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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提刀(二十六) 丝竹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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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宽敞的屋室中对坐着两行乐师,奏着清幽凄婉的小曲。
帐中卧着一个少女,带着倦意和迷离,沉浸于乐声之中。
陛下最近平和了许多,相比之前,少有乐师被赐死,她的传召也不再像催命符一般令乐府人心惶惶。
乐师们时不时偷望一眼纱帐,见其中没什么声响,便安下心来。
忽然,屋门砰地一声被打开。
在座乐师皆是一惊,乐声戛然而止。
“陛下!”
姬檀峰破门而入,阔步走来:“陛下,天子域内忧外患,您怎能沉迷这些靡靡之音?”
姬洄闻言睁开眼,也不起身,只是冷笑一声:“内忧外患?也是,固若金汤的皇宫也是姨母想进就进的了,还有何处无患?素焚呢?”
姬檀峰立即沉下脸色:“陛下慎言,臣是担忧陛下安危。”
随即,她大手一挥,向宫门外的侍卫喊道:“惑乱君心,将屋里的乐师拖下去斩了。”
屋内连环响起哀泣与求饶声。
她没有回答素焚的下落。
姬洄便明白了一切。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哀嚎,她看着姬檀峰冷漠的神情,瞬间幻视了她那位同样残酷的表姐。
姬檀峰,姬渡,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啊。
她尖刻地笑起来:“担忧?姨母是在担忧这皇座落入她人之手吧。朕这个傀儡,生死有何区别?”
语罢,她竟掏出一把匕首。
姬檀峰面色一变,便要冲上前去。
可惜她晚了一步,小皇帝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利刃插入心脏。
天下即将落入这群魔鬼手中了。
而姬洄无能为力。
她并非蠢钝,也非荒淫。如生在太平盛世,她能安安稳稳做个守成之君,若是再勤勉一些,她或许也能做个名垂青史的明君。
可惜姬洄年方十几,便登上大宝,一脚踏入深不见底的浑水中。
王朝的复兴需几百年,崩塌也在几十载间。
而姬洄早已无力回天。
她无颜面对天下万民,便去向列祖列宗谢罪吧。
……
听闻皇帝禅位于摄政王,便自刎谢罪的消息,独坐暗室的司天监笑了起来。
既然这位摄政王想要,她便助她得到。
虽然姬檀峰会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不知姬渡在武陵城可好?
算算日子,大限将至。
司天监不喜欢偏执蠢笨又手持利刃的人。
易于失控的任何人或事,她都不喜欢。
命运从不失控。
姬洄,姬檀峰,乃至上任景帝,都终究抵不过命运的轮盘。
这一切能存几何时?
不过,这便与她无关了。
她的故人,也该现身了。
她们之间的擂台从未撤下,从第一次谋面起,到国子监、到占星阁,再到庙堂之上。
如今,她们终于能下一盘最大的棋。
以天下为棋盘,愿卿与我皆酣畅淋漓。
……
身边仆从熙熙攘攘,厅中热闹非凡,宴席的主人依旧不见踪影。
苏平涉进了厅内,环视一周,确定她们一行人又成了被晾在太阳底下的风干牛肉,便迈开步子稳稳坐下,甚至招呼秦回熙和随行姐妹也坐在身边。自己则去寻了壶不知哪来的清茶,亲自给大伙斟上,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仆从唤她们入席时,苏平涉便已预料到。
武昌侯能准点出现在主座上才是奇了。
照理来说,主客与仆侍同席,于礼不合。
可宾客已至主人缺席亦是失礼。
她们这些满口仁义礼仪的贵族都不在乎,苏平涉自然也乐得做一回不知礼数的莽妇。
武昌侯府上来来去去的仆从目睹这一切,有些似是在她们身边脚步停顿,却皆是欲言又止。
许是她们府上从未接待过如此狂放不羁的客人。
苏平涉视若无睹,抬起第三盏茶送到嘴边。
衣袖一歪,茶盏一晃,险些洒出。
苏平涉斜眼看过去,撞上了秦回熙一双清亮的眸子。
被他眼中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恳求吓了一跳。
她放下茶盏,沉了沉心,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明白。”
我明白这种夙夜不能寐的仇恨,既今日注定要闹这殿堂,那便能了一桩因果是一桩。
秦回熙垂下头,微微向她这边靠了靠。
整好的衣襟下一撇红痕若隐若现,苏平涉不自在的移开了目光。
待日色渐凉,听闻屋外传来若隐若现的喧哗,苏平涉几人方才慢悠悠地起身。
厅门大开。
身着华服,面色倦怠的武昌侯走在首位。姬渡、戚风二人佩刀,跟在武昌身后。再后便是张杵奚与一众门客,如流水般涌入。
姬渡与戚风皆看了她一眼。
姬渡蹙起眉头。
戚风则在她身上钉下一个阴沉的眼神。
苏平涉弯腰拱手见礼。
武昌侯不出所料地无视了她,径直走向主位。
待坐于席上,她却立刻换上一副笑模样,问道:“梁将军,你主子的归顺之信可已送到?”
武昌侯从不认为一群匪盗之徒会违抗侯爵的招安。
她们应当感激涕零才是。
苏平涉:“信已送达,这就为您呈上来。”
她从亲自从手下处取得卷轴,双手捧着,缓缓走向武昌侯。
她的余光盯着手上的卷轴。
卷轴不长,掩不下匕首、短剑等物,若是藏匿毒粉于其中又难近身。
或许藏一支涂抹剧毒的利箭刚刚好。
卷轴被铺在案上。
苏平涉抽出捆住卷轴的缎带,缓缓展开。
随着她展信的动作,武昌侯身边一侍从高声念道:“武昌侯政安……”
里面的宣纸露了出来。
“武昌繁盛,天子之臣,行大义之道……”
信已展半。
“梁军初立数年,承武昌青眼,沧合不胜惶恐……”
苏平涉顿住了。
侍从的声音也停住了。
戚风注视着她,手已放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空气凝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