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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重逢(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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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儿好不容易找到了小芹的幽雅发屋,见门锁着,正在发愁,忽然有人从身背后捂住了她的眼睛。冷不防,她吓了一跳,正待反抗,感到不对,男人的手没这么细嫩……她一下猜到了小芹。
小芹在响脆的叫声中松了手,闪电似的,从雪儿的身后转到她的身前,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雪儿。她带着哭音埋怨说:“你这个死鬼,这几个月你跑哪儿去了?连个信儿都没有,当初咱们咋说来着?是不是说咱姐妹有难要互相帮助?可人家遇难去找你,你却不在,你好险见不到我呀!”
“你……怎么了?”雪儿疑惑地问。
“我……咳!话长了,一句半句说不明白,咱们别站在街上,到发屋去,今天关板儿。咱姐俩掰开揉碎慢慢唠。”说着,她拉着雪儿,来到发屋门前,用钥匙打开门上的暗锁,推开门,一股强烈的洗发精味,呛得人喘不上气儿来。
雪儿不习惯这种怪味,不住干咳着。
小芹笑着说:“怎么,你这娇小姐享受不了这个味儿呀!我可是被这个味儿熏出来了。来!咱们把它往出赶一赶。”说完,她跳到墙角,打开落地式电风扇,呼呼呼,只几分钟,怪味几乎跑远了。小芹突然发神经似地从椅子上蹦起来,把雪儿从玻璃窗前一下拉到发屋中间的的小型射灯下,像打量陌生人似的,上下左右打量着雪儿。
雪儿不知所措,被她看得好不自然:“你,你看什么?不认识了?”
小芹歪着头,用手指点着雪儿:“雪儿,你……”
“我怎么了?”雪儿一愣。
“我刚才光顾着和你诉委屈了,没有注意你,上次见面距现在才几天,变化这么快,简直脱相了,什么原因,啊?你说呀?”
小芹连珠炮似地发问。
“我……”雪儿苦苦地摇了摇头。
“咱们刚认识那阵,你那小脸蛋儿,白里透红,红里透白,有红似白的,现在……你照照镜子。”小芹顺手拿过一块小方镜子,对着雪儿的脸,“看看吧!圆脸变长了,红的变黄了,像刚得一场大病似的。”
雪儿拿过镜,不屑一顾地说:“不用照我也知道,我能活下来就算命大呀!”
“到底出了什么事?”小芹摇着雪儿的双肩,急急地追问道。
经小芹这一问,雪儿像个装了一肚子苦水的人,憋了好长时间,一下子见到亲朋故友一样,千般忧怨,万般委屈,一股脑儿吐了出来……
听得个小芹,又砸桌子,又踹板凳,愤愤不平地吼道:“要说这个世道也不错,我瞧着大多数人过得都挺幸福,怎么他妈倒霉事儿都让咱姐们儿摊上了呢?不瞒你说,我的命运也不比你强多少,那些个挨千刀的流氓毁了我,逼得我走投无路,想跳江寻死。那位见义勇为的作家,他不顾个人安危,跳进水里把我救了上来,还不顾一切地把我背进医院,主动拿出钱来为我治病。住院那些天,他创作任务那么忙,每天一早一晚还抽时间到医院来看望我,他似父母对待孩子那样,耐着性开导我,鼓励我,让我昂起头,挺着胸,勇敢地面对生活……在他的开导与鼓励之下,说句文词儿,我才重新扬起了生命之帆。
出院后,我无处投奔,他让我暂时到他家去做保姆。到他家生活一段时间之后,这才知道,他在外面是个名气很大,受很多人尊敬的著名作家,可在家,没一点儿地位。他的爱人像母老虎一样,每天只顾自己吃喝玩乐,根本不管他的衣食冷暖。他天天晚上写作到深夜,别说吃点夜宵,连点热水都没人给端。每次早晨我去他写作间收拾卫生的时候,都见他穿着衣服躺在沙发上,敢情他和他爱人一直是在分居。我太为他愤愤不平了。一个作家,对社会做出那么大贡献,在家里却是那样难受。他可真好脾气,要是我早和那母老虎闹翻了。大不了打离婚到头,离婚怎么的?他人那么好,又那么有地位,有学问,这年头找啥样的找不着?别看四十多岁,要想找二十几岁的大姑娘都架鞭子赶。不怕你笑话,当时我对他就有一种特殊感情。你笑啥?要没有当初的特殊,也没有今天的现实。你别打岔,听我往下说,好戏还在后边哪!我刚才不是说对他产生了那种特殊感情吗?那只是我,人家他可没往上想。我有了这种感情之后,逐渐地可就有了行动了,什么行动?你别胡扯,还没到那一步哪!再说,他那个母老虎成天看着,谁敢虎口拔牙呀!我说的行动是暗暗地关心他,体贴他,照顾他。怎么关心体贴照顾啊?比如说,半夜里母老虎睡着了,偷偷给他送点儿热水了,跑到楼下卖馄饨老头那儿打一碗馄饨了,等等。更重要的是有一次,他患了急性胃肠炎,我睡得正香,他爹一声妈一声地叫,把全家人都叫醒了,母老虎不仅不予理睬,还怪他没有道德,大吵大闹地说影响了她的睡眠。我当时一听可气坏了,心想:这叫他妈夫妻吗?就是两氏旁人,看病成这样,也不能这种态度啊!那不是一点儿人味儿都没有了吗?一气之下,我没管母老虎怎么想,迅速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用我的薪水,到楼下打了一辆出租车,我一个人把他送进了医院急诊室。这么一来可坏了,你看平常母老虎对他那个德性,那个节骨眼儿还来了醋劲儿了呢,真的!醋劲儿还挺大哪!不过,她再醋,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对我怎么样,因为治病救人是正当的,又没什么过分的,他能把我怎么着?你说什么?她忍了?哼!她可不是那号能忍的人,你别看她表面上笑着说:‘哎呀!多亏你帮忙,可真得谢谢你。’其实心里不知怎么恨我哪!果然不出所料,他刚出院没两天,那天晚饭后,他去赴约,没有回来,母老虎把我叫去了。她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家最近摊了点儿事,我母亲病故了(她扯犊子,她母亲八百六十年就没了,听作家说,她从小就没有母亲),住院、吃药花了好几千(呸!真有那几千块钱,还不够她买高档服装哪),这年头人又最不吃香,你别看俺那口子是什么著名作家,算个屁,写稿没地方用,用了给那么两吊半,去了个人所得税,皮毛不剩,一家六七口,靠那点儿有数的工薪,实在太紧。你到这一个多月,活干了不少,当干的,不当干的,全干了,我心里有数。说句心里话,稍微能打开点儿,也不能让您走,我这也是尤二姐吞金——被逼无奈呀!’
她还想往下说什么,我打断了她的话,忍气压气地说:‘一句话,你不就是想辞退我吗?没什么,我不能让你为难,明一早我就卷铺盖走人就是了。’
她当时一听,两手一拍,粗声大气的说:‘好!响快,我就爱和这种响快人办事儿,你响快咱也响快,呶!’她从衣兜里掏出了事先准备好的一百块钱,递给我说:‘上个月的薪水已经开过了,照实说到下月还有十来多天,咱姐妹相处一回,百八的不计较,我算多给你开了半个多月的工薪。你拿着,以后有什么困难,适当时机,可以来找我;但有一条,不准私下去找我们那口子!’我当时听了很不高兴,问道:‘为什么不能找他?他救过我的命,我还没有报上他的救命之恩啊!’‘哈哈……’她听了嘎嘎地笑了起来,那声音,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在河边放过的大母鸭。笑毕,她板着脸对我说:‘你呀!不要太天真了,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我今天来个破天荒,把家丑跟你扬扬。你别以为他是个作家,那不过是个美丽的外衣,他背地里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你知道吗?实话告诉你,他光搞破鞋就搞了两回,头一个是向他学习写作的一个女学生,那女孩当年才十六七岁,他借给人家改稿为名,占有了人家。那女孩怀了孕,坠了胎,活撕拉被工厂开除了。后来又搞了一个有夫之妇。那女的是个演员,出了名的兔子,他借给人家办工作为名,两个人搞到一起了。那女人的丈夫,亲自找到了我,扬言要把我家平了,要把他治残废。我好话说了三千六,像央格大爷似的,好容易一下子算把人家安抚住了。对这种人,你还把他当恩人,错了!他救你也好,把你安排在我家也好,我不是埋汰他,他是他妈黄鼠狼给小鸡拜年——没安好心。你别看他现在板个脸,一本正经的样子,纯属披麻袋进牛棚——装犊子。那是因为我看得紧,他没得到机会,我要是稍微放松一点儿,你呀!早就被他划搂到手了。说不定比前边那两个受害者的下场还惨哪!’听了她的话,不知是真是假,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说是假的吧!她说得有人有头,有鼻子有脸儿。说是真的吧!他给我的印象,始终是个正直的人,如果不正经,我经常半夜里给他送水送饭,机会也有,从没见他有一点儿不规矩的举动,哪怕是一个特殊的眼神都不曾有过。真是那种人,装是装不住的,那母老虎是唯恐发生什么事儿,故意破坏他的威望,好让我尽快躲开他。我小芹可不是三岁两岁的毛孩子,不能听她那一套。我当时心想:不见到他把话说明白了,我不能走。晚上八点多钟,他才回来,每次他晚回来,都是我去给他开门。那天变了,门铃刚一响,母老虎那边就给声了!开门后,她一反常态,他要写东西,她连拉带拽地劝道:‘今天太晚了,休息吧!你已经熬了好几夜了,老这么熬下去,多少油还不得干碗儿?’他被她不适当的温度造懵了,我猜摸他当时在想:她这灶坑真怪,往常总是呛风,今儿,怎么突然好烧了哪?对于她的那一套,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几个年头,他比谁都了解都清楚。他猜出了她的别有用心。往常,每当她这种不适当的温度出现的时候,那都是因为他得稿费了,她不是为他,而是为了那钱。今天,他的著作还没写完(她掌握他的工作进度),显然地不是为了他的稿费,可她为了什么哪?他那个人也挺怪,你别看他平素总是忍辱负重,关键时候也挺倔,不是说老实人都有倔巴脾气吗?确实不假,他当时没听她‘忽悠’。他对她说:‘不能这么早休息,出版社催稿催得挺急,不抓紧时间往出赶一赶,到时候就交不上差了。’说完回身进了他的写作间。所谓写作间,不过是在厨房和厕所中间挤出了那么个像看守所小号,不,比小号稍稍大一点儿的小屋。那母老虎也不知从哪产生了那股邪爱,故意浪声浪气地说:‘今天白天我睡了三个多小时,现在躺下也睡不着,我在这陪陪你!’说着从厨房搬过小方凳,往他的写作间门口一放,一抬腿,她那大胖屁股,把一个一尺见方的小板凳全给吃掉了。他当时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拿起笔,沉吟良久,最后,终于忘掉一切地投入了他的创作氛围中。开始,她还装模做样的,往他的稿纸上看,看她故意紧锁双眉的那个矫揉造作的样子,似乎她是个批评家。看着,看着,她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了,不一会便哈欠连天,最后实在坚持不住了,伸了个懒腰说:‘你还熬啊?’他点了点头,没有言语。她很不高兴地一甩手说:‘你熬吧!我可不陪你熬死,我睡去了。’说罢,她懒洋洋地钻进了卧室,不到五分钟便鼾声如雷了。那母老虎觉很大,据说原来在小县城的戏班子呆过,天天晚上演出,困了坐那儿就睡,敲锣打鼓,全不在乎。年轻时养成了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有一次停水,忘记了关水龙头,半夜来水不知道,整个厨房都要摆船了。要不是我起来上厕所发现,所有的房间都得进水。我一边往起淘水,一边吵嚷,作家被吵醒了,连那贪睡的波斯猫都被吵醒了。我们两个人足足奋战了两个来小时,才算把积水收拾净。第二天早晨,大家谈起来,好家伙人家愣是不知道夜里发生了什么事儿。更可笑的是有一次她在外边喝醉了,回来后躺在床上抽烟。我的妈呀,她那烟瘾,比男人都大,一点儿不夸张,我看见她一个小时抽过一盒,这根儿的嘴儿,顶着那根儿的屁股,像耍杂技似的。这次喝醉了,她又是那么个抽法,抽着抽着,睡过去,半截燃烧着的烟头掉在了席梦思垫子上,起了火,等到满屋是烟,把大家都呛醒了,她也没醒。直到大火烧到了她,她这才醒。我和他,把她从她的卧室里抬到方厅一看,我的天,半边大腿都烧熟了,结果住了院,植了皮,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月,才敢下地。你看我像那讲古书似的,蔓子爬得太远了,咱还接刚才那个岔儿。不过话说回来了,正因为她觉死,我才敢去和他见面。我假借送水,悄悄进了他的写作间。他接过水后,很客气地点了点头,慢慢地,也是轻轻地,说了声谢谢!那个节骨眼儿,不知什么原因,我事先准备好的一些话,全卡在这儿了(她指着胸口)怎么也倒不出来。我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搓着衣角,一动不动,像个失控的机器人似的。他全神贯注地写作,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实在忍不住了,故意干咳了两声,才把他那张熬得两腮塌陷的脸,从稿纸上转过来。他见我没有走,站立在那里,似乎猜到了什么,就顺手搬过刚才母老虎坐过的那个小方凳,让我坐下,我坐了;他放下笔,抻了抻那五个长时间握笔弯曲得一时伸不直的手指头,嘎嘎嘎,几声脆响,吓我一跳,我以为他把手指头抻断了呢!抻完手指头,他双手按在膝盖上,把脸伸过来,摆一副老人为孩子讲故事的姿势,亲切地问我:‘怎么,还有什么事儿吗?’见他那样,我很难过,鼻子一酸,眼泪情不自禁的流了出来。他见我不说话光流泪,似乎觉出了问题的严重性;十分认真的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好好说,不要哭,二十好几的大姑娘了,怎么倒像个孩子?’
我说:‘我要走了,从明个就不能再给您送水了,今天是我送的最后一壶水,我给你放了一级香水,呶!这里剩下的半包,留下次你自己放吧!’
‘走!’他有些吃惊,‘是你要走,还是谁赶你走?’
我直言不讳地说:‘婶讲你们家最近摊了事儿,经济上挺紧张,我不能给你们添乱,所以……’
他没听完我的话,呼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气愤的说:‘她这个人无事生非地竟抽邪风,这又不哪根神经错乱了,实在拿她没办法。当然,总呆在我这,也不是长久之策,可眼下,你不能走,整个松城,你连一个认识人都没有,你奔哪儿去?难道你还能再回你那家乡吗?’
‘不!’我说,‘我宁可死,也不回家!’
‘这不就得了。’他用手摸着下巴,思忖片刻,突然眼睛一亮说:‘这样吧,在单位,我自己有个办公室,还有一张作为我午间临时休息用的折叠床,你可以以我亲属的名义,暂时住在那里。我最近正托人给你联系美容美发学校,联系好了,你去学美容美发,毕业后想法租个临街的房子,开个发廊,也算个职业。在我办公室住着这段时间,你白天去上课,晚上为我抄抄稿,学费我替你交,抄稿费你自己留着零花,你看怎么样?’
‘我……’我当时感动得说不出话了!‘你别不好意思。’他诙谐地说,‘常言道,杀人杀个死,救人救个活,我若是现在撒手不管你了,不就成了半途而废,劳而无功了吗?’
“我同意了他对我的一系列安排。他扔过毛巾,让我擦擦眼泪。我有些抑制不住了,差点儿没扑到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