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yasayi

1、重逢

　　（1）
　　“脑电图沿用至今，我们现在有更精确的方法来观察大脑，还能破解电化学的思维语言。Y研究W的梦境脑电波整整100年后，一位刚坠入爱河的女子的脑电波被记录在了旅行者号的星际信息中，该信息注定要在银河系航行10亿年或是更久……从马车到星际飞船，仅用了短短100年，从电报到以光速将我们的思想传递给彼此，再将我们最真挚的情感传输至十亿年之后。我们如何实现这一跨越，为何是我们呢？在地球上曾经生活过的数十亿物种中，为何是我们，而非其他物种。每一次有关艰险旅程的探索都始于这里——大脑。很好理解为什么这些神话般的成就本身，似乎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能力。很难相信我们的思想和我们的胃，脚，一样，都由同样的物质组成，意识似乎难以置信，身份、敬畏、怀疑、想象、爱……”

　　“和夫人预约的时间是十点，先生。”
　　“……难得的休息日。”
　　人工智能暂停同电脑的链接，关闭全息影像，浅蓝钻石般的双眼看向他。
　　“我会帮您定位保存，方便您下次继续收看。”
　　“是是，知道了。”他无奈地从沙发上起身。
　　“对了。”他出门前转过头，对人工智能说，“是前妻。”

　　到达约定地点，有位女士已坐在约定的窗边卡座上。
　　两人视线相交，他点了点头。
　　“喝点什么？”卡座上的女性问。
　　“和你一样。”他边说边脱下外套坐下。
　　桌上摆上两杯一样的红茶，热气腾腾。
　　两人盯着红茶蒸腾的热气出神，似乎在计算它的消逝速度。
　　“好久不见……多久没见了？”他率先打破沉默，同时稍微起身整理了衣摆，那里似乎皱着让他感到不适，然后坐下，看了看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于是他放下手腕。
　　“似乎快一年了。”她回答，
　　“这里的红茶是？”他拿起茶杯，放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是采集的纯茶，不是模拟胶囊。”
　　他了然地点点头，“难怪，真奢侈，我可舍不得喝下去。”
　　“那就慢慢品尝吧。”她笑了笑，从公文包中拿出平板，解锁后婚姻登记所的公文图像一跃而起，浮在他们面前。
　　“这是确认好的协议，共三份。婚姻解除协议、子女存续许可协议、以及我的工作保密协议。”她用手划过投影，三份协议在空中切换，最后停在“Genesis Plan Confidentiality Agreement”。
　　“我有种错觉，仿佛在看一名销售经理的推销演讲。”他笑笑。
　　女人瞟了他一眼。
　　“需要你和我的DNA授权，在这里登录一下。”
　　“这个步骤我知道。”他轻快地将双眼对准协议签署处，协议处的指示信号扫描他的眼睛后迅速通过认证。整个过程不超过3秒。
　　“你轻车熟路得令我惊讶。据我所知，这应该是你第一次婚姻吧。”
　　“或许梦到过吧。”他耸耸肩。“我能冒昧地问一下吗，为何解除婚姻你还要孩子？”
　　“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她低头看了看手腕，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2秒钟的功夫，具现化电子表投影跃然出现，她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的日程，表示自己还有事要先走了。
　　“记得尽快抽空去卫生管理局提供你的……额……”
　　“好的，我明白。”他回答。

　　（2）
　　“你好。“
　　一条新的信息。使用古老世界性语言写下的一段简短问候。
　　同往常一样，他立刻启动定位并对信号源进行追溯，但这个信号无法被定位。
　　“须汇报上局吗？”助手问。
　　他点头。
　　助手铺开全息立投操作界面，开启日常程序。
　　泡杯咖啡的功夫，就得到了上局的回复。
　　“信号源超越观测极限，安全等级E，可作为无效信息废除。”
　　“……无效信息？”助手有些茫然。
　　他放下咖啡杯，迅速将信息块划入黑名单。
　　“每年都会有一些宇宙垃圾信息投放过来，量不大，但也惹人嫌。”
　　“可是，这样处理，万一是哪个星球将携带干扰器的信息投放过来，目的是窃取我们的坐标呢？
　　“干扰器本身也是有信号的。只是获取信息源的时间会稍长一些，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他慢悠悠地抬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对了，我今天喝到了红茶。不是胶囊哦。”他抬起一边的眉毛对助手说。
　　“什么？”助手停下手头的事，略显惊讶。“在哪里？你怎么喝到的？”
　　他放下咖啡杯。
　　“在C咖啡厅。和前妻。”
　　“原来如此，C咖啡厅……”助手恍然大悟般双手搭到头上，这个动作有些大，碰翻了放在他们面前的咖啡杯，里面的咖啡全数泼在了他领导身上。
　　“嘿，就算这不是真正的咖啡也不能这样浪费吧……”他苦笑。
　　“啊抱歉抱歉！”助手连忙道歉着拿纸巾帮他擦拭。
　　“哇，这可是今天特地穿的高级西服，还是白色的。”说完他瞥向助手，挑挑眉。
　　“抱歉M先生……我给你拿去清洗……”果然，小助手愁眉苦脸起来，五官快速集中、皱拢。
　　“开玩笑，别介意。”他哈哈笑起来。“对了，你知道C咖啡厅？”
　　“当然，那里有很多稀缺资源，贵得可怕。”助手迅速瞟了他一眼。
　　“别别，我不是有钱人，我前妻是。这身西装就是她以前给置办的。”他笑。摇了摇衣摆，那里是一团咖啡污渍。
　　“我用认真工作补偿您！”助手认真地说完，连忙重启刚才中断的工作。
　　他靠进椅子里，过了一会儿稍微左右摇晃着椅子，看着正在忙碌的助手出神。
　　“刚才上局的回复，你再重复一边。”
　　助手有些不明所以，“信号源超越观测极限，安全等级E，可作为无效信息废除……”
　　“安全等级E，是什么意思。”
　　“安全级别最低，可不回应，不处理。”
　　“……没错。”他点点头，若有所思。
　　“屏蔽没关系吗？”助手似乎自言自语。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快地耸耸肩，不置可否。
　　“M先生，我们做这件事是否还有意义？”助手对操作界面非常熟悉，边飞快地处理着工作边问。
　　“当然。我们就是地球在宇宙中最后一道警戒线。地球存在一天，我们就必须做好这个工作，直到世界终结的最后一刻。”
　　助手的操作告一段落，他坐下来，滑动椅子到M身边。
　　“M先生，最近有媒体报导部分地区的天空中出现不明星体，你看到过吗？”
　　M摇头。“我没注意，但报导看过，也看了拍摄者提供的照片。”
　　“那究竟是什么呢。虽然我也没亲眼看到过，我们航天局星系研究室也从未作出官方解释……甚至内部风声都没有。”
　　“若什么都没有，那或许是杜撰的吧。”
　　助手想了一会儿，问他：“你认为，世界末日那天会发生什么？是否会提前有预告？是否会有迹象？世界末日之后地球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还能收到宇宙信息吗？”
　　“你应该去问造物主。”
　　“可是造物主又在哪里呢？”助手低下头，“如果造物主真的存在，那我们为何会被抛弃呢……”
　　M转头看了看跟自己共事了几年的小助理，揉了揉他的天然卷头发。
　　“世界末日来到之前，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他问。
　　“我想回老家，陪着我的父母还有我的老朋友哈尼一起。”
　　“哈尼是你之前提起的那条金毛吗？”
　　“没错。M先生，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或者想做的事？”
　　M望着桌上已空了的咖啡杯，怔了一下。
　　他喃喃道：“想再喝一杯原始红茶……再喝上一杯，即使世界末日也没有遗憾了。”

　　（3）
　　夜晚回到家，他脱下西装外套扔给人工智能，后者无言地看了看污渍。
　　“您和夫人谈判破裂吗。”
　　“都说了，是前妻。”
　　“你们用词和对待感情一样，都能界定得如此清晰吗。”
　　他扭头，对人工智能抬抬眉。
　　“你懂得真多。”说完进了卧室，人工智能的播音腔从客厅传来。
　　“您知道的，我们的系统可以自动升级，扩充空间，自我学习……”
　　他换好睡衣从房间出来，躺坐到沙发上。
　　“继续播放今天暂停的视频。”他吩咐到。
　　“我认为现在应是睡眠时间，您今天回家比较晚。”
　　“？”他诧异地抬头，人工智能笔直地站在他左侧。
　　“你今天是学过头了吗。”
　　“我每天如此，先生。”人工智能钻石般的眸子注视着他。“每天如此，每天会比前一天进步一点，只是先生习惯了，便注意不到微小的变化。在某个时刻才会突然察觉。”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越来越像‘人’了。”
　　“像‘人’不好吗。”
　　“……好，也不好。”
　　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书房。环顾一下后，取下墙上挂着的他和前妻的合照，面朝下盖到书桌上。
　　打开书柜，粗略地扫了一眼后迅速地取下几本书，人工智能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个箱子，他接过，然后将书和桌上合照一起放进箱子。
　　“您和夫人都很喜欢古老的阅读方式呢。”人工智能看着他将书放入箱中。
　　他闻言，又将书取出，拿在手上，轻轻摩挲。
　　“《海底两万里》，《索拉里斯星》，都是我们很中意的小说。”
　　“……您现在的神情，很像看着自己情人。我想，那应该称之为……眷恋吧。”
　　他不置可否。
　　“阅读还是要用旧时代的方式才好。书籍，看得到摸得着，仿佛是书中故事和人物在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明。”
　　书中有什么东西滑落到地上，人工智能替他拾起。
　　“传递情感的方式也同样吗。”蓝钻石眼睛望着他。
　　“你是在笑吗。”他笑着接过蓝钻石为他捡起的东西。
　　“……嗯，这个还真不记得了。”他自言自语，然后转身看着书柜一角，那里放着一个浅浅的盒子。他拿出来，打开盒盖，里面是满满当当的信件。他随意取出几封，封口处是不同颜色的爱心形锁。每张信封上都有个凹槽，里面镶嵌着一枚芯片。
　　“遥远的朴素时代人们曾称它为情书……要打开看看吗？”人工智能问。
　　他想了一会儿，取下其中一枚芯片，镶嵌到后颈的芯片载体处。
　　手中的信件被启动，信封上“TO M”字样闪耀起银白色光芒。
　　他打开信封，信件上的文字也立刻亮起，全息影像同步启动。
　　影像中他和前妻的脸出现，两人一起依偎在沙发上披着毛毯阅读，时不时的交谈，温暖的昏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变换，他们在街头散步，亲昵地拥抱。再次变换，是前妻在桌前写着什么，完成后读了一遍，最后似乎满意地将它封存至一张信封中。
　　“哔”地一声，画面停止，然后消失。
　　他从后颈取下芯片，将它放回原处。准备将那些信件放入箱子中时，他突然发现什么。
　　拿起来看了下，那是一张没有任何文字也没有芯片的信封，和其他纯白色不同，这是一张浅蓝色渐变信封，仿佛是夏日清澈的海边，也像晴朗纯净的天空。
　　他打开它，里面是一张同样渐变的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我们终会再见。”

　　（4）
　　“大脑的预言并没有编码在基因中，因为生命的词汇量很小。我们的大脑需要一门包含一万个单词的预言。人类大脑中以比特表示的信息含量，可能相当于神经元之间连接的总数约为一千万亿比特。如果大脑中的所有内容，都被转录成书面语言，那就比世界最大的图书馆里的书还要多很多，这就相当于你的大脑中储存了40多亿本书。储存大量信息的大脑位于很小的空间中。它写在那些由海底微生物垫开创的神经元里，这些是微小的电化学开关元件……我们每个人有860亿个神经元，相当于银河系中的恒星数量，神经元极其组件，轴突，树突。突触和细胞体本身在大脑中，构成了一个网络，许多神经元与它们相邻的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树突是神经元发出的与其他神经元连接的通路，它将这些神经细胞延伸到突触，直到它们形成一个完整的意识网络。”

　　“您真的很执着于过去的文明。现在已是超信息时代，然而您还是一直看朴素信息时代的电视节目。”
　　“和你一样，我也在探索、学习。灵感往往会闪现在溯洄的通道之中，它有助于我探寻真理。”
　　“我以为，人类会认为真理仅存在于不断进步的未来，当文明和科技发展到一定高度，所谓‘真理’会被刷新，取代过去的认知。”
　　M摇摇头。
　　“可能真理并非仅存在于过去或未来。”
　　“那在哪里。”
　　“我不知道，它或许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甚至超出了时间。但它也有可能存在于任何地方，在我们的时间之内……这才有意思不是吗，不论哪个时代，我们的生命体都有机会探寻世界，不论是否有结果，这个过程都充满魅力。”
　　人工智能浅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客厅小灯和正在放映的全息影像反射到它的眼眸里，点缀了点点星光。
　　“你在笑吗？”M问
　　人工智能闻言，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脸。
　　M也笑起来。
　　“我说的可不是模仿，你这个笑容让我想起我助手在组里发的表情包。”

　　“大脑的神经化学反应异常活跃，其电路比人类设计的任何机器都更为微妙，正是100万亿个互相联系的神经使大脑正常工作，才造就了现在的你。你内心最深层的爱和瞥见大自然壮美时的敬畏之情，以及各种简单构造的意识，都以为这些联系而成为可能，这就是突现的本质。物质的微小单位共同运作，构成比他们自身大很多的物质，使得宇宙能够了解自己。但是有一种关于突现的观点引出了更深层次的话题，宇宙能为我们所认识吗，它会来认识我们吗……”

　　M缓缓睁开惺忪的双眼，看到对面的人工智能时一愣。对方璀璨的眼眸正盯着他。他似乎有些窘迫地摸了摸脑袋。
　　“你这样盯着我多久了？”
　　“您刚才入睡了6分钟，加上浅眠的时间，一共大概10分钟。”
　　“你可以去休息了。”
　　“好的，您先睡下吧。”
　　“人工智能也要休息的吧。”
　　“……我们待机时就算休息了。”
　　“K-2139,现在启动待机模式。”
　　他的声音停止后，全息影像电视节目消失，一直认真注视着他的蓝色眼睛终于落下眼帘，缓缓闭上。
　　他撑了个拦腰，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起身将坐得笔直的K-2139打横抱起，送这位操劳了一天的轻型人工智能回到他的小卧室。躺在床上闭着双眼的人工智能和陷入熟睡的人类无异。
　　“晚安。”他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

　　（5）
　　“呕……”
　　小助手刚出电梯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捂着嘴。
　　“……”M停下来，同情地看着自己的助手。
　　“88层到313层，只用10秒……为何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助手扶着墙，看着自己的领导好整以暇地站在自己旁边。
　　M耸耸肩。“很平常啊。倒是你，还没习惯呢。”
　　“电梯上升时你看着窗外不会想吐吗？或者晕眩？或者恐惧？”助手不可思议。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连忙问，“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天空中出现一个像月亮似地星球？”
　　“没有。”他用手中的文件轻轻敲了敲助手的脑袋，“上升速度如此之快你是怎么看到的？你确定不是眩晕导致的暂时性视敏度功能衰退吗。没问题的话就赶紧走吧，会议马上开始了。”说着就迈开腿先走了。
　　“我动态视力可是相当不错的。无法理解为何每次大会议都要到这层来……”助手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新星开启，启程在即。Genesis Plan关乎到全人类的生息繁衍，是人类文明能够继承下去的重要且唯一的计划。
　　此项计划终于将在我们这个时代得以实现，我们倍感荣幸。
　　古往今来，为此项目付出青春、生命，贡献了整个人生的伟大人们，我们向他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我们感谢次信息时代开启Genesis Plan的世界卫生组织领导人，因他们高瞻远瞩的智慧，实事求是的科学判断，果断正确的决策，让后人得以开拓和壮大，发展和钻研，使此计划成为科学、且可行的重要战略，为人类生命的延续创造了可能性。
　　我们感谢超信息时代的所有人类，被方舟计划选择以及未被选择的人们。谢谢你们继续燃烧能量，谢谢你们无私的奉献，谢谢你们的慷慨和团结，让人类文明在这一重要节点能够传承。
　　如同宇宙中灵光闪过的某一颗星，在所有能量为它运行，所有智慧为它所用后，终于天时地利地壮大，直至成为星系。然而，宇宙发展的归途，终究离不开能量的消亡。但是，每当有消亡，必会有新生，反之亦然。
　　宇宙法则，令我们敬畏，也令我们加倍珍惜当下的文明成果，和所有生命。
　　我们会继续燃烧和拼搏，带着所有生命体的意志，让人类能够在其他星系生息繁衍。地球文明不可灭亡，人类生命不可灭绝。我们将带着所有伟大的研究成果踏上旅程，开创新世界，继续为人类基因进化而努力。
　　方舟计划的提案、研究、决策、创新，是人类文明的发展史上的科学壮举，必将留下浓墨重彩、不可磨灭的一笔，它将是改写人类文明，使之跨越全新文明的启示……”

　　接近1公顷的礼堂，演讲者的立投显示在正中央。AI助手在一旁演示着资料，供在座的所有参会人员参考。
　　“Genesis Plan提前了。”
　　M装载在额头处的圆形信号灯闪烁，是前妻给他的消息。
　　“没关系吗？当今世界最顶尖的学者和世界所有首脑及政客云集的重要场合，你在你的上司---总领事演讲的间隙开小差……”
　　他轻轻点了下信号灯，发出去了。
　　“开完会后我有点事找你。”
　　“欢迎，我们局在88层。”

　　“……空间站运营维护是方舟计划的重中之重，是为我们人类保驾护航的唯一手段。因此，这是一项十分艰巨、且容不得一丝失误的重大任务，需要所有尖端技术者的现场技术支持，后委会的人文支援以及统筹人员的鼎力协助……”

　　他透过会场正前方的立投画面，看向最远处的展望台。
　　那里是这名演讲者和前妻所在的地方。

　　“后时代的人类会永远铭记你们……”

　　（6）
　　“久等了。”M打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中坐着一名穿着精致套装的女士，她摇摇头。
　　M坐下，和前妻相对无言。
　　“……详细情况，你都知道了吧。”前妻打破沉默。
　　M点头。“我们要100%保证你们的安全，坚守岗位到最后一刻。”
　　前妻没说话，两人再次无言。
　　“提前的原因……你了解吗？”
　　“赫尔墨斯比预测的时间提前到来了。”
　　“……大概什么时候？”
　　“预计1个月左右，它将进入月球轨道。所以我们已紧急启动了Genesis Plan，进入S级警戒模式。最近大家都没有休息，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这才注意到前妻眼下略深的黑眼圈，尽管有妆容的遮挡，疲惫还是从眼部渗透出来。
　　”……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
　　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前妻从手提包中取出一袋包装精致的盒子，递给他。
　　“这是？”
　　“高山庄的红茶。”
　　“……”他接过盒子，顺手摩挲了一会儿，然后笑起来，放松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原本过阵子计划去旅行的，结果也泡汤了。”这么说着，但眼角含着笑意。
　　“准备去哪里？”
　　“古那不勒斯，马可岛，然后自驾去迈阿密新城盖布勒地下公园。”
　　“你还是老样子，很喜欢海。”前妻笑起来。
　　“孩子的事怎么样？”他问。
　　“已经入库，并登录方舟的系统中了。”前妻回答。
　　他点点头，“为什么想要孩子?我记得你坚定地拒绝过。”
　　“人类需要延续生命，越多越好。”
　　“……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
　　M摩挲着盒子，没有再说话。
　　前妻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准备告辞。
　　“我们还会再见吗？”M问。
　　“我想……会的。”她点头。

　　夜晚，M在整理行李。
　　客厅落地窗开着，自然风灌进来，带动窗帘飘起。
　　他停下来，风有点大，吹得窗帘舞动起来。
　　他走上落地窗外的阳台，上面摆满了绿植装饰。
　　他家在低层20楼，机动飞车就停在窗外的空间轨道上。从这里离他们上班的地方只需要10来分钟，如果空间轨道拥堵，则需要更长一点的时间。
　　他站在阳台上，看向暗夜的天空。
　　“需要我帮忙吗？”人工智能AI的播音腔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转头，对着AI摇摇头。
　　“我总有一种违和感。”
　　“您是指什么？”
　　“所有的事。”他指了指天空，“突然挂在上面的这颗星星，也是违和得离奇。”
　　“古人类说，当你有了这种认知，说明你已陷入自我怀疑之中。要解决这种困扰，只有去相信。”
　　“……”
　　AI也边说边走到阳台上，站到他身旁。
　　“相信事实，相信现实。”
　　风吹着他们的头发。AI浅蓝钻石般的眼瞳如同暗夜中的星辰。
　　M笑起来。
　　“我想知道是哪位伟大的古人类说的。”
　　AI站直身体，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M笑出声，“好了，停止搜索模式吧。我只是随口问问。”
　　他看了看AI，对方撤出搜索模式，浅蓝色眼瞳重新归位，也回望着他。
　　“你越来越像人类了。”
　　“像人类不好吗？”
　　“……”
　　他没有回应。抬手摸了摸AI的头发。

　　“我可以帮上你的忙。”AI说。
　　“不必了。”M回答。他的行李很简单，出门前转过身，看了看AI。
　　“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说着，他迅速启动了DNA验证，并完成认证。
　　“好了，已经授权给你了。”他笑笑。
　　AI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们还会再见吗？”AI问。
　　他愣了下。
　　“但愿……我们还能再见。”M回答。

　　（7）
　　“M局，如上述汇报，我们的善后任务已全部对应完成。”
　　敞亮办公室内，办公桌上立投中一名穿着军官制服的人说。
　　“谢谢你们，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哔。”他关掉立投，取下芯片，放回卡槽，和刚刚交接完工作的同事道别。
　　助手看着他干练地收拾，欲言又止。
　　“有话想说就赶紧说吧。”
　　“……M先生，那些传闻是真的吗？”
　　“什么传闻。”
　　“方舟计划突然提前的理由。”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上局交待我们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要胡思乱想。”
　　“可是，这都是最后了。难道我们这些善后的人，在生命的最后都不配知道真相吗？”
　　“知道又如何，该来的始终会来。”
　　助手低下头。
　　“我只是……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像平时那样笑了笑，但是失败了，表情变得滑稽。
　　“我以为，地球的终结不会在我们这一代降临。”
　　M看着助手，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到我们的岗位。”
　　离开会议室，走在塔里的连廊上。
　　窗外的星体已非常明显，大小甚至已超过月亮，此时和太阳同时出现。
　　他收回目光。前方是动态花园。
　　赤翼兽飞过山川河流，锯齿豹幼崽跟着母豹飞快地掠过草原。
　　河马成群结队地踏过浅川，发出呜呜地吼叫。
　　两只北极熊依偎在不远处的冰川上。
　　数十只南极企鹅乌泱泱地在前方雪地中翻滚。
　　动态花园没有黑夜白昼，没有四季更迭。
　　只有模拟的珍禽异兽、鸟兽虫鱼在虚拟的大地上闲庭信步。
　　俩人静静观赏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进入安全等级最高的机密信息控制室，里面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人。
　　上局站在一边，看样子是刚讲完话。
　　看到他们两进来，朝他们点了点头。
　　M和助手跟上局打了声招呼，便进入自己的日常工作区域。
　　在观测室门口停了下来，M跟助手示意了一下，助手了然地跟上。
　　识别DNA认证后，银灰色双开门缓缓打开。
　　“启动观测模式。”
　　室内灯光随着他们的脚步缓缓暗下，直到他们停下，黑暗将他们包围。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一阵星云，缓慢地运动着。
　　他们继续向前方走去，进入“太阳系”，和巨大的水星擦身而过。
　　人类制造的卫星和空间站依次出现，偶尔几颗流星路过他们身边。
　　这里黑暗无边、广袤无垠、悠远静谧。
　　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远方突然闪了闪。
　　“那是前段时间被我们屏蔽的信号的方向，来自7000万亿光年外，具体坐标不明。”助手指了指闪光的方向，对M说。
　　“探测不到吧，正常。”M点头。
　　“方舟计划提前的理由……”
　　“无法判断。宇宙是客观、理性的，所以显得冷静、残酷。”
　　“M先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觉得，方舟计划和地球终结时间的提前，都是有安排的，并非毫无理由。”
　　“同感。”M回应。
　　助手惊讶地转头望向他，尽管并不能看到他的脸。
　　“我以为你讳莫如深。”
　　M耸肩。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忌讳的。我只是懒得去想罢了。”
　　助手又低下头。
　　“赫尔墨斯马上就进入月球的轨道了，享受最后吧。”
　　M说。

　　（8）
　　窗外星体已遮天蔽日。
　　“赫尔墨斯以每秒11公里的速度接近地球，提前进入了月球轨道。”
　　上局边说边走到M身边，随着M的视线看向窗外。
　　“话说，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M随口问。
　　“刚过0点。”
　　窗外却并不是黑夜，橙红紫红交汇的天际隐隐绰绰地露着。
　　前方国防机动飞车还在执勤，同时远方几架探测机也在飞行，犹如暴雨来临前的蜻蜓。
　　原本鳞次栉比的塔楼大厦，已有大半因地震而坍塌。有的崩塌后只剩一半的楼房伫立那里，被烟云和烟尘笼罩着。
　　“新历葵亥五年2月10日，太平洋南部发生Ⅳ级海啸，确认海岸城市基本已经全部淹没，截至目前为止，伤亡人数不详……”
　　全球广播电台和精神网络系统还在运行着，隔一段时间便可听到电台和网联系统发来的最新消息。
　　“这是什么？”上局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
　　“红茶。”M喝了一口，对上局笑得灿烂。“不是胶囊哦。”

　　“现在是子午线全球标准时间凌晨两点整。”电台广播的信息通过中央播音系统在城市上空再度响起。
　　窗外的执勤的飞车已消失不见。探测机还剩一架在空中缓慢地飞翔。巨大雷鸣响彻天际、伴随着轰隆轰隆、机械呼啸的巨响，不清楚到底是自然界的呼吼、还是城市的狂嗥。
　　“还在外面的市民朋友们，现在氧气已变得非常稀薄，提醒大家备好氧气，或移动前往氧气充足的地方……”
　　轰隆隆————好像是远处的轰鸣引起了楼宇的震颤。
　　M所在工作区正在热烈摇晃。
　　“这都第几次了，还不如一次来个痛快呢……”助手在窗边嘟囔。
　　窗边站满了人。
　　M环顾了下四周，似乎局里所有留存下来的人都集中到了办公室大落地窗前。
　　“和父母联系过了吗？”M问。
　　助手点头。“联系了，还有哈尼。”
　　M笑起来。
　　窗外情况开始急转直下、风云突变。
　　“刚刚沿海地区再次发生海啸、提醒市民朋友注意避难……”
　　天崩地裂般、外面风云海啸卷土而来。
　　远处楼宇顷刻间灰飞烟灭、淹没在水里，又随着风雨奔腾在浪里。
　　“今天是国际情人节。”电台继续播报着，清亮的播音腔穿过城市的悲鸣，响彻天际。“情人节是美丽的节日，代表期盼和幸福。过去的人们，会赠予情人花朵或礼物以示爱意，在今天，希望大家能彼此相守、相互陪伴……”
　　“M先生呢？”
　　“我？”M停了一下。“我只剩一个AI了。”
　　“……”助手看了看M，他没有任何表情。
　　“若明天太阳能照常升起，那么我们祝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很遗憾，全球广播电台要跟大家道别了，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
　　M捧着红茶，助手站在他旁边，其他同事也一起看着窗外聊着天，仿佛是在普通工作日的下班时间，大家一起站在窗边欣赏黄昏。
　　“非常不舍，但是生命终有相聚离别，所有事物都有尽头，愿大家能和身边的人好好告别。”
　　办公室的地面、墙壁，已出现数条裂缝，照明系统、信息系统等开始依次失灵，关闭。
　　窗外是冰冷的雨雪，呼啸的飓风，坍塌的楼宇，散落的烟尘。
　　窗内是所剩无几的残存文明。
　　“最后为大家播放一首歌曲，我们有缘再见，晚安……”
　　标准的播音腔中止。精神网络信息中心也早已没了动静。
　　然而电台无线却未被掐断，惬意的音乐流淌出来。

　　“Even though the way I\'m in
　　The perfect pitch this world appears
　　The greatest pressures of my sin don\'t disappear
　　Alive and through I had so few
　　The wishing well I wished for you
　　Then I look to see myself within it all
　　……”

　　“起码方舟计划成功了，这已是一大幸事。”
　　M笑着点点头。
　　“M先生，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说吧。”
　　“可以分我一点你的红茶吗？”助手问。
　　M闻言大声地笑出来。

　　“……My oceans deep the rivers wide
　　The strangers weep at pleasures side
　　Oh why do I not see the only one unseen……”

　　电台最后的歌声被吞没在旷阔的呼嚎中。
　　云雨裹挟着飓风遮天蔽日地劈来，海天相接。如同墙壁般灰白色的虚无仿佛巨兽般势不可挡地逼近，巨大的压强撕裂净几明窗、撕碎钢筋水泥、金砖玉瓦。
　　那到底是什么，大家都不知道。
　　地球文明消亡的一刻，他们看到、并见证了这数十亿年都难以一见的震撼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