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孜

8、第 8 章

　　“路的尽头竟然出现了一只洗手盆诶～”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坂本站在一边，努力保持冷脸的姿态，打量着镜子里那张失望至极的脸。脸的主人一边碎碎念，一边仔细地洗着手。纤细的手指在冰冷水流的冲洗下，透着淡淡的红色。
　　“如果，这里有扇低矮的木门，推开门，有一座小小的花园，那不是很美妙吗？”
　　“花园里盛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还有小白兔在蹦？”
　　“哈哈，毛利先生很有童心嘛。”长野完全忘了手还是湿哒哒的状态，笑眯着眼睛，不住拍着坂本的背表示赞叹。
　　“这不符合逻辑哦。”坂本静默着洗完了手，不动声色地说：“商业街道的布局里是不可能出现曲径通幽的小花园的。冈田先生真的是侦探？”
　　“毛利先生提出此番疑问，是基于你自信的建筑专业背景，还是基于我一句随口的遐想？”长野专心地摸出手绢擦着手指，笑眯眯的表情虽然很明亮，但周身散发着冰冷勿近的气息，让坂本恍然之前他如小孩子一般的可爱亲近，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的错觉罢了。
　　当然，想要试探，想要挑衅，甚至想要看看一直明媚灿烂的单纯笑容，被触怒后，会有什么改变——抱着这样的想法，才说出显然不符合他本人一贯行为基准的唐突的话来，但是现在明显地感受着被长野划去属于陌生人的那条界线外，深深觉得后悔的人，也是他自己。
　　“有人说过，侦探就像是在戏剧中途恬不知耻地冒出来、任意修改剧情的小丑。”
　　长野嘲讽地笑了笑。坂本迫切地想要告诉他，之前他完全没有恶意，更没有伤害他作为侦探尊严的打算，但是看见那样自嘲疏离的笑容，他完全找不到任何语言去填补那条已经被划出的界线分明到任谁都无法自欺欺人的鸿沟。
　　说什么都没用。
　　语言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并不是第一次知道语言的局限性。当他对着各张试图说服他同意自己观点的脸时，当他对着井之原生气的时候，甚至更久远的青春时代，当他对着一手将他抚养长大，一心等着他继承家业的爷爷说“我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时，语言除了互相伤害，什么都做不了。
　　那样刻骨铭心的尖锐，那样刻骨铭心的疼痛，伴随着时间冷漠的流速，渐渐地也被掩埋在了记忆的深处，直到现在，被重新唤醒。
　　他如果没有那么健忘就好了。现在，他至少可以很有余裕地找到一两句缓解气氛的话来，而不是乱掉试探挑衅的人自己的分寸，再一次地回到那个青涩的十八岁，把语言变成了利器，切割着自己和想要好好守护着人的心。
　　长野望了他一眼，继续说：“侦探这样的职业，对某些人来说，不过是一种讨生活的方式，并不会老想着挺身而出，也没有个人英雄主义崇拜，更不愿意去扮演那种因为自己的介入而改变了他人命运的愚蠢角色。因为无奈，因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恰好吻合侦探这个职业。只是这样不足为道的原因罢了。”
　　说到后来，口吻变得温柔起来。

　　——等，等一下！
　　坂本看着长野禁不住怀疑：原来冈田准一这个名字，真的有对应的人存在？
　　——而且……
　　坂本不禁想要试着这么相信看看：“冈田先生真的是侦探？”他提出的这个挑衅本来只是针对长野博本人罢了，但是，长野似乎……出于本能地？……直接理解为那个真实存在的冈田准一的侦探尊严被质疑和挑衅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是不是……

　　长野挠了挠头发，最后嘟哝着说：“不过，我的名号的确比不上全国皆知的毛利小五郎嘛。还请毛利侦探手下留情呀。”
　　“刚才，”坂本的嗓音很低沉，他侧头轻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我想，为刚才的失礼表示歉意，还希望冈田先生能够原谅我的唐突。”
　　长野表情有些困扰：“其实，我不该那么顶真才是。毛利先生只是在认真地开玩笑，我却那么无趣地说了一大堆，想来失礼的反而是我呢。大概是毛利小五郎的名字关系，一下子就会联想到那个大侦探，让人觉得即便是口头上，也要赢过才行。”
　　其实是想到了准一的脸，一不小心说多了……长野觉得很懊恼。自己对于冈田准一的身份，还没有入戏的感觉，实在很糟呐。
　　“你是说，那个酒鬼么？”坂本说完，又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马上挥了挥手：“一大早的我们两个尽是在道歉，不说这个了。回去吃海鲜饭吧！”
　　长野马上露出了极灿烂的笑容，坂本心头不由得一动。
　　他跟着眼前的人慢慢走回餐厅，看着他的头发一蹦一跳的彰显着主人的美妙心情，看着他侧过脸时睫毛和嘴角翘起的美丽弧线，让人产生想要亲近他的感觉的人，应该不止他一个才对。
　　那么，他可以稍稍地感到满足么？
　　他可以纵容自己继续沉醉下去么？
　　这会不会又是他的错觉呢？

　　坂本看着被递到眼前的菜单，楞了两秒，才抬头望向对方。
　　长野伸长胳膊指着菜单上的西班牙文，直接看进他眼里，问：“我想知道这道烩饭的配料，可以告诉我么？”
　　坂本按部就班地一个词一个词地翻译出来，长野不住地点头，很满意地点了点菜单上的图片，对店员伸出食指，合上菜单，交给他。
　　“等一下。”坂本叫住了店员，伸出两根手指，又用西班牙语做了补充。
　　长野惊讶地看着他：“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吃过了早餐，毛利先生？”
　　“的确是吃过了没错，”坂本开始脱外套，搭在椅背上，做好了所有准备工作，一副认真等待上菜的架势，然后说：“可是，你也说了，这里有全西班牙最好吃的海鲜烩饭，一会儿看着你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一定会生气的。”
　　“会生气么？”
　　“脱掉吧？”同时，坂本指了指他的白色羽绒外套，“出去会感冒噢。”
　　“噢噢。”长野整理外套的时候，店员送上了2碗浓汤。
　　“我没有点汤呢，是不是送错了？”长野刚想叫住店员，坂本说：“是附赠的哦。”
　　“诶？竟然还有附赠！”
　　“先不要管那些啦，这个汤啊，烫的时候喝最好了。”
　　长野舀起一小勺，小心地咽下去。
　　“味道如何？”
　　“很赞呐！”
　　坂本看着他渐渐出现暖色不再苍白的手指，低头搅动小勺，轻轻微笑：“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