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提刀(二十五) “我生 ...
-
“我生于江南水乡,是一珠宝富商之女,家中姊妹兄弟三个,景帝在位之年倒也过得无忧无虑。擎羊则生于北疆苦寒之地,是她们家里的第七女,家中饿死过两个姊妹和三个兄弟。”
张杵奚顿了一下,思绪飘回几十载前。
瘦瘦小小的擎羊,一只手捏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一只手被师傅牵着,带着几分尖刻的警惕打量着即将成为师姐的她。
“彼时司天监尚由我师祖掌管,师傅则云游四海,于万民中寻徒以传衣钵。我与擎羊便成了师姐妹。那时我与擎羊尚称俗名,师祖只看了我二人一眼,便赐下了天机与擎羊之名。不多时,她便仙逝了。”
张杵奚对这个师妹并无好感。
在国子监读四书五经时,擎羊废寝忘食,师资布下的文章总要洋洋洒洒下笔千言,将一摞宣纸放在张杵奚薄薄几页的政论旁边。在观星阁修习术数时,擎羊亦会在寒风萧瑟的冬日登上高塔,注视着夜空中的星宿出神。云游四海探访民间时,擎羊也总是紧贴在师傅身边跑前跑后百般侍奉。
张杵奚淡淡地旁观着这一切,擎羊的野心在她眼中昭然若揭。
少时,她不理解这般争先恐后之心,甚至对此有几分蔑视。
人生在世,当淡泊名利,入世却不入俗。这才是她向往的圣人境界。
年少的张杵奚并不明白,只有不缺什么的人方能生来便无欲无求。
她生在江南富庶商户之家,这是上天给予的馈赠,但她并不能持着命运的馈赠,高高在上地打量她人的困境。
直到她们被困在鼠疫泛滥的小镇中,张杵奚才领悟这一点。
她们师徒三人龟缩在一间小小的屋子中,粮食与水一天天见底,感染疫病的惶恐氛围无时无刻不萦绕身旁。
此刻,张杵奚心中的欲望达到了最高峰。
恐惧与压抑激起了强烈的求生欲和食欲,她却束手无策,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清高。
处理这一切的正是擎羊。
她有着底层小民的生存智慧,用不知哪里找到的砖瓦修补着家徒四壁的小屋,盘算着缸中的米面,精打细算安排着每天的伙食。
十几日后,她们幸运地走出了小镇。
回到天子域,回到国子监与观星阁,张杵奚与擎羊的关系却变得微妙起来。
张杵奚不再仅注视着擎羊的野望与偏执,而是看到了她的才华横溢、天赋异禀。
随着年岁渐长,擎羊也收起了曾经的锋芒,变得长袖善舞左右逢源。
一时间,二人竟是姐友妹恭,显出三四分似真似假的同门情谊来。
“世人皆知擎羊观星,天机献策,那时我二人同在司天监,于景天子朝前平分秋色。”
张杵奚叹了口气:“景天子壮年时也曾踌躇满志,废了几任太女,立志要亲手送这江山千秋万代。可惜,鸿鹄之志终究逃不过几十载岁月消磨。”
“景天子末年,倾覆之势已不可挡,灾祸兵乱频出,各诸侯蠢蠢欲动。擎羊频频被召见,天子细询天象却渐疏于政事。她不再信天命在手,而信天命尽数在天。”
那时起,张杵奚便知道,天子域再无她的一席之地。
走之前,她见了擎羊最后一面。
擎羊的观星之术已炉火纯青,性情也变得阴晴不定。
与神靠得太近,便以为自己能够玩弄世俗命运,不论是一国、一城还是一人,不论是天子、王侯还是平民。
擎羊星主奔波、战争与混乱。如今看来,师祖却是一语成谶。
“……那师资您,如何认为呢?”
烛火对面,苏平涉忍不住发问。
与擎羊一同修习占星之术数十载的天机星,又如何看待天命?
张杵奚似是看出了她的疑虑,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轻笑:“天命在天,亦在人。天道与人道的抗争,亦是天命的一环。阿涉,若非如此,我便不会在此与你相谈了。”
苏平涉道:“你我在此交谈,亦是天命的一环?”
张杵奚意味深长道:“可以是。”
苏平涉摇了摇头,苦笑道:“既如此,烦请师资解惑,眼下这天命设下的困局,我如何可破?”
“将军可有臣服武昌之心?”
苏平涉正了神色:“并无。若师资是来劝降,那学生只好告退了。”
张杵奚并不意外,继续道:“将军是在为五日后的鸿门宴苦恼。但不退亦不进,便只好困在原地束手就擒。”
“求援书信已快马加鞭送至姚郡,梁军五日后堪堪可达武陵城外。只是梁军日夜兼程怕是已有疲态,加之武昌侯亲自为将守城指挥增其士气,梁军兵力只稍胜武昌侯驻都城之精兵,我又被扣在宴席上受制于人……梁军未必有五成胜算。”
张杵奚点了点头:“将军已有谋划,在下添三分柴火即可。”
苏平涉拱手道:“愿闻其详。”
“在下听闻,将军的刀从未斩过诸侯。”张杵奚的目光变得幽深,话锋一转:“擒贼先擒王,既可使武昌精兵群龙无首,又可脱宴席之困。在下将助将军里应外合,拿下武陵城。”
苏平涉沉默片刻,定定地看着张杵奚。
她被囚于武昌侯府邸,却依旧知晓天下事,手下亦控制着一股势力。
天机星果然不可小觑。
她也听明白了张杵奚的言下之意。
她与沧合、瘦羊为复仇起兵,渐渐集起梁军十万。她们攻据城池,除暴安良,斩过无数豪强乡绅,却从未动过诸侯的性命。
苏平涉深知,此时的梁军在那些大人物眼中不过是些乌合之众,顺着诸侯攻伐割据的大势瓜分些剩肉剩汤罢了。
可一旦斩诸侯于马下,大梁便将真正走入这天下棋局。
这是一条不归路。
或名垂千古或暴尸荒途。
张杵奚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举棋不定,并试图将她推入棋盘之中。
不退亦不进,只好困在原地束手就擒。
抉择之时终会到来。
张杵奚一拜:“将军有志,逐鹿中原亦指日可待,在下愿助大梁一臂之力。”
临走时,苏平涉回过头问了一句:“天机先生,这亦是你所窥探的天命?”
“因果本有无限可能,我窥探不到任何一个结局。”
“当然了,”张杵奚笑了笑,“可能只是我不如擎羊,学艺不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