑树的计划,果然未出两年,朝廷见种茶获利丰厚,对茶叶课以重税。四周邻县的茶农不堪其负担,想改种其它,无奈时令已过,已经来不及了,皆失业无事可做。只有崇阳县农民未受其害,早一年栽下的桑树都已长成,可以采桑叶养蚕了,出产的蚕绢达到百万匹,农民获利丰厚,生活还像以往一样富足,直到这时,才明白张县令的良苦用心。

      张咏断案依国法,更禀情义,譬如,有一农民宰了耕牛后逃逸,那时杀牛等同杀人,是要偿命的,张咏让人传话给他,说如果自动投案,可免其死罪。然而,许久不见偷牛者踪影。

      张咏假装把他母亲抓了起来,逼他就范,仍不见踪影,又抓了他妻子,这次灵了,农民第二天就火烧火燎赶来自首,这让张咏异常愤怒,他呵斥道:“拘母十日,留妻一宵,倚门之望何疏,结发之情何厚?”盛怒之下立斩!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也为其的冲动付出了代价,有人向州府举报杀孙捕头的事,于是张咏遭到贬官,降职为县丞。

      三年任期转瞬即逝,按照宋朝的制度任满以后原则上不允许连任,要回到京城等待新的任命,张咏也不例外,辞别百姓,浮江北上。这时是太平兴国九年的秋天,他年满三十九岁。

      这日行至瓜州,天色将暗,江边的苇叶随着徐徐的晚风轻轻摇摆着,潮水按着雷霆不惊的节奏,抚慰着岸边大大小小密集的泊船。

      张咏被江水摇荡得困倦了,偎在舱里打着瞌睡。刘庆东信步走到前端的甲板上,看船家正在收拾一条鲟鱼,想必今天的夜餐吃炖鱼喽。

      他向岸边望过去,堤岸上栽着一溜儿大榆树,夕阳的余晖从千疮百孔的叶子上透过来,不禁让三哥联想到黄土高坡闻名遐迩的剪纸。榆树的叶子对于虫子们来说一定美味,他思忖着,美好的东西总是被人惦记,乃至于祸害喽。

      “元之兄,你是真会过啊,不能这么凑乎啦,光吃饼子就咸菜,这几天胃里直反酸水。”一个小伙子从邻船的舱里走出来,一瘸一拐的还是个残疾人,他回头回脑地埋怨着什么人。

      舱里有人回应他,好言好语地安慰道:“贤弟,月俸虽无余,晨炊且相继,能吃饱我就很知足啦。”随即,从里面传出抚琴声,有人朗朗唱了起来,“雨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水村渔市,一缕孤烟细。天际征鸿,遥认行如缀。平生事,此时凝睇,谁会凭栏意。”

      “点绛唇的词牌,写的真不错,在这方面我王世则甘拜下风。”

      舱里的人颇为得意地卖弄道,“这词写的好吧?刚才在江上的偶得,本与乐天为后进,敢期子美是前身。”

      “词再好可不顶菜吃呀,我要吃肉,吃蔬菜。”年轻人小声嘀咕着四下里望去,与刘庆东的目光不期而遇,他友好地拱手示意,“前辈是修道之人吧?一看你就是仙风道骨,脱俗超凡的高士。”

      听到对自己的奉承,刘庆东虽然自知不是那么回事,却很是入耳心里美滋滋的。他正要与其搭讪几句,那位却转向了船家,问是不是要做鱼,可否给他施舍一碗鱼汤吃吃,看得出他肚子里真的缺油水了。

      这时,从岸上负重走来一人,与跛脚青年年纪相仿,模样长得很帅。他背着个面袋子,应该是去买粮食了吧。

      “梁颢,你买面回来啦?”残疾人与来人说着话,“怎么没有带着鱼肉蔬菜回来?难道整天吃饼子吃得惯吗?你可真是王禹偁的好徒弟,爷俩是一套号的。”

      “王世则,能吃饱就好,你这蹭车搭脚的别挑三拣四的啦。”年轻人走上甲板。

      他们是同龄人,按照从老师那里论起的辈分,要称呼为叔叔,年轻人言语间多少还有些不服气的意味。

      残疾青年是搭顺风船的,他语气不像刚才那样强势了,“我的意思是不能光吃饼子吧,换换样嘛。再说,你老师家原本就是磨面的,从小吃面,不吃腻了啊?总吃这个,脑袋都吃成浆糊啦。”

      买粮食去的年轻人不服气地反驳他,“谁说的?我老师九岁能赋诗,十岁能撰文,大理寺丞毕文简那时任济州团练推官,听说本州有如此神童,便派人请我老师去。听说其家贫苦,以磨面为生,故令作磨诗,老师不假思索张口就来,‘但存心里正,无愁眼下迟。若人轻著力,便是转身时。’毕老伯大奇之,留于子弟间讲学。有一天,太守宴席上出了诗句‘鹦鹉能言争似凤”,宾客皆不能与对,老伯回到家里写在屏风上,我老师见了书其下,‘蜘蛛虽巧不如蚕。’毕老伯都夸老师有经纶之才呢。别以为得了个状元就忘乎所以了,唱喜歌博得官家欢心不是真本事。”

      “梁颢,你这突突突地喷了一气,是看我不顺眼喽。我可是与你师父是同年,咱俩同岁也是你的长辈,你要尊重我。不要因为没考上进士,落榜了,把怨气撒到我身上,我可不受这个呀。”跛脚青年不满意地反击道。

      听到外面言语激烈起来,一位中年男子从舱里走出来,“梁颢,怎么跟世则说话呢?没有规矩。你们虽是同岁,可人家学业有成,是去年、今年的连科状元,有什么不服气的?勾画乾坤,作我之龙楼凤阁;开穷日月,为君之玉户金关。歌颂了大宋江山光明前景远大,把六合形象地说成赵家天下所有,有何不可呢?自己学识上欠缺,发奋苦读也就是了。”看这位三十左右岁的年纪,举止稳重,说起话来有板有眼。

      刘三哥听他说连科状元,一时不解,难道他一连两科都参加了,还都考了第一吗?不容易,头回听说,真是前无古人啊,可图啥呀?

      那边,青年人直抒己见,“状元有什么了不起?我老师是神童,不比你差啊,连科是偏得的,我也考个状元郎给你看看。老师,弟子认为,朝廷选拔人才不要单凭诗赋,要注重治国治民的才能。”

      做师父的点头肯定他的想法,而后对徒弟说,”世则自幼勤奋好学,文思敏捷,称为当地才子。他出身贫寒,也是苦出身,年幼时上山砍柴,从山上滚下来,摔残了一条腿,仍拖着残疾之躯做工糊口。他自小羡慕能读书的孩子,常在放牛时溜进学馆偷听,居然长进不少。一次,教书的学究考学童对对子,出了上联‘独角兽’。学馆里鸦雀无声,外面却传来稚嫩的对声‘比目鱼’。对仗工整,不是同龄孩子可比,学究爱才收他免费读书。”

      “梁颢啊,都不容易,没有谁是轻轻松松地成功的。”王世则摆出一付前辈的架势。

      “是王禹偁王贤弟吗?”突然从邻船的舱里传出呼喊声,打断了残疾人的说教,伴着腾腾腾地脚步声,张咏从里面跑出来。

      中年男子也认出了对方,欣喜若狂地迎上去,似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一般,“是张咏大哥,你这是去哪里呀?”
      两个好朋友在岸上相互挽着手,说不完的离别情,道不完的相思愁,然后他们并肩上了对面的船。

      “张咏大哥,这位是上科殿试的状元王世则,那个是我的门生梁颢。”接着王禹偁又向两个同伴引荐着好朋友,“这位是我多年未见的好朋友,好大哥张咏。他是太平兴国五年的进士,从崇阳任满回京候职去。”

      张咏客气地与那两个人见礼,“王贤弟是上科的状元,二百多人之中脱颖而出,不简单啊。”他转脸面向好朋友,“禹偁贤弟,依你说你们刚刚复试回来,要赶回任所去。”

      “是的,张大哥,我们是去年及第的,同科中有位进士,任岚谷县令,在草台集不慎失火,烧了军粮。有人告状,说我们那一科的进士虚浮轻妄,不合格者居多。今年官家下诏,让太平兴国八年的进士再进京复试。结果,第二次考试王世则还是高中状元,并没有滥竽充数之辈,我原为成武县主簿,这又改任长州知县,走水路上任去。世则的盘缠被人偷啦,只好搭我们的船南归喽。”

      “连科状元名不虚传啊。”三个人就在甲板上席地而坐,门生梁颢舱里舱外地忙乎着,又是抬桌子,又是拿茶具。

      听王禹偁自己说着往事,“在年轻游学时,我结识了柳宜兄与张咏大哥。柳宜老哥初仕南唐,为监察御史,南唐归宋后,他供职北宋,任雷泽县令,我前些日子从京城出来时,他已改任费县县令了。最近来信说,又生了三儿子三变,他的三个儿子名字很有意思,叫做三复、三接、三变。”

      “是啊,那年我回鄄城,在路上远远看见一书生骑驴径直而来,看他傲慢得意顿起怒意。可书生在我们尚距百步的地方即避于道边,见他知礼,我转怒为喜,两人聚谈一夜,结交而别。这个书生就是他,王禹偁。”

      王禹偁加以补充,“是的,是的,张大哥,我视你昂然飞步,神韻轻举,知必非常人,故愿加礼待之。”

      刘庆东没见过张咏如此高兴过,眼睛都乐成月牙了,“三年前我去崇阳任知县,老弟还赠诗送我,我最得意其中一句,分君之忧,使帝心休休乎;求民之瘼,使人心熙熙乎。”

      “大哥过奖了,作臣子的就该如此,吾生非不辰,吾志复不卑,致君望尧舜,学业根孔姬。我誓要兼磨断佞剑,拟树直言旗。”

      王世则奉承他俩是国之栋梁啊,又对旁边侍立的梁颢有感而发,“人的面相很重要,能干一番作为的人都是气宇轩昂,英姿勃发的,你长得就好,省去许多麻烦。不像我,瘸了一条腿,成了无用之人,一路乞讨到京城参加省试。就因为是个瘸子,官家险些把状元改成别人,还是宰相赵普给求的情,引用当年黄巢被状元除名的典故。”

      王禹偁不同意他的说法,“瘸腿有什么关系?干大事者凭的是天机与智慧。就拿你来说吧,殿试时官家是想把状元赐给江南才子谢文魁的,亲自出了三道题,让你俩在金殿比才。第一题是,二个人同时跑步上金銮殿用笔击大鼓,先敲响鼓者胜。号令一下,谢文魁抢先跑向金銮殿,举笔就欲击鼓;你聪明啊,急中生智,从后面掷笔击鼓,咚的一声,击鼓声响在先。第二题是,二个人各将一堆乱草整理整齐,先者胜。谢文魁虽手脚灵活,动作利索,但理得一半便大汗淋漓。你却不慌不忙,先把草抖直捆好,然后转身从殿堂卫士腰间抽出宝剑,将草的两头斩断。官家问你为何斩草?你跪答乱草不斩不齐!官家无言,你又胜一局。第三题是,二个人各将偏殿水池旁的两桶水提上正殿,先提完者胜。他比你快,先将一桶水提上正殿,又转身去提第二桶;你却将一桶水提上正殿后即向皇上交卷。皇上问你,为何只提一桶?你答天下只有一桶江山,哪来两桶江山呢?殿试至此,你大获全胜,官家终于将新科状元恩赐给你王世则了。”

      状元郎沾沾自喜道:“有些是命中注定的事,就像那年我与韩见素、赵谏同去华山拜见陈抟老祖,我形象欠佳怕人笑话,便扮成仆人,拜于堂下,老祖笑道‘侮人者,自侮也’。招我坐于诸坐之右,指着我们三个的座位,‘将来科名,君为首冠,诸君之次,正如此会。’第二年,果然如他所言,我为进士第一,就像那年我与韩见素、赵谏依次排列。”

      “老祖的话还能有错,我张咏乃他的座下弟子,是他老人家命我来解救苍生的。还派来世外高人辅助与我,就是船上的那位。”张咏得意洋洋地指着刘庆东,为朋友们讲述华山上的经历,随后向王禹偁询问朝中的近况,“我从任所出来已有些日子啦,消息闭塞,两耳如充豆。兄弟,你打京城里来,可有新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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