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yasayi

2、AI （1）

　　（1）
　　“物质的微小单位共同运作，构成比他们自身大很多的物质，使得宇宙能够了解自己。但是有一种关于突现的观点引出了更深层次的话题，宇宙能为我们所认识吗，它会来认识我们吗……幸运的是，我们生活的宇宙其重要的部分是可知的，这个宇宙属于那些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找到答案的人。”

　　“吐司需要煎一下吗，先生。”
　　他点点头。
　　没一会儿，AI就将煎好的吐司和热气腾腾的咖啡端上卓。
　　“朴素信息时代的电视节目如此有魅力吗？”AI转动它浅蓝色钻石般的眼眸，也看向立投。
　　“当然。这也是在探索，无关过去或未来。”
　　“哔。”图像突然消失。
　　“我会帮您定位保存，方便您下次继续收看。” AI暂停同电脑的链接，关闭全息影像，浅蓝钻石般的双眼看向他。
　　他耸耸肩，走到餐桌前坐下。
　　看着煎得适宜的吐司，他闻了闻，“是我喜欢的蒜香黄油吐司。”
　　“这里面有你全部的个人信息资料，并且在一直不断更新。”AI指了指自己的头部。
　　“当然，我购入的可是最新机型K-2139。”
　　“那么，K-2139要提醒您今天的备忘录了。晚19：00和夫人有约，请不要忘记。”
　　“哦……差点忘了。”吞下最后一口吐司，拿起咖啡杯仰头喝完。迅速解决完早餐后，拿起外套就出门，机动飞车识别出主人靠近，自动解锁。他乘上去行驶至空中轨道，“咻”一下，飞出去了。

　　“你好。“
　　一条新的信息。用古老世界性语言写下的一段简短问候。
　　同往常一样，他立刻启动定位并对信号源进行追溯，但这个信号无法被定位。
　　“7000万亿光年外，无法探测坐标。须汇报上局吗？”助手问。
　　“不必了，信号源超越观测极限，此信号安全等级不高。”
　　助手点点头。
　　他铺开全息立投操作界面，“你好。你来自哪里？”
　　语音通过精神网络系统切换成语音数据信息进入航空站，再转化成宇宙代码后，他按下立投上的send。
　　“M老师，这样做没关系吗？安全吗？”助手问。
　　“没事，这条信息仅仅只是发出去了，但也未必能传递到他那儿。”
　　“可是……万一他顺着我们的轨迹定位坐标，来剿灭我们地球怎么办……”
　　他轻轻拍了拍助手的脑袋，“科幻小说看多了吧。”
　　小助手往旁边躲开，碰到了M刚泡好的咖啡。
　　M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那杯咖啡、并放回原位。
　　“您这反应能力可真是神哪……”助手感叹。
　　“唔……”他托腮沉吟，“既视感。”他总结。

　　晚上7点，他来到约定好的地方。
　　进入店内后坐在窗边的女士向他招招手。
　　两人简单点了熟食，女士便打开平板，解锁后婚姻登记所的公文图像一跃而起，浮在他们面前。
　　“这是确认好的两份协议，婚姻解除协议。”
　　一份显示着两人照片的文书出现，片刻后她用手划过，影像在空中切换，出现一份公文，上面写着‘Genesis Plan Confidentiality Agreement’。
　　“……以及我的工作保密协议。”她补充到。
　　“需要你和我的DNA授权。”她边说边打开界面。
　　“嗯。”他点点头，“能吃完再处理么？”
　　前妻看着他，沉默地收起点了点平板，空中投影瞬间消失。
　　“工作还顺利吗。”他随口问。
　　“还行。”前妻答。
　　“家里还有些你的东西，要来取吗？还是让K给你送过去。”他吃饭的间隙抬头，慢悠悠地问。
　　“不用，你扔了吧。”前妻低着头，边进食边回答。
　　两人吃完，前妻再次敲开立投，重复刚才的动作。
　　M轻车熟路地将双眼对准协议签署处，协议处的指示信号扫描他的眼睛后迅速通过认证。整个过程不超过3秒。
　　DNA认证方便快捷，两人办好手续，准备离开。
　　“还会见面吗？“M问。
　　前妻摇摇头，“不知道。”她回答，然后转头离开了。

　　（2）
　　“令人惊讶的是自然规律，这些规律不仅从性质上，而且从数量上总结了宇宙是如何运作的。那我们每个人内心的宇宙呢，那未知而孤寂的海洋呢，大脑皮层中有大约100万亿个连接体，即你体内的连接体数量是可见宇宙中的银河系的100倍……我们正处于伟大探索之旅的开端，我们能否在未来的星际探测器上发送一个连接体，或者希望从另一个世界接受一个连接体，这是突现的最终实现吗，一个由思想和梦境连接起来的宇宙……”

　　“别人恋爱都在做什么？”
　　“恋爱无非就做这些。”
　　“《海底两万里》……我不喜欢，送你了。”她把书递给他，摘掉额头前的圆形芯片，切断共享画面。
　　“我需要AI帮我一下，K-2139呢？”说着他环顾四周，家里却没有AI的身影。
　　“不要叫它K-2139，这很冰冷，它有名字。”她说。
　　“什么？它什么时候有名字……而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人性？我没有说你冷血的意思……”M充满疑问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她话没说完，撇了撇嘴，转身跑出去了。
　　“今天是怎么了……”他嘟囔着跟上她。
　　她来到一条街上，这条街平平无奇，路旁几棵高耸的红枫，枝叶茂盛，无数枫叶落到地上堆叠着，将地面染成艳丽的红色。
　　“你恋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边走边问。
　　“是你待在我身边，风都会传来好闻的味道，会心动、开心、期待……你呢？”他也回问。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似乎有些沮丧。“心动是什么感觉？”
　　“心动就是……你待在我身边，我就会紧张，会汗流浃背。”
　　一阵风吹来，茂密的枫树摇摆，无数枫叶翩翩落下。
　　她靠近他，吻了上去。
　　良久，两人分开。
　　她继续往前走去。
　　“这条街我们经常来，是吗？”她问。
　　“我们在这里确定的恋爱关系。”
　　“结婚后为什么你会变了？”
　　“那你为何也变了？”
　　“你总是这样，不先思考自己的问题。我非常讨厌你用反问来作为回答！”她突然大声，情绪变得略微激动。然后自顾自向前跑去。
　　“等等……！”他连忙追上去。
　　但追了好久，怎么都追不到。
　　她一直在前面跑，这条路仿佛也没有尽头。
　　他永远不远不近地追着，每当伸手就要抓住她的手时，却总是扑了空。
　　就在这样的追逐中，她突然停了。
　　他总算抓住她的手。
　　将她转过身面朝自己，对方一回头，赫然是AI的脸，吓得他立即后退了一步。
　　他这才发现，周围景色变了，不知何时他们已回到书房。
　　他和前妻的合照头朝下被盖在书桌上，旁边放着盒子，里面的信件有部分散落在桌上。无数本书籍随意地堆在地上

　　“向你正式地介绍一下，我并不是你的AI。”蓝钻石般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释放着善意。
　　“我来自于7000万亿光年外，是方舟计划过后，登录费特阿斯星球的人类后代。”
　　AI拉着他，打开大门，出去后，外面是另一片天地。
　　辽阔的街道，纯白色的地面。人来人往，基本上都是浅色系的穿着。
　　电车、汽车、蒸汽车，以及空中运行的机动飞车，看外观是进化了许多，空中交通也井然有序，没有空中轨道，同地面一样，也有穿白色制服戴黑色护目镜的人在执勤。
　　迎面走来的路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抱歉。”对方道歉，然后继续赶路。
　　对方走远了，但他盯着对方的脖颈处看了一会儿。
　　“脖颈上的那串代码是他的身份证。”AI解释。
　　他们往前走去，对面是纯白色的建筑，前方的路却断了。
　　他走近看，才知道这里并不是地面。有电梯可以继续往下，看样子应该有几十楼。
　　“电梯无法通向最低层，可以换乘，或者租一辆飞车下去。”
　　他无声地站着，默默看了一会儿周围。
　　AI带他来到飞车站，租了一辆便上去了。
　　和现实不同，这里的飞车速度快，没有轨道，可以自由运用空中的一切资源。
　　机动飞车在城市中飞行，AI打开天窗，任自然的风接触他们。
　　没一会儿，飞车突然驶入一道海峡上空，碧蓝的天海猛然相连。
　　AI转头，蓝色眼睛看了看他。
　　“你在笑吗？”他问。
　　AI没回答。风吹动他们的头发。
　　“你们这里和地球似乎一样啊……也有太阳吗？”说着望向天空。
　　“很多星系中都有类似太阳的星球存在。”
　　过了一会儿，他们落地了。
　　满街铺着枫叶，两旁是茂盛的红枫树。
　　他们并肩走着，都没有说话。
　　“……是震惊吗？”AI问。
　　M摇头，“只是稍微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件事。”
　　“你不感到奇怪吗？”
　　“如果没猜错我现在应该在梦里吧，既然是做梦，那么也并不奇怪了。”
　　行走在红枫点缀的路上，一阵刺耳的机械合成音乐狂啸着刮来，好像要卷起风和叶一般，在城市上空盘旋。
　　这段音乐尤为怪异，但他相当熟悉。由于它非常独特且刺耳，他曾将它设置为闹铃。
　　他猛地睁开眼睛，立即坐起身，然后立刻向四周扫射了一番——他在书房，却不见AI的影子。
　　“K-2139。”他试探着呼唤了一声他的AI。
　　没一会儿，那个有着钻蓝色眼瞳的AI踱步而来，进入书房，看着他。

　　（3）
　　“……”
　　“……”
　　相顾无言地沉默片刻。
　　“在想什么？”AI打破沉默。
　　“我睡着了。”
　　“嗯。”
　　“我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
　　“梦到……你的名字不叫K-2139。”
　　AI没作声，那一双蓝色眼睛望着他。
　　“你是在笑吗？”M说着，自己也笑起来。
　　AI也忽然展开笑颜。
　　“……原来你是会笑的啊。”
　　“当然，我一直在模仿AI而已。”
　　“K-2139也是会笑的，不过那也是模仿。”
　　AI靠在门边，双手交叉抱臂看着他。
　　“你是怎么进入我的梦里的？”M问。
　　“在我们的时代，大脑已得到有效开发，意识联通已经普及，意识发射器是人手必备的通讯工具。开启后有选择时间、对象、联通方式以及屏蔽功能。”
　　“你为什么刚好会来我身边？”他问。
　　“我也不太清楚，我是随机选择，然后定位传送。”AI回答。
　　“你为什么要不远数千万亿光年来到这里？”他继续追问。
　　“……来考察。你可以这么认为。”
　　“考察什么？
　　“考察……真理吧，或许。”
　　“真理？那么严肃的东西，在你们的国度——人类已进化、科技更加发达的未来不是更容易找到吗。”M换了个姿势，右手撑着脑袋，胳膊肘随意地放在曲起的膝盖上。
　　“……可能所谓真理，或者我所追寻的东西并非仅存在于过去或未来。”
　　“那在哪里。”
　　“我不知道，它或许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但它也有可能存在于任何地方。但不论它在哪儿，不论哪个时代，我们的生命体都有机会去发现，去寻找知识，探寻思想。不论是否有结果，这个过程都充满魅力。”AI浅蓝色的眼眸注视着他，回答他的问题。
　　“……你入侵至我梦境，刚才说，是需要意识发射器？”
　　AI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意识发射器在我本人的身边。也就是真正的‘我’所在的地方。通过它我定位至这个位AI身上。进入你的梦境，和你的意识相连，则是因为AI本身。”
　　他略微抬眉，眼睛眯起来。
　　“你们的AI身上，也有很多可以开发的地方。我来之后将他稍微开发了一下，尤其是他的大脑。如同你妻子头上戴着的芯片，同你分享她看小说而产生的画面那般，我们也是需要媒介的，这一点你们的AI可以做到。”
　　“……所以，你通过你们那个时代的通讯工具，来到我的AI身上。然后通过AI，侵入到我的梦中。”
　　“总结得不错。”AI点头表示赞同。“人的脑电波是相通的，不论远古，或是未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而且这个过程非常顺利，没有任何干扰。能这么顺利地进入你的梦境，说明我们的脑电波高度同步，能够和谐共振。”AI补充到。
　　“所以说，我们现在研究的东西，在未来确实全都实现了。”
　　AI点点头。
　　M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拿起书桌上扣下的合照，看了看，然后打开书柜扔进去时，相框碰到了一个浅浅的盒子，他便拿出来，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沓信件。他随意取出几封，封口处是不同颜色的爱心。每张信封上都有个凹槽，里面镶嵌着一枚芯片。
　　“遥远的朴素时代人们曾称它为情书，要看看吗？”AI问。
　　他没作声，沉默地将信件放回，将要盖上盖子时发现了什么，他从盒子里将它抽出——那是一张没有任何文字也没有芯片的信封，和其他纯白色不同，这是一张浅蓝色渐变信封，仿佛是夏日清澈的海边，也像晴朗纯净的天空。
　　他打开它，里面是一张同样渐变的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我们终会再见。”

　　“今天接到了新任务。”上局等身大小的立投出现在工作区域中间。
　　“Genesis Plan将提前启动。今日方舟计划团队前来视察，我们已制定好了方案对策并选定好负责支援计划的对应人员。”上局的投影停顿了下，看了看所有集中精神望向他的工作伙伴。
　　“稍后大家看看系统中的人员名单。不在名单上的人员，下周开始，想休假的人员可提交带薪休假申请，休假时间是无限期。想留在工作岗位的人员，可留下来继续工作。就这些了，有问题稍后单独提出。”
　　“上局，计划提前的原因……”某一个人员发出疑问。
　　上局皱了皱眉，做出了解释。
　　“地球可能比预期提早迎来终结，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一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滞。
　　“……还有吗？”上局皱着眉又问了一遍。
　　没有人再说话。
　　“若还有其他问题，可稍后私信。好了，大家继续工作。”投影消失，大家各自归位。
　　终于慢慢开始有人议论。助手走到M身边，拍拍他的肩，发现他额头戴上了信号灯，正在和谁发着消息。
　　助手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M终于停下，取下信号灯。
　　“什么事？”他问助手。
　　“没什么事，想问问你怎么打算。”助手耸肩，两手摊开。
　　“……”他沉默着扶了扶额头。
　　“怎么了？”助手疑问。
　　“我前妻……她今天也来了，但什么都没跟我说。”
　　“……她没来见你吗。”
　　M摇摇头，沉默片刻，问助手：“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休假，我准备回老家，陪着我的父母还有我的老朋友哈尼一起。”
　　“哈尼是你之前提起的那条金毛吗？”
　　“没错。M先生，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或者想做的事？”
　　M怔了一下，望着面前的摊开的全息立投界面，上面的地球运转着，旁边是所有数据，左右两边的投影分别显示着数十个空间站的链接信息、实时传送数据，以及地球和相邻星球的运行轨迹。
　　投影上的数据信息仍在不停变换，程序仍在运作。他看着它们，久久地沉默，没有说话。

　　（4）
　　回到家，打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脚上踏着的草地，一抬头，前方是AI背对着他侧躺在草地上，胳膊肘撑着头，而AI的前方是同现实等身大小的一男一女的投影。旁边是一望无际的碧空白云。
　　他走近AI，发现这似乎是在离城市不远的山顶，远处人类生活的城市一览无余，可以看见细小的街道，高耸的铁塔，蜿蜒的桥梁，川流的车辆。
　　“在看电影？”他问。
　　“嗯。”AI回答，没回头。
　　“什么电影？”
　　“爱情电影。”
　　他在AI身边坐下来。
　　眼前的男女似乎正值热恋，两人边聊天边笑着，女人依恋地靠在男人怀中，风吹起她的裙摆、头发，太阳帽也被吹掉了，男人连忙帮她去捡。
　　离男女不远的M和AI，身上的头发、衣服纹丝不动。
　　“K-2139过去可不会出现这种姿势。”他瞟了眼这位半AI。
　　“所以你愈发相信我是个人类了？”半AI不为所动，继续撑着脑袋。
　　“你们那里是怎么样的？”M突然问。
　　“梦里给你看过了。”AI答。
　　“具体是怎么样的？”
　　“你问的范围太广，概念太大，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你。”
　　“……你们那个时代，还有结婚这回事吗？”M想了想，问到。
　　“有，但是……”AI盯着前方的男女，他们拥吻在了一起，同周围景象一起缓缓暗下去。映像再次亮起，周围草木，山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沙发、餐桌、木制地板、吊灯。面前的男女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丰盛的佳肴。
　　看起来面前的男女正在家中共度晚餐。
　　“我们仍然有结合这个形式，但已没有结婚这个概念。”AI终于从地上坐起身，端坐在M身旁。AI起身后，M才发现他们坐得很近。
　　“Q-XXOO-3000，是我们国家开发的产品，后来通用于世界。它是一种药剂，打入体内，改变基因，才能获得‘爱’这种能力。”
　　“……”
　　M没说话，沉默望着AI，AI看着前方的男女，前方的男女正在喝酒聊天。同一个空间里有4个人，但他们都并非存在于同一个世界。

　　“每个人根据自己的需求，选择不同的生存模式。为了某种利益而建立家庭，为了某种理想而保持单身，为了欲望而获取爱情……”AI望向M，发现M也正认真注视着他。
　　“但通常，不论是得到了爱情后组建的家庭，还是单纯为了利益而建立的家庭，都维持得不太长久。为利益而结合的人，在利益消失或需要割让时就会分道扬镳，而得到爱情的人，由于药剂非常高额且并不长久，有的人在经济上无法继续维持，最终还是消失了这个能力，那么家庭的分崩离析也是必然了。”
　　“你们那里，使用这种药剂的人多吗。”
　　AI摇摇头。
　　“且不说药剂的价格十分高昂，不同人对待药剂的反应也不同。据说有的人极容易上瘾，他们一旦打入体内，当作用消失后必须立即补给，否则会变得极为痛苦、抑郁，会沉沦于常人无法体会的地狱之中。因此也出现了很多因药剂而产生的犯罪。”
　　前面的男女晚餐结束，他们亲密地拥抱在一起，随着音乐开始踩起舞步，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容。
　　“那孩子呢？”M问。他和AI仍坐在地上，前方是已翩翩起舞的男女。
　　“我们有三种性别。”AI对着M，举起三根手指。人工智能的手指纤细，做工精妙，同人类无异。
　　“是从你们这个时代的男女进化而成。因此我们已不叫男或女，而是I性、II性和III性。三种性别都能生育，可自然生育，也可科学生育。”
　　刚刚起舞的男女缠绵地拥吻起来，难舍难分。
　　“但不论爱与否，性是单独的。性仍然存在于每个人类身上，潜藏在基因里。”AI视线从M身上移开，看向前方的拥吻的男女。
　　“不论哪种性别，因为什么而组建家庭，或是选择单身的人，他们都可以□□，可以生育。”AI说。
　　“……失去了爱的能力，但却拥有性的冲动和原始驱动力。不知造物主到底是希望人类为了进化而繁衍，还是为了繁衍而退化。”M说着，随着AI的视线也调转方向看向前方的男女。
　　他们炽热的拥吻稍微停止，稍事分开看了彼此一眼，进而便热烈地纠缠在一起，活色生香。
　　“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在观看他们，犹如人类，并不知道自己也被观测着。”AI看着前方同他们等身大小的“人”，说到。
　　“这么说，确实有维度凌驾于人类的生命体，在观察着我们了？”M问。
　　AI不置可否。
　　影像继续进行着。男女似乎产生了冲突，没有爆发争吵，只是被琐碎的矛盾折磨着。
　　“爱到底是什么？”AI突然转头问M，天蓝色眸子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此时因前方不断变换的动态影像，而些许染上其他色彩。
　　“……爱是个过程，是大脑里分泌的激素和神经递质的运作。大脑中分泌苯基乙胺，促进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的生成，人就此陷入一见钟情，或萌发出爱情，之后由内啡肽、后叶加压素来维持这种感情……”
　　“我当然知道。”AI打断他，“我想了解的是，不依靠药剂而爱上别人，是一种什么感觉？它来时，是否有预兆？”
　　M默默看了一会儿AI的眼睛，说：“…你和我的K-2139可真不一样，完全变了个人。”
　　“…当然是变了个人。”AI嘟囔着。
　　“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是，爱的人来到自己身边，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好闻起来。”
　　“还有呢？”
　　“还有也许是，他悲伤我悲伤，他欢喜我欢喜。”
　　电影似乎接近尾声了，之前痴缠的男女似乎分道扬镳，没有再走到一起。
　　“他在的地方，即是世界，是家园。他不在……便失去归宿，内心荒芜，犹如孤魂野鬼。”
　　M补充。
　　“那你呢，你是如何同你妻子相爱的？”
　　M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情不知所起，爱情是玄妙的。我和妻子是工作中认识，从同一个团队互相欣赏，发展成恋人，最后成为家人。”M摇摇头，“「你内心是一片荒原，你并不爱任何人，包括你自己」我前妻曾这样评价我。所以抱歉，我也只是爱情的初学者，不、也或许只是个门外汉而已。无法给你提供准确的答案。”
　　电影片尾放映完毕，客厅恢复原样。
　　“可我并不认为你内心是荒原。”
　　M闻言转头看了看AI，他的蓝色眼睛仍然璀璨，不含一丝杂质。
　　“你的笃定从何而来？”
　　AI学着他耸耸肩。
　　“可能是来自我们高度同步的脑电波吧。借用朴素时代人类的话，就是「第六感」。”
　　“AI也有第六感吗？”
　　“都说了我不是AI。”
　　“可你要充电啊。”
　　旁边的AI突然冻住般一动不动。
　　“而且还要定期维护，由于是精密产品，不能有任何细小的损耗，否则也会产生巨大故障。虽说是家用AI，用于服务人类，但其实我也得相当耗心力去保养呢，这还是一笔不小得开支呢……”他发现旁边AI的眼睛已变成灰色，不知何时切换自动切换成待机模式，便忍俊不禁，最后开怀地笑出来。
　　“……看来今晚的家务得我自己做了。”

　　（5）
　　“M先生，依你看，为何地球会提早……终结呢？未被选上的人，是否会在那一天彻底消亡……”助手在他旁边，像是在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觉得，方舟计划和地球终结时间的提前，都是有安排的，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同感。”他边整理工作边回答。“只是目前的人类文明，尚无法看破宇宙的奥秘。”
　　“你没从你前妻那里听到什么消息吗？有小道消息……说是方舟计划的领事同银河系外的生命体有过接触。”
　　M摇摇头。“没听说过，她什么都没和我说。这段时间也并未联系过我。”
　　“我记得，你们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吧？”
　　“嗯。”
　　“爱情一旦消失，就会变得无影无踪，好像没存在过似的呢。”
　　M停下手中的工作，沉默片刻，然后问助手，“如果爱这种能力，并非天生拥有，而需要通过购买价格高昂的药剂获得，你会去买吗？”
　　“……会。”助手歪着头思考了片刻，然后点头回答。
　　“为什么？”
　　“毕竟没有爱，那会是多么寂寞啊。”
　　“……”
　　“如果没有爱，那我们为何为人。”
　　M愣住了。他看着前方的虚空，眼神没有聚焦。
　　“若不是马上就要到了末日，我一定会恢复健身，努力寻找我的伴侣。”助手捏着拳手，兴高采烈，神采奕奕。就像是平凡日子里下决心，规划未来。
　　“你不是知道会痛苦吗，即使如此你还是会去追寻吗。”
　　“可是人生于世，哪有不痛苦的事呢。就算爱情可能会带来痛苦，我也非常向往。”
　　“……据说宇宙就是个大型存储器，会保存每个人类的个人信息，即使他的□□消失，但他的善恶念、业力、意识生灭都会变成一个信息的种子，永永远远被储存。这个储存的仓库，被叫做‘阿赖耶识’。我相信轮回，也相信你一定会在下一个世界找到你的伴侣。”
　　“谢谢你，M先生。你这么温柔，值得被爱情眷顾。我相信世上一定会有某个人爱你，你也会为他深深着迷。”

　　工作交接完毕，M和上局以及同事，还有助手告别，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宇宙星空般的立投操作界面覆盖了整个工作间上方，恢弘又灿烂。
　　他打开语音助手，“再见，Seth。一直以来多亏有你，非常感谢。”
　　语音助手标准的播音腔很快回复他，“再见，M。和你合作很愉快，但愿我们还能再相见。”

　　“以一微克食盐为例，对于视觉敏锐的人来说，即使不用显微镜也能看到它。这粒食盐中，大约有10的16次方个钠原子和氯原子，这意味着在这粒和其他每粒食盐中，有1亿亿个原子。要深入了解这粒盐，至少需要知道每个原子的三维位置，事实上，还要了解更多。例如，原子间力的性质，所有位置的数量，是大于还是小于大脑所能知道的东西的数量，大脑能认识多少事物。如果计算一下，所有的神经元和它们的树突、轴突、突触，我们可以得知有100万亿个。但这只是一粒盐中原子数量的百分之一。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宇宙是不可控的，
　　对任何试图获取它全部知识的人类都有着惊人的免疫力，从这个层面上来说，我们无法完全了解一粒盐，更别说宇宙了……”

　　海风异常猛烈。夜晚的天空却泛着青白，乌云密布，惊雷滚滚。
　　“壬戌年的酒，奢侈品，很香。”M似乎带着些醉意地问了问身边的人。“喝吗？”
　　风从阳台刮进来，掀起窗帘，夹杂大量咸腥气。
　　“这种时候还在边喝酒边看远古的电视节目，估计除了你，附近没有其他人了。”浅蓝色眼睛的AI迅速联通酒店的信息系统，替他启动程序关闭阳台的门和前厅的落地窗。做完后他走到窗前，眺望窗外。30层楼，虽然是低层，但对于要欣赏海边美景的M来说刚好够。
　　“你们那里人人都有如此能力吗，还是只有你如此？”M突然问。
　　AI看着窗外，没回答。
　　“太可惜了，认识你的时间并不长……”M揉了揉眼睛。
　　“或许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AI回答他。

　　“……但是让我们更仔细地看看这一微克盐，每一个钠和氯原子的位置都是预先确定的。如果我们将自己缩小，进入这个水晶世界。我们会看到呈交替结构，排列有序的原子————钠、氯、钠、氯……”

　　“你刚才说什么？”M似乎没听清，眼皮耸搭着，似乎睡意朦胧。
　　“没什么。”AI继续望着窗外，远方似乎突然产生异变，轰隆隆地破风而来。
　　“……有点困了。”M说。
　　AI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发现水已涌入他们所在的房间，水流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已抵达脚踝处。

　　“……这些原子表示我们飞过的原子层，以及我们之上和之下的所有原子层，一粒绝对纯净的盐，可以有每一个原子的位置，这是由10位信息确定的，并不会使我们的大脑负荷过重，我们还有足够的空间放其他东西。

　　异变来得如此迅猛，海岸线的广播信息系统正在播放安全警告提示，提醒人们及时避难。
　　“如果地球还能继续生存，末日不会来临，你……是否会去重新追求你的前妻？”
　　“亦或者，会去重新寻找爱情？”AI问。
　　M没有回答他。
　　AI转身回头，发现M眼睛闭着，脸上绽起淡淡的笑容。

　　“……现在想象一个有着自然法则的宇宙，这些法则支配着它的行为 就像一粒盐，有着同样的规律性，这个宇宙是可知的，即使它有许多复杂的规律，我们仍然有机会了解这个宇宙……”

　　电视节目仍持续播放，M睡着了，发出酣睡的呼噜声，AI在他身边安静地坐着。
　　房里水位升高，门窗马上就要不堪重负。
　　窗外风驰电掣连同紧急避难的广播语音一起席卷着大地，命悬一线的城市成为自然吞噬世界的突破口。一瞬间，海岸线的文明就被咆哮着的巨龙吞噬，仿佛人类从未出现过一般，只有天空和云烟、雨雪与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