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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提刀(二十四) 夜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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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苏平涉房中烛火尚明,她注视着烛台,双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只怪来时仍对这些侯爵贵卿抱有幻想,如今想来实在天真得可笑。
七日之后的宴会,要么差一信使回姚郡,自己与同行姐妹留在武陵城,要么回绝武昌侯,她们永远留在武陵城。
她已秘密送信去了姚郡,叫沧合与瘦羊知悉事态有变。
然而武昌只给了她们七天,哪怕日夜兼程,援军也只能堪堪赶来,到时面对全副武装的武昌军队,她们又有几分胜算?
身处困局,她左思右想,实在拿不出一个万全之法。
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门外守夜的阿末走了进来:“将军,秦公子来访。”
苏平涉有些诧异。
秦回熙孤身一人来她营帐做什么?
这个时辰有些暧昧,苏平涉瞟一眼阿末的神情,便知道她已有了深深的误解。
“让他进来。”
阿末颔首,招秦回熙进来,体贴地关上了门。
“何等要事,驱公子你子时来访?”
秦回熙走来,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柔情缱绻。
“来谢将军慈悲心肠,饶我一命。”
一张小小的方桌,他自顾自地在苏平涉身旁落座,垂下目光。
她知道秦回熙惯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但也不会做些意味不明之事。
苏平涉觉得有趣,道:“这才第一日,更何况武昌侯欲招揽我。若是我应了邀,哪有不交你出去的道理?”
秦回熙微微抬头,半仰视着她:“将军真有意伏于诸侯麾下?”
他不言武昌,而道诸侯。
苏平涉目光暗了暗:“世事无常,说不准呢。”
秦回熙的手微微颤了颤,轻轻抓住她的衣袖,直视她说道:“我不信。将军,梁军势头方起,屈于诸侯之下可不会太好过。”
“……哦?公子不信武昌侯,可想过你自己亦是康庄嫡脉?”
她笑了笑:“不如公子与我说说,这诸侯之间,到底是何做派,有何不同?”
令人意外的是,秦回熙近乎斩钉截铁地道:“并无不同。她们眼高于顶,手掌生杀大权,平日里轻飘飘地玩弄庶民的尊严和性命,城墙倒塌时却只能推她人的身躯挡着,生死关头也只能如蝼蚁般仓皇逃窜——”
苏平涉眯起眼。
秦回熙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不难猜,苏平涉心想。
康庄侯弃城而逃又在半道被抓的笑柄早已流传市井之间。
秦回熙也一怔。
原来他对母亲从来都有怨怼。
为征战前线死无全尸的姐姐,为孤身赴死保他周全的父亲。
想到父亲,一切情绪被他强压下来。
“总之,诸侯不会与庶民平起平坐。哪怕同坐一席,也视其尊严为无物。无论取乐、羞辱或是表面礼遇,皆是她们的耍弄。”秦回熙又凑近了些,轻声细语:“将军今日赴宴,该大有感触。”
“公子深夜造访,就是来说这些?”
苏平涉托起他的脸,仿佛听到了秦回熙一瞬间变得急促的呼吸。
如此近的距离下,秦回熙刻意瞥开目光,却依旧冷静地道:“不。将军,我是想告诉您,诸侯与诸侯并无不同,诸侯与庶民亦是,她们不比我们多几条性命。十几年来,诸侯们穷兵黩武战火不休,内里早已亏空。武昌虽是个庞然大物,或许也只是虚有其表。”
苏平涉察觉到什么,神情冷淡下来,手却肆无忌惮地动作着。
他的脸上和下颌留下几道淡红的指痕。
“公子的意思是,我太过忌惮那些诸侯,而冒进之策未必没有胜算。”
秦回熙任由她捧着脸,点了点头。
苏平涉平静地道:“秦回熙,你是想劝我鱼死网破。”
她与武昌两败俱伤,秦回熙想要的复仇和自由皆能得偿所愿。
他为此绕了个大圈子,子时来寻她,不惜用出这种招数。
气氛冷下来。
感受到苏平涉锋利的视线,秦回熙心跳如擂鼓,强撑着露出了一丝笑意:“或许是将军大胜也未可知。”
苏平涉冷笑:“公子,你何来信心?”
秦回熙却话锋一转:“我此番来意,是劝将军造访天机先生。”
苏平涉有些意外,放下了手,沉思片刻。
她也曾想过拜访这位自己曾经的私塾先生。
张杵奚在西陲小镇隐姓埋名,博古论今潜心教学,轻易舍弃天机星之盛名,不问世事多年,怎么看都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贸然出山之人。
可她如今毕竟是武昌侯门客,立场未知,苏平涉总不会天真地以为张杵奚会顾念几分往日的师生情谊帮她脱困。
看出苏平涉的犹疑,秦回熙趁机将他在宴席上捉到的细微之处一一道来。
张杵奚是被武昌侯所逼迫。
说到底,这是他玄妙的直觉得出的判断。
因此,他尽可能将一切说得有理有据。
秦回熙专注地盯着苏平涉,一句句证词行云流水般吐出,他的双眸发亮,双手微微颤抖。
他必须让苏平涉相信他。
没有退路,必须。
……
秦回熙言罢,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苏平涉打量着秦回熙。
她承认这是条可走的路。
甚至在秦回熙来之前,这个念头就已盘旋了很久。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冒险。
但在可预知的几条破路中,结局很难变得很差。
她算是个谨慎的人,但亦不过分谨小慎微。
而秦回熙的观察也确有几分道理。
苏平涉决定尝试一下。
不过事已至此,她还有件事要做。
她忽然凑近,问道:“秦回熙,你似是豁出去命一般要劝服我——”
“告诉我,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秦回熙攥紧了拳头:“杀了姬渡。”
果然如此。
秦回熙所图之心太明朗,偏偏这副乖顺姿态又叫她懒得计较。
至于这位姬少卿与他有何渊源,苏平涉也略有猜想。
“好。”她干脆应下:“若真有生路可一搏,到时替你手刃仇敌,不过顷刻之间。”
“……多谢将军。”
秦回熙眼眶红了。
正事说完了,看着他微红的眼眶,苏平涉起了点坏心思。
她抚了一下他的眉眼,惋惜道:“不过……小公子,你这副模样,子时造访,原是来献策的。”
苏平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叫人好生失望。”
说罢,她挥了挥手:“回去歇着吧。”
秦回熙思索片刻,却贴近了她,蓦然吻了下她的脸。
苏平涉一怔,低头看着他,一挑眉:“我以为,你是来做谏臣的。”
秦回熙白皙的脸又添上几道红晕:“劝谏不拘于章法,若是我出门……你变心了可如何是好。”
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却四下飘忽,不敢看她。
苏平涉将秦回熙的神态尽收眼底,露出一丝笑意:“是吗?如此尽责,是该褒奖。”
她搂着他的腰,吻上了他的唇。
……
恍惚之间,她听到秦回熙哽咽着说:“阿涉……阿涉,我曾经也是贵族,可我与你没有什么不同。武昌侯,康庄侯和你,也本该是一样的。”
在痛苦和欢愉的交织中,他的恨意和快意皆到达巅峰。
好在结束的日子已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