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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 重逢(2) ...


  •   “他的办公室在省文联大院,一座古俄罗斯式的小灰楼掩映在花木葱笼之中,进了大门,要走一段曲曲弯弯的,用鹅卵石镶嵌的甬路,甬路两旁是人工构筑的各种图案式的花坛。花坛里草先绿了,花还没有开,只有立在花坛与花坛之间那片地上的紫丁香,艳芳初吐,馨香扑鼻……他的办公室是二楼,推开临街小窗,伸手便可以摸到小窗前那多情的柳枝……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桌,一把椅,靠门旁是一张折叠式的单人床,床上铺一块泡沫塑料,一床旧卧虎牌毛毯,一套褪了色的军用被褥……从陈设物上的灰尘判断,这间办公室等于虚设,至少不受其主人的青睐。后来他告诉我,不是他不喜欢在办公室里工作,而是那母老虎一天也离不开他,是爱得离不开吗?不,是离了他,没人像奴仆一样伺候她。
      “我这个人有个臭毛病,别看穷,就是爱干净,吃的,穿的,住的,埋汰一点儿我也受不了。所以来到他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足足用了一上午时间,我把他那二十平方米的办公室,擦洗得窗明几净、满屋生辉。他当时开玩笑地说:‘都说房子在人住,确实不假。随我乌鸦住像窝巢,随你这凤住像宫殿……’
      “由于他的随和,我也没了拘束,顺口接到:‘没有你这梧桐树,也引不来我这矮脚凤啊!’ ‘哈哈……’他笑了,从相识到现在,我还第一次看他这样笑,笑得那么响亮,那么豁朗,像泉水从高崖上跌进深潭一样。他边笑边说:‘你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很有文学性,有兴趣,将来就和我学习写作吧!爬格子的工作虽然清苦,但真正悟出了道理的时候,还是别有番情趣的。’我说:‘我从小就羡慕你们这些作家,对你们这神圣的职业我曾经有过彩色的梦。贫穷像恶作剧一样,把我的梦一个一个地揉碎了,现在我大了,回头看看,才知少时的幻想,是那么幼稚可笑。’他安慰我说:‘不要灰心,你现在二十几岁,还来得及,大器晚成的先例也不算少。你记住,无论干什么,只要横下一条心,坚持不懈,就一定会成功的。就拿你抄稿来说吧,无形中就是个熟悉和学习的过程,也许有一天你像吸毒的人那样,真地染上癖,恐怕不让你干,你也得干了。’我说:‘但愿能有那一天。’
      “我在他的办公室里住了有一个月。搬进他办公室的第三天,他便为我联系好了美发学校,这是一家国营理发店办的,师资比较雄厚,学习条件也很优越,可以边学习,边实践。我白天上四个小时美发课,晚上为他抄稿。他的才思特别敏捷,提起笔,一挥而就,从来不打草稿,洋洋几十万字的作品个把月就完成了。照实说,我在同学中写字算最快的了,可竟然抄跟不上他写。他每天要送一万到两万字给我,每次来都是先把稿摊放在我眼前的桌子上,从头到尾,念给我听。他像配音演员一样,出什么人,说什么话,稿子是死的,硬是让他给念活了,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他,简直到了五体投地的程度了。常言道: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是谁把我在他办公室住的事告诉给了母老虎。那天晚上,我刚把他长篇小说的最后一章抄完,他来了,为祝贺我完成了任务,特意从楼下小卖店买了点冷食,几根红肠,几个干豆腐卷儿,几只松花蛋,还有一瓶长白山葡萄酒(他是从来不喝白酒和啤酒的),我们刚把酒菜摆好,门嘭地一声被踢开了,那母老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她的突然出现,使小屋的温度一下子从零上降到了零下,连空气都凝固了。我和他全部像被速冻似地塑在了那里,一动不动。末了,还是我先从尴尬中挣脱出来,我以造作的热情去接待那不速之客:‘婶,你来了,快请坐!’我把我坐的椅子搬到了她的眼前,她看都没看一眼。我给她倒了杯茶水,递过去说:‘婶你喝水。’她接过去,握在手里,眼睛看着浮在水面上那几只绿色的叶片,老半天才拿腔撇调地说:‘你们这是吃喝玩乐于一室,太神仙了。老江啊!我得祝贺你,快到五十岁的人了,还能有如此艳福,真得说是修来的。’“他干咳了两声,推了推滑到鼻头的眼镜,哑着嗓子说:‘你信口胡说什么?我是在以出版社名义,找她给抄抄稿,为了能在今天下午把全部稿子都交到责任编辑手上,她昨天打了一宿夜班,刚刚落笔,早午饭都没来得及吃,所以我才……’‘好了,好了!’她不耐烦地一挥手:‘别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你最近的活动我完全掌握。常言道,抓贼抓赃,捉奸捉双,我今天迟了一步,没有从被窝里把你们拽出来,算你们拣着。不过,你我她,咱们三者谁心里都明白。早晚不等,搞破鞋和抽大烟没什么两样,瘾头子一上来,什么礼仪廉耻,都不在乎,我不信你们就例外。’说着,她猛地转过来,阴沉着脸对我说:‘你今年才二十几岁,一朵花还没开,他甚至比你爹还要大几岁,就凭你这样的性感美人儿,找个硬硬实实的小伙儿多好?干吗非要找这么个着紧崩子蔫头耷脑的老登,图希他长相?一脸五线谱,胡子像麻身,子孙娘娘抱兔崽子——没一分孩子样;图希他有钱?一月刚二百,没处捞外快,穷的基巴卵子摇铃当。哎呀!我想起来了,人都说,蔫蔫萝卜辣死人,蔫蔫那玩意干死人,难道你真图希他那玩意蔫蔫?’‘放肆!’他用劲一拍桌子,震得香肠、豆腐卷儿、松花蛋,东滚西爬:‘你越说越不像话,还有没有完了?’他这一声吼叫,把我吓了一跳,从认识他到现在,我头一次听他说话这么大气魄。母老虎可一点儿也没在乎,她阴笑着说:‘完?不把你们这些人间的败类置于死地,我不会完?’说着,她乘我不注意,一把夺过桌子上的书稿,指着他骂道:‘你不是就靠胡编乱造的这些臭玩意,引她人上当吗?我今天就先从这毒品下手。’说完拿起一本稿子,哧哧哧,撕个粉碎,紧接着又来抓第二本,这时他才清醒过来,忙奔上前去抢夺。母老虎闪身躲过,围着桌子,一边转着一边撕,刹时又一本稿子被撕得粉碎,等她撕完第三本稿子,他才算抓到了她的手,结束了这场走马灯式的追逐。他见自己几个月来的心血,被撕成碎片儿,痛苦得像撕碎了他的心一样,猛地扑了过去,抡起胳膊,给了母老虎几个响亮的耳光,还没等母老虎反应过来,他又抄起椅子去砸。吓得母老虎夺门而逃,一边往楼下跑,一边喊:‘姓江的,你等着,我非把你们省文联的牌子摘了,换上一块妓院的牌子不可,让那盲目崇拜你的人看看,到底是名作家还是大流氓……’你问她那样干了没有?她那号人说得出来就干得出来。据说,她真的去摘省文联的牌子去了,不过,那方铜牌牌挂得太高,她那一米五二的个儿,垫两块砖头都没够着。她也去找了文联党组,文联主席也亲自接待了她,同时也把他找到了现场。你别看他平素沉默寡言,关键时刻,可大不一样,有句话叫水深流得慢,贵人话语迟,这个说法针对他是再恰当不过了。他只几句话便阐明了他和我之间的关系,母老虎没有任何证据,被文联主席问得哑口无言,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自从母老虎闹了一场之后,他一连三天没来看我,我利用三天时间,把母老虎撕碎的稿,点滴不剩地收了起来,一字一字地查找,一句一句地拼对,三四万字,我硬是连标点符号都没扔下地对上了,连对带粘,足足三天两宿没有休息。第四天早晨,他来了,他人瘦得很厉害,像害了场大病刚刚下床一样,问他那撕碎的稿子,他说他写作时有个毛病,从来是一稿成,不留草稿,三四万字毁了,再重新写起来实在太难了,弄不好,一本二十余万字的长篇会因此而废了。我一看他愁得那个样,心想:别再急他了,我像逗小孩玩似地说:‘你闭上眼睛,我让你睁开再睁开,看会不会有什么奇迹出现。’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咳!我这心里火烧火燎的,你还有心逗趣儿。’我一下指去笑脸,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是在逗趣儿,你不妨试试看。’他见我这么说,真地把眼睛闭上了,等他睁开的时候,一部完整无缺的稿子,明明白白地摆在了他的面前。他当时似乎感到非常震惊,用手使劲搓了搓眼睛:‘这,这是……怎么回事儿?’看着桌上的半盆浆糊和那一大堆大小不一的纸屑,他明白了:‘小芹,是你……是你用手一点点粘对的?’我点了点头。他双手端起那摞稿子,泪水像撒豆似地噼哩啪啦地掉在了稿纸上,他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下子把我抱在了怀里……
      “三个月后,我从美发学校毕业了,他帮我建成了这个幽雅发屋,又帮我在市区内租了套住房,他下定决心要和那母老虎分开。那母老虎本意要吓住他,要他还像平素那样,附首贴耳。结果,一看他动真的,她不干了,为什么?他一年写两部书就几万块稿费,她不是舍不得他那个人,她是舍不得那钱哪!他把心给我了,他说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再使他回心转意了。让我等他。我完全相信他是爱我的,我也完全理解他眼下的处境,我不逼他,也不难他,我在耐心地等他。不管怎么忙,他每天都要到这儿来看看我,每天只要能看他一眼,我心就踏实了。你看!我一口气儿,说了这么一大堆,竟把你的事儿给忽略了。那么你想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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